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第八十七章 吾心所系(一)(1 / 1)
那马吃痛受惊,疯了一般掠进密林,林子太密,有低矮的枝桠扫过,上面覆盖的厚厚积雪不停落进脖领里,又冷又湿冻到脖子快要麻木。我慌乱地边吆喝边勒缰绳,那马却不停向前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贴在马背上向前望了一眼,山势越来越陡照这情形不远万一是处悬崖我就必死无疑!
我拣出一块树木稀疏的地方确保不会撞伤身体,一闭眼一咬牙,我纵身跃下马背……
落地时滚在雪堆里,少了想象中的疼痛感,滚了几圈终于能站直了身子。
环顾四周无人,寂静的山林只有不时传来树上积雪落地的簌簌声。我凭着依稀的印象慢慢往来时方向走,心里却怎么也捉摸不透姜之靖的话,也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前方雪地上那物反射的阳光射进视线,我奔过去捡起来,原是一把短小匕首,刀把上雕刻精致的虬龙花纹,而刀刃上却沾染斑驳的血迹!
身侧马蹄踏雪声音渐进,我惊得暮然回首,抬眼望。那人坐在马上俯视雪地上的我,一瞬间,深邃的眸对上清灵的眸,只觉时光仿佛倒回初见,还是那个夏末小镇街头,他拱手向我一礼,“在下沈君耀,”温润笑颜,墨眸如潭。
“萱儿,”他怔愣,皱了眉:“你怎会在此处?”
我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声音出奇冷静:“是姜之靖,姜之靖骗我来此,怕是有意将什么事情推到我头上。”我举起匕首,问赫卿,“刚才可有什么人受伤?”
这话却让赫卿瞬间白了脸色,他俯身,将手伸给我:“萱儿,记住,你从未来过此林,也从未见过这匕首。出了林子,此事,再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话虽冷静,俊颜却肃杀,我看他如此心里一惊,有些怕了。
“萱儿,”赫卿对我伸着手:“我带你出去。快。”
我一把扔了匕首,迈上一步将手伸向他,周围林子却在此时突然马蹄声沸腾,震得树梢积雪大片大片坠落在我肩上。
“瑞雪琼花,佳人在侧,雪中幽会的景致,九王爷可欣赏够了?”一声调笑,身着戎装的威武男子骑在马上,一挥手,密林周围顿时齐唰唰的刀剑出鞘声,循声望,一排排御林军或持刀或搭箭,刀箭锐刃反射的银光刺痛我眼睛。
我看着面前赫卿,慢慢收回伸过去的手。赫卿却只深深望着我,不语。
戎装男子催马回身,禀报:“皇上,刺客臣等已率兵围住,是杀是俘,恭请圣上定夺。”
兵将闪开一条路,众人环绕中,那抹明黄骑在马上,纤瘦的身子,右臂系着的白色绷带隐隐透出血迹。明黄身侧那人望着我,坐在马上的身子晃了两晃,瞪大了桃花眼,俊美的脸上苍白毫无血色。
我知道戎装的男子口中刺客所指是我,但见了皇上我到底是跪还是不跪?不跪蔑视君王罪加一等,可若是跪了,那是不是就等于承认我就是刺客?
我乍着胆子抬眼向那抹明黄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君王,矜贵,威严,只是……只是那张龙颜……他、他他他不就是……
心里彻底凉了,我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如何断定她便是刺客?”真龙天子持着金鞭指向我。
“回皇上,行刺之人手握一柄短匕,上有虬龙花纹并沾染了圣上龙血,与此女脚下之物丝毫不差!”兵卫将那柄匕首呈了上去,男子又道:“此女是刺客毋庸置疑,只不晓得九王爷欲带此女出林子是何意?难不成……”男子没有将话说下去,眼光邀功一般飘向皇上身边的赫哲。没想赫哲桃花目反倒瞪来杀人一般的寒光,吓得一噤,不知错在何处,闭了口。
林间静寂,只寒风呜咽。
真龙天子缓缓开口:“九弟,此事你作何解释?”
“皇兄”,赫卿望着我,轻轻开口:“臣弟——”
“皇上!”我害怕墨眸中一闪而过的坚定,更害怕他将要出口的话,我听见自己颤抖着抢声说:“民女行刺了皇上,九王爷是追至民女于此,特要带民女回去请圣上发落。”冷风吹乱脑后青丝,我垂首跪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麻木已不自知,只心里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萱儿……”他哽咽,闭上眼。
我却不顾,依旧高声道:“皇上遇刺,王爷担心愤懑不下追至民女于此,要抓民女回去请圣上裁夺。没想此时皇上大军便到了。”我扬起脸,眼眶发烫,“九王爷是皇室贵篑,怎屑和民女同流?民女不过一届宵小,命如草根杀了便杀了,可王爷是皇上手足,同室血脉,王爷兢兢为国,拳拳之心皆为圣上,万岁英明睿智,万不能误会了王爷!”我俯身,将头叩在面前雪地,脑门的雪水似乎要一直渗进心底,剜肉刻骨的冷。
年轻的皇帝点了头:“九弟,此女所说可是真的?”
“自然不是。”冷冷的一句话,所有人纷纷扭头看向赫哲身后立鼻鹰目的中年男子。“皇上可知,这女子为何人?”姜之靖马上对皇上拱手一礼,接着直指向我:“她颈上系有羌国传国美玉玉玲珑,乃羌国第二十一代公主无疑,九王爷勾结外族皇室,倾覆我大泽之心昭然,圣上英明,此事万不可草草了结。”
我怔愣在跪在雪地,羌国公主四个字响在耳侧,振聋发聩。
拥上前的兵卫将我从地上扯起,寒风凛凛吹拂起华盖四周棉锦帷幔,我被拧着胳膊拖拽到那匹高头大马前,绫罗撕碎的声音划过寂静山林,脖颈处一阵冰冷,颈上美玉众目睽睽下闪耀莹润光泽。
年轻的皇帝瞪大了眼睛,戎装男子面有得意之色,姜之靖不无担忧地望着那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男子,而那男子却只痴痴望着我,皱着浓眉。
所有人端坐马上,只我一人瑟瑟跪在没了膝的雪地。寒风怒吼,吹卷起地上的雪屑,打在我脸上,落在我发梢。我倔强地冷冷仰着头将一干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言,不哭,不屑。
“来人,”真龙天子金口玉言,挥斥千军:“将安平王赫卿与此女收押天牢等候御审,待回朝朕御审发落。”
多年后史书有载:曦宗十七年辜月初四,天降瑞雪,曦宗赫瑞猎于西郊芜山,遇刺。安平王被指勾结异族余孽乱党叛国,刺者力竭辩白,由显反心昭昭,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