92 第九十二章 情债难偿(1 / 1)
巧夺天工的一处假山,假山下的锦鲤池池水却已尽数干涸,露出黑黝龟裂的泥土,荒废颓败。园子四周的长青木叶子上厚厚一层积雪,冬日暖阳也不曾使之融化。
还是那个华贵的院落,那人还是坐在院中放置的一张竹藤椅上,腿上盖着厚厚一层锦色毡毯,双手持了一杯香茗,袅袅热气熏染得那对桃花眼分外晶亮墨黑。
奴才打了个礼,附在他耳边笑着悄声道:“主子,魏姑娘进园子看您来了。”
那人方才闻声回头,看着我略一怔,却弯了弯桃花眼:“小萱,你瘦了不少。”
我笑着行了个礼,蹦跳着蹲到他身边:“牢里饭菜难吃死了,王爷既是记挂小萱怎么不送去些姑娘我爱吃的糕点?!”我笑了两声,嘟起了嘴,“都快想死八王府的紫金糕了!恐怕差点小命呜呼就吃不到了呢!”
那对桃花眼笑意盈盈看着我:“那便让厨房多做些给你送去园子。别的不敢说,八王府的紫金糕却是管够!”
我咧嘴一笑,突然道:“王爷的身子好些了吗?听说……王爷为了救小萱在仁和殿外石阶上跪了整日整夜……如今身子,好些了吗?”
桃花眼笑意盈盈,可那笑却始终未在俊美至极的脸上蔓延开来。“本王身子一向壮硕,跪跪不妨事。不过小萱你既如此体恤本王,该不会是思慕本王已久,心疼了不成?”
“嘁,少臭美了你!”我冲他皱皱鼻子,起身抬头看看天气:“今儿天儿不错,陪姑娘我去趟八宝胡同吧,你的门人姜之靖为了你陷害我的那笔账还没算完,我气还没消呢,怎么着你也该表示表示,请姑娘我吃顿好的去呀!”
桃花眸中的笑滞了一瞬,我一怔愣,不明白纨绔如赫哲这般眸中怎有如此晦涩光华,但却只是一瞬,那人又在眸中装了满满的笑,扯了扯唇角道:“下午本王还有些要事,让府里管家随你一同去可好?”
我愣愣看着他,不明白今时今日他怎会如此,记得刚进府的时候某人为了讨好,不但时不时窜进瓢园叨唠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还经常如是说“哎呀小萱,八宝胡同左氏菜馆豌豆黄和水晶糕堪称京都甜品之最,本王带你去尝尝如何?”再不就是,“小萱你看今日阳光如此明媚你我何不去八宝胡同的张记用几味雅致小菜,再上壶陈酿桂花雕,啧啧~~堪堪人生一大幸事……”“听说百福居今日推出一款蜜汁卤鸭,鸭肉甜却清爽,脆而不腻,小萱,有没有觉得涎水旺盛,想去一品为快啊?”
我扯了一抹笑:“王爷不是说百福居的蜜汁卤鸭最是特色么,上次没去成,这次陪小萱去尝尝还不行吗?不耽误多少工夫的,左右王爷中午也要吃饱肚子再办要紧事的啊!”
那人却将头硬生生地转过去,生涩地笑了两声:“小萱大可以将八宝胡同里的所有食家吃过一遍,爱吃哪样便吃哪样,自有管家为你付银子。这般的好机会,聪明如小萱可莫要错过了。”
我跨过一步站到他正对面:“你的身子没好利索么?还是……”眼光一路下移,我盯着他盖着厚毯的双腿,声音开始发抖,“王爷,你的腿怎么了?”
那人不说话,我却急了,一把掀开他的厚毯:“你倒是说说,你的腿……腿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我盯着那轻轻闭上的桃花眼,嘴唇哆嗦地语不成句,“为什么不陪我去?你一定是有原因的对不对?王爷,王爷你身子要是没事,那、那你在石阶上跪了那么长时间……你腿……腿……”
赫哲推开我的手。我不依不饶地蹲下去扯那双腿,声音带了哭腔:“赫哲,赫哲你别让小萱着急了好不好?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啊?”初儿看我失态忙奔过来将我往一旁拉。“姑娘,姑娘别这样,别这样子啊!”
