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六十章 一石三鸟(三)(1 / 1)
我又在床榻间静养了些时日。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得不对南宫懿给我用的药称奇。
起身,梳洗一番。看着铜镜中的脸蛋似乎比以前圆润了一些,心情也好了起来。拍拍脸蛋,拉门而出。我站在茅屋前伸胳膊拉腿,然后仰头大口大口呼吸清晨凉爽的空气。
“你的伤没事了。”月白身影映进眼帘,说出的话是陈述而非疑问。
我成心理解成问句,忙捂着肚子一脸痛苦道:“我以为没事了,谁知刚一伸胳膊就一阵疼。哎呦——嘶,好疼……我看还得待上一阵子。”
南宫懿将手中的青菜放到屋前的石桌上,凤目冷冷:“走罢。我送你出谷。”
我表情尴尬地僵在脸上,身子向后缩了缩:“我的伤真的还没好……让我再待上一阵子,行吗?”
“走。”
“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赶走我,我就那么招人烦——”
“是”。冰冷的语气毫不犹豫地打断我。不给我一丝还口的余地。
我眨眨眼睛,眼角微湿。然后兀自笑了,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了不是么?
“叨扰多日,堂主费心了。有劳南宫堂主,烦请送小女子出谷,堂主恩情小女子此生定铭记在心。”
南宫懿别过头,躲开我的目光。
“好啦。“我故作轻松地深吸几口气:“走吧。”然后从他身侧擦过。越过他的瞬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满脸。
谷口,林木依旧茂密,只是能够依稀看出蜿蜒出山的小路。
“顺着路走,便可到镇上。”南宫懿没有一丝温度的丹凤目冷冷看着我:“快走罢。”
扔下这句话,南宫懿头也不回的走掉。我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依旧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却是最下等的麻质。乌发上银丝不再,却是用粗布条随意挽住。那些绮罗银丝是为我换了蔬果还是买了伤药?蹒跚的步履,孑然一身,真的是昔日修罗堂内那个冰冷骄傲如九天雪狐的南宫懿吗?
心头骤然一紧,像被谁牢牢掐住,然后用力地扭曲。我慢慢转身,顺着小路向谷外走。
镇上繁华依旧。我当了耳饰换得几枚铜板。买了一包菜种子,剩下的钱买了一布包米。出了米铺一抬头,对面木质阁楼。赫哲的茶楼。
想起托付给赫哲的那两件事,兀自摇头笑笑。
纵是找出当年败落魏府的祸首,我又能怎样?爹爹是不能够再回来我身边了。世上已经有了一个死不承认却拼命对我好的男子,和他一起不会有利用陷害。这样对我而言足够了。想起少时耍尽手段离开魏府和爹爹,却原来那才是可以给我平安喜乐的地方,还有个世上爱我超越一切的男人。后来失了记忆又拼死拼活地逃出修罗堂舍弃安逸富贵,现在什么都没了反倒死皮赖脸地追着南宫懿为他补偿,费思量地绕了个大圈子终回原地,恍然如昨的一切不过庸人自扰。俗世际遇和人的那颗心,怎么就那么难寻常理?做个局外人自是看得清楚,谁料置身事中却又怎能又如何才能知情懂情不错情?
小心抱着布包里的米和怀里的菜种子,我毫不犹豫地向谷中走。
我顺着出谷的蜿蜒小路,眼看着前面依稀是茅屋的方向,可走来走去却总进不去树林深处。
恃才用指甲在一棵树上剥落树皮作了记号,可是眼看着暮□□降,怎么却又绕回了
原地。
我泄了气一屁股坐下树下,又累又渴又饿。望山跑死马,忘屋累死人。路漫漫其肚饿兮~~吾将上下而抓狂!!!我伸个懒腰靠在树上暗自后悔:早知如此不该买米该买些馒头才对,也不至于苦了自个儿。
暮色愈加重了。林间暗影重重,幽微的绿光闪闪烁烁,夹杂似远似近的嗥声。
我警觉地看着四周,害怕就这么葬身狼腹然后化身肥料滋润这片林子肥沃的土壤。
起身。几乎是用跳的。将米包和菜种子放在树下用落叶枯枝盖了,然后将裙摆绕一圈系在腰上蹭蹭爬上树。果然应了那句“技不压身”,没想小时积蓄的爬树功底竟能得到如此光明正大的用处,我心里得意的嘴快咧到了耳根子。
找了个较为粗壮的枝桠双腿骑坐在上面,然后靠在树干上。我手紧抓这树干,探头向下望了望。虽然不是那么的高,不过那些四条腿的东西想跳上来应该并非易事。我有些安心,第一次对自己身为一个人,且是一个会爬树的人感到如此庆幸。
