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五十九章 一石三鸟(二)(1 / 1)
叮咚的泉声和着啾啾鸟鸣,眼前却还是黑茫茫一片。浑浑噩噩间,只感觉额头上冰凉的触感。
听得似有水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唇,拼命挤出的声音却还是低沉嘶哑:“水……给我水……”
耳边脚步的声音,额头上冰凉的东西被拿开,然后便是感觉被人抱起,唇边冰凉湿润,是水的味道。
我拼命喝水,仓促间被呛了几口,一阵咳引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一人的指尖拭去我唇角溢出的水,冰冷的触感,熟悉的香味,那是……是……
我努力地张开眼睛,眼前一切的景物从模糊渐渐清晰。白衣丹凤,仿佛还是葬情谷湿凉的秋雨里,他立在床边心疼地说要带我走。
四目相对,我张口结舌,他却除了眸中闪过一瞬的喜气外,妖魅容颜冰冷依旧。
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我攒起全身剩余的力气抓着他袖子喊:“南宫懿你去哪儿了?我托人找你好久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提心吊胆怕你被杀,怕你被表哥杀,怕你被赫卿暗算,怕赫哲是在故意牵制我而不去真的找你!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我可以相信的了,你倒好,安静地在山下躲着,你为什么不去告诉我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你为什么不带走我?”
我拼命喊完一番话,身上已经虚汗直流。腹部的伤口钻心的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一阵阵考验我的承受力。
南宫懿别过头,刻意避开我的目光:“你身上的伤只腹部较重,我已经为你敷了药,静养几日便好。”
“你的武功呢?”我盯着他的眼睛追问。昏迷间听到他的脚步声,可我分明记得以他的内息深厚,走路是猫般轻巧无息。“你武功哪去了?啊?说话啊你!”
南宫懿凤目中闪过一丝犹豫,依旧抿住完美的唇,抽出袖子起身走出门。只剩我一个人愣愣地倚在榻上。
因为腹部伤口较深极需静养,我半月来多半时间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因伤在腹部,每次换药需脱掉外衣亵衣只着肚兜,衣不蔽体的时候总能难得地看南宫懿妖魅容颜变成熟透的大番茄,我偷笑,能让大冰山露出羞态,我也挺了不起的不是?
谷中的日子流水一般,我闷了的时候就望望窗外茂密的林子,听听隐约的溪流声、不知明的鸟儿唧喳声,倒也称得上惬意。只是苦了南宫懿,原本好好一个堂主,现竟在这里给我当起老妈子,为了让我吃些清淡的养好身子,不得不乔装去附近的镇上买些蔬果。只是我却纳闷,想他一直身居山谷,哪里会有买菜的银子?
我慢慢起身,极度的小心,生怕扯痛了腹部伤口。屋里没有点灯,微黑。我摸索着整好衣裙,拉门而出。
茅屋前少了树木,是一大片银亮的月亮地。那抹月白遗世独立树下,孑然,还有说不出的悲伤。
“原来你也喜欢看月亮。”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随他一同仰头看月:“这个月亮一定认得我。现在它肯定在笑我了。”
南宫懿只将凤目望着月亮,不语。
“小时候爹爹总会搂着我坐在府里的石凳上,望着月亮给我讲一切有关娘亲的事。然后告诉我说,月亮上面的仙子就是因为太思念她在凡间的丈夫,点起了长明灯,好为他的丈夫照亮归家的路。因而月亮才会那么圆、那么亮。爹说娘也是那样,她虽然不在我身边,但是她的魂魄一直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保佑着我,关心着我。”我顿了顿,“那时候表哥也很喜欢和我一起看月亮。他说,只有我看月亮的时候才最安静,不然就像极了刚出蛋壳的小鸡仔,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嘁嘁喳喳折腾得不行。”
我兀自笑了笑,心里有些苦涩,“后来便是赫卿。他并不是个喜欢月亮的人,他告诉我说那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他说,越是表面美好的东西背后隐藏得杀机便越深。其实他不知道,我并不怕杀机,也不畏什么可怕的东西,只要和他一起,星星也好月亮也罢,对我而言一样是人间极景。”我吸口气,转脸看向南宫懿:“现在,只剩你陪我看月亮了。月亮一直在,可我身边的人却换了这许多,如今还搞得一身是伤,你说月亮它是不是该笑我?”
南宫懿静静望着我,淡棕色的眸月下竟有淡淡琉璃色。我看得怔了,不知,原来除了天阙繁星尘世翡翠,一对眸光竟有如此风华。
他就那么一直望着我,丹凤目一瞬不眨,一直望着……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没想却是一脸严霜,淡然道:“回去睡罢。过两天你身子再恢复些,我送你出谷。”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他孑然转身。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南宫懿身形稍稍一顿,却没有回头。“魏婈萱,你会走的。”
我慢慢伸出手拉他的袖子:“噬情散的毒已经散了,我想起了一切的事情。扈县街头是我撞掉你手中的草药包,葬情谷的泉边是你眯了凤目唤我萱儿;我记得那场不停的秋雨,记得茅屋坍塌前你对我说,他不会来了,你喜欢我笑,让我跟你一起走了;我还想起洞房的夜,你的怒极反笑;想起修罗堂你对我的纵容忍耐——”他不等我说完,迈开步子向前走。
“其实记忆里从始至终都不曾缺少过你。忘掉的,可以从新忆起;失去的,可以努力找回来,我欠了你的,就让我慢慢补偿给你,好不好?”
他顿住,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渐渐有了温度。
“……懿”,我试探着叫出口:“不要赶我走。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留在这里。等我身子再恢复些,我们买来蔬果种在屋前,要有春天收获的,夏天收获的,还有秋天和冬天的,这样我们一年四季都不用再出谷去。就算外面江湖血雨朝堂动荡,我们依旧可以在这里看溪流、闻鸟鸣。就这样一直、一起,厮守到老。好不好?”
冰封的容颜有一瞬的暖度,南宫懿冰冷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除了客栈那次他的强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伸手碰我。我努力扯出个笑,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他却在下一刻猛地将手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初夏的夜,从没有如此寒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