“你起开!”我一把推开初儿,猛地一下跪倒椅子旁,执拗地搂着赫哲腿,仰起脸盯着他:“你说,你亲口跟我说,你怎么了?”我开始疯了一般晃着那双腿,“赫哲你是逗我的是不是?你逗我玩呢吧?啊?我不是你的傀儡吗?我不是你用来对付赫卿的一步棋吗?你不会为我牺牲这么多的,你一定不会为我牺牲这么多的!!!你是逗我的,你想让我伤心,你想让我着急,对不对?是不是这样?赫哲你说话,是不是这样!!!”
“魏姑娘,您不要逼王爷了……”赫哲贴身小奴才作势要把我拉开,眼里隐有泪光:“姑娘,您就发发慈悲别再逼咱家王爷了。那晚仁和殿外石阶上落了没膝深的雪,王爷为救您见皇上愣是在那跪了一天一夜……皇上差人抬回来的时候……爷,已不能再走路了……”小奴才抬袖子抹抹眼睛,“大夫说爷膝骨受了冻伤,就算日后能忍痛下地走……怕是要落下病根再难站立……说
,还是长期卧床为好……”
那人始终闭着花眸,淡淡将头转开。“为泰,你话太多了。”
“王爷!”小奴才噗通跪地哭着叩头:“就是爷要杀了奴才奴才今日也要给魏姑娘说清楚道明白了!爷太苦了,爷做了这么多事情魏姑娘又知晓几件?!!!不说爷八百里加急移兰入园,挥金葺建瓢园,单单姑娘进府的这些日子王爷精心吩咐后厨每日备下姑娘喜欢的菜点,好生打点姑娘起居,生怕姑娘在咱家府里住着哪点不舒服不合意了!如今……如今爷亲兵万数人马八成兵权都交了皇上,那么多年姜先生的苦心都白费了!眼下爷的腿又……呜呜呜呜……爷又怎生禁了奴才们的口,不叫说与魏姑娘听见?!爷这颗心本就向着魏姑娘,又怎生在雪地跪了整宿来求皇上成全了了九爷与魏姑娘!!!爷这么多年紧遵贵妃娘娘临终遗训,可……可临了临了的,为了魏姑娘却……呜呜呜……”奴才泪如泉涌跪着爬到我身边叩头如捣蒜,“魏姑娘您心疼心疼咱家王爷吧……您心疼心疼咱家王爷吧……您心疼心疼吧……”
瘫坐地上,我身上三万余汗毛像这三九严冬浇了一桶冰碴水,麻木地冷冻成冰。僵硬地摸上那人的双膝,突然好想看见他日前那般吊儿郎当地奔来我身边,坏坏地扬起唇角,然后一把将我揽过去,暧昧地唤声,“小萱……”
我扯扯唇角,绽出的笑艰难生涩。轻衫风流如他,骄傲如他,眼下心内该当多苦?
呵~~我魏婈萱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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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风云跌荡,如今赫哲失了兵权如同折翼再难与皇权相抗。三派成了两派,而其中一派有了九王赫卿做乘龙快婿如日中天,门客络绎朝臣争相走动,将军温程山越发目空一切,边城兵权在握却对天子发兵抗击胡虏的圣旨置若罔闻。温程山羽翼渐丰的同时汤若闲反倒气定神安的该上朝上朝该回家养病回家养病,看不出一丝端倪的朝臣们守着那看似懦弱的天子惶惶终日,人人为求自保不是靠到将军一边便是唯丞相马首是瞻,宫内朝上是越发的乌烟瘴气。
三九的最后几日天越发冷的深沉,大雪下了停停了又下,泰安街馒头笼屉的热气蒸蒸衬着熙攘的人群,京都繁华依旧。酒肆白幡寒风里招摇惹人眼,不说那些肆里大着舌头划拳的汉子,平日里内敛含蓄的小生也三五成群的结伴去得酒肆叫上一两碗的烈酒点上几道小菜儿就着权当避寒渡冬。
百姓有吃有穿乐得轻省自在,管他朝堂上的玺印落得谁家,泽国姓赫姓温抑或是汤。谁有能耐有闲心命够硬谁便去做那把椅子,谁胆大心够狠够阴谁便去管那方青龙大印,一介百姓混的就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图的就是平安喜乐妻贤子孝,你本事坐了那把椅我该当跪下朝拜山呼万岁,你斗败了死了输了与我没半点干系,该吃该喝该玩该乐我只烦心自家的芝麻蒜皮家务事,邻里隔三差五送个三瓜俩枣,天寒贤妻针脚细密制件冬袄,归家子女绕膝热络撒娇唤声“爹”,一辈子有滋有味就这么过了,没有权势但有亲情,缺金少银却有真心,身份卑微如蝼蚁却也逍遥自在不受权欲羁绊,这般日子,却是你权大擎天富可敌国也难求一日。
