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情戏难分(一)(1 / 1)
万生茶楼雅致的软阁中幽兰纳香,屋中锦榻上仰卧的女子面色惨白,浑噩间口中喃喃叨念着不明的语句。
榻旁金丝楠木椅上的男子面无表情的容颜没了往日风流俊朗,幽深双眸韶光不再,眼神一瞬不闪地望着榻上昏睡的人儿。
“卫公子,恕老夫无能为力。这位姑娘原本是受了风寒惊吓,因之前有过受寒的病根所以病情才会加重,致使现下高烧不退。但根据刚才诊过这位姑娘的脉象来看,她身体内似有一种毒性极强的毒控制她的心脉,因而这位姑娘才会心脉紊乱,神志恍惚。风寒易治,但若要解毒……怕是要寻到切合的解药才可。恕老夫才疏学浅,卫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名医也不过如此,老大夫摇了摇头,叹口气后匆匆离去。
而男子却仍是一瞬不闪地望着床上女子,只是浓重的剑眉越锁越紧。
“爷!”身侧佩刀的壮硕男子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护主不周,致使爷险遭歹人毒手。后,救主来迟才使魏姑娘受了风寒,请爷责罚属下!”男子方正的国字脸上满是愧疚。
眼神不变,男子紧闭的薄唇微启,声音无力了很多:“你起来。退下吧。”
国字脸男子起身,略微犹豫,复又恭敬抱拳:“爷,三天了,您……歇会吧。我叫丫鬟来伺候着就行了。等魏姑娘醒了我立马就去叫您。”
“不必了。”男子沉声,目光却盯着床上一瞬不移。
国字脸男人无语立在身后,眼光一会看看主子,一会看看床上,欲言又止。
男子却兀自盯着床上的人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忽轻声问:“广海,你说,我是不是假戏真做了?嗯?”
“爷,成大事者不该拘于儿女情长。恕广海直言,您……确实对魏姑娘好过了头。”
“呵~~”失笑出声,男子眸中光华深沉晦涩:“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下月奉埕的武林大会,少了这个魏姑娘便会无趣很多。你到时……”转身在广海耳边吩咐了几句,一瞬之间仿佛又恢复了那个俊朗的英挺男子。
“是!属下明白!”广海抱拳行了礼后,眼神扫向床上女子:“魏姑娘的解药……”
“不必了。对于她,有些事情忘了总比记住的好。”
广海抱拳施礼,领命离去。男子端起桌上一碗黏稠的药汁坐于榻边。用白玉小勺将药汁小心地喂进女子嘴里。大量的药汁复又沿着她的嘴角流出。女子喃喃呓语间似被呛了几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拭净她嘴边淋漓的药汁,男子剑眉微皱,复又顺展开来。嘴角噙了一抹坏心的笑,将碗中药汁喝了一口含在嘴中,复将薄唇紧贴在床上女子毫无血色的小巧唇上,轻吐喂哺。
看那药汁再没溢出,深眸中笑意更浓,不多时便将碗里剩余的药汁一一喂哺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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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转醒时窗外正是阳光明媚,寒冬的一束阳光射进屋内,打在睡在桌边男子修长身子上。乌黑如缎的头发散落几缕,趁着隐约看到青色胡茬的面容,有说不出的憔悴。
竟是……竟是为了我吗?
侧卧在锦榻,我枕着手臂默默看他的睡颜,心中像含了颗糖酥,泛起丝丝甜甜的味道。
偶然想起昏睡中的那场真实的噩梦,我脸上的笑颜渐渐隐去。为什么每次越接近他越会想起莫名其妙的事?就仿佛是慢慢拾起被我遗弃的记忆碎片。梦中他的容颜我看不清,但是心中念念不忘、痛彻心扉的感觉却无比明晰。
是不想忆起?还是彻底忘记?想到头痛,记忆却更模糊。
我甚至忘了我来自何处,只隐约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而属于一个遥远的地方,我注定要走。至于走去哪里……我不知道。
黑色睫羽扇动,缓缓睁开的幽深双眸看向我的时候闪过一瞬欣喜,就像那日荒林初见他眼波里万种情绪中的一种。
屋中寂静无人语。
我侧卧榻上枕着手臂笑着望他,他亦笑着回望我。虽是面容憔悴,却仍挡不住他墨眸中柔柔韶光。
我微微一笑:“我睡很长时间了吗?”
他定定望着我,笑得柔若春风拂面。
嘻嘻一笑,我撅着嘴道:“你可赚大了!这几天万生茶楼要省下不少粮食呢!”
卫轩陌淡淡一笑,轻柔道:“纵是赔了整间茶楼我都舍得,只要你好好的。”说罢一瞬不闪的盯着我的眼睛。那样的一双眸子,让我忆起昏厥前跃进眼中的那对氤氲墨眸。
我尴尬一笑,忙翻身别过脸,偷偷咬住下唇痴痴发笑。卫轩陌,好个暧昧的语气呵……
身后衣袂摩擦的声音,继而传来他轻柔的嗓音:“萱儿几天未进食了,过会丫鬟会把清粥送来,记住一定要吃。”他拉门欲出,我猛然起身。
“卫轩陌你去哪?”话一出口我双颊