夜幕真正笼罩下来。墨黑天穹,幽微星光,乌云闭月。没有月的晚上总会有些的冷,况谷中温度比镇上低了不少,因而初夏的夜,身着单衣又惧寒的我还是在树上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保持着一个姿势我身子已经僵了,抓着树的手也有些酸痛。屁股下的树干透出亲近肌肤的冷,配着周围时不时传出的狐鸣狼嗥,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心里真的有些怕了。怕周围树丛中闪光的绿眼睛,怕再也走不出林子去,怕南宫懿找不到我……或者,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找回我。
屁股底下的树枝发出一声“喀吧”。我一惊,不敢再乱动。
冰冷且孤独恐惧的夜总是漫长的。就在我目光呆滞,身子早已僵硬不堪的时候,那微弱的金色光亮终于在我无比激动的心情且泪眼摩挲的企盼中悠然跃出东山后。
头脑昏昏沉沉的,我试着挪动身子。腰部腿部同时一阵剧痛伴随着酥麻酥麻的感觉,心里一惊:上树容易下树难,何况现在腰部以下跟瘫痪没啥区别,堂堂魏婈萱就这么挂死在树上?哀哉痛哉丢人哉~~
念及此,我咬牙纵身一跃,无比的英勇无比的伟大,这一步对我魏婈萱来说是一小步,可对于人类战胜高度的恐惧可谓是一大步。
“砰!”毫无悬念的重重落地,激起地上腐叶枯枝万千。然后,那抹月白突兀地闯进视线。
屁股火辣辣地痛,我却傻了一般看着他慢慢走来,接着脸颊冰凉凉的触感,熟悉的,他指尖温度。
粗糙的麻质长衫衣袖扫过我的鼻尖,湿湿的,就像他因俯身而散落的几缕乌发一般。
“你不是来找我的。而是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从昨天下晌我离谷开始,你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任他捧着我的脸,眼眶发热,“露重,你在林子里站了一夜,衫子都被打湿了。魏婈萱不是傻子。”
松挽的乌发间的水珠晨曦下晶亮莹润,我看得心里发酸:“你为什么一定要装作莫不关心我的样子?为什么一定要硬下心赶走我却悄悄躲在林子里护了我一夜?你为什么一定要违心而行?”
“魏婈萱……”
我摇头:“南宫懿,这一点都不好玩。真的……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活得这么累了?”
晨曦金色的光在他身后,映得发间的晨露越发盈透。他弯了凤目点点头,然后说:“魏婈萱,我带你回去。”
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我仰起脸巧笑焉兮:“可是我的腿麻了,走不动了。要不然……你背我可好?”
下一刻,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往昔冰冷如雪狐的南宫懿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对我,柔声道:“上来。”
我怔了一瞬,然后拿了米和种子俯身上去,笑着紧紧趴在南宫懿背上。
淡金的晨曦越过树顶缝隙撒进道道清光,映射得叶间晨露发出独有的耀耀水光。林中安详静谧如斯,甚至可以听见松涛、鸟鸣、潺潺泉韵,还有微风撩动我的裙裾。
松木香和着淡淡龙涎香,我有些迷离。靠近南宫懿耳后耳语,生怕扰了林间清静:“……懿,我怎么走来走去总也到不了茅草屋?”
“是修罗障术。”南宫懿好听的声音轻轻传来:“谷口被我施了三层障术。你没有武功修为,自然破解不了。”
“是吗?”我在他背上轻轻地笑:“那可好了!以后不会有人来扰了清静。嗯……就算是真的有人破解了闯了进来,实在不行了……就天涯海角随心而去,让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们!哎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买了一大包的菜种子,你说我们种在哪里好?”
“随你便好。”
“嗯……那就种在屋前吧!等它们都长高些的时候,从屋内望去一片绿油油的,肯定漂亮极了!啊,你喜欢吃甜点吗?我最拿手便是香酥甜饼!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
“那……你会做饭吗?会洗衣服吗?以后我负责做甜点给你吃,你呢,就负责做饭和洗衣,好不好?”
“好。”
我搂着南宫懿的脖子,他背后的我笑得越发狡黠:“至于生产劳动嘛……你力气较大一些,自然负责种地、浇水、除草,我么,负责在旁边唱歌给你听,权当对你的精神安慰,好不好?”
“好。”
“……懿。”
“嗯?”
“你变得这么好脾气,我突然很想欺负你。”
“…………”
山崖间一道飞瀑湍流直下,吻过岩石,激起四散水汽,林间道道清光下幻化成无数虹影。我乖乖地趴在南宫懿背上,左胸膛感受他的心跳从前面传来,微笑闭上眼睛:……懿,我们的心跳,重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