这道理说简单也简单,做到说容易也容易,可世间几人能看透一切,甘愿放弃所得做个市井小民?我只有苦笑的份。原先希望有朝一日抽身而出回归市井,可如今没人再胁迫我这颗棋子了反倒欠了一身的情债再也抽身不出,只希望可以弥补欠下的那人多些。
原来人生便是如此,希望失望,失望了再希望,浑浑噩噩也就过了数十载。
我只求这辈子该还的还清,下辈子不受羁绊,可与那人执手,碧落黄泉处,两相笑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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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光景一日比一日好了。装置了几件家具物什,重新编纂菜点名字,伙计心气正高昂,干活也是麻利到位,况且平日有初儿打理一切日常事务兼整理账务,我也省心不少。如今临近冬季的科举殿试,京都城里明显多了赴考的学子。不知是谁将菜名传将出去,我这店里新奇菜名也可在京都略有耳闻,由开始的三一群俩一伙变到现在宾客爆满,日赚百两不成问题。其实比店里菜色好的食家多如牛毛,说白了大家都图个新鲜,等新鲜劲一过生意也就变得不那么好做了,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维持这一股子新鲜气,想个法子拉拢住老主顾,发展新主顾,扩大店的名气,搞好服务质量,打出品牌效应!
这些话我不止一遍说与初儿听,可人老人家一副听天书的懵懂模样,看我眼神像在看着天外来客一般,说五个词有四个不知道啥意思,唯一一个略懂些的词还是拍着那个不是太笨的脑袋瓜子想出来的,可却与我的原意大相径庭,差了十万八千八百八十里!!真是知己难求……
不过说到知己者,倒是想起很少见那日的书生宋雅文宋公子来店里。不知是太过信任我这个“股东”还是赌坊那边事务忙得□□不暇。
店内后厨与前堂之间有一个隔断,当初修葺的时候我让人在此建了个名唤“偷闲”的小雅间,四周湘帘,拉下之后全然割断外间喧嚣与后厨烟火嘈杂,却又能将两个房间的境况一收眼底,委实是个品茶加监工的最佳所在!
半壶红袍,一碟梅酥,我坐在“偷闲”看着店内食客们三碟子俩碗的吃得正欢,饮口茶,悠哉悠哉。
“姑娘,这帐初儿怎么算来算去的还是差了五十两?!”小丫头咬着毛笔头掀开帘子迈进来,将厚厚账簿摊在圆木桌上,指着一处画了圆圈的地方道:“这儿扣去采买银两该是收进一百三十两才对,如今只有八十两。我看过那日进账的散碎银两,也只八十两而已,可中间短去的五十两银子怎么不见了?”
我看了一眼账房柜台,问初儿:“那天是谁收的银子?”
“是我啊,每笔银子都是我亲自收的,没错!”
“那,当天算总账时这一百三十两还在,如今就不见了是么?”
“是啊!”初儿懊恼不已:“今天本想把这月净赚银两算出个总数报给姑娘的,可算到最后多多少少的总是差了这五十两银子。”初儿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凑近我压低声音道,“只怕是有人将银子顺了去,我也想不出好法子问,才来让姑娘拿个主意。”
我点点头,道:“五十两,说多不多,报官不值当的。可银两是小,这风气恶习要是不杀杀,今天他敢顺走五十两,明天敢拿百两,长此以往店里住着一帮贼怕是连店都是要掏空了!若是不揪出这个人来,只怕店里其他人都要跟着学了,那还了得!总是要杀只鸡给群猴看以儆效尤的……”指关节轻轻叩着桌子,我暗忖,话虽这么说,可就不知是哪个伙计拿的,伤了和气日后生意也难做,因而此事不宜闹大,还是想个巧妙法子让他自己供出来才好。
抬头对着初儿,我扬眉一笑:“看堂里食客的菜上的差不多了就叫伙计们都去后厨吧,说姑娘我有话要讲。”
初儿皱着秀眉看了我半响,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何方神药,“哦”了一声抱着账簿转身而出。
手中杯里红袍正温,我低头轻啜,心下已有了七八分的主意。呵,斗智,小子,算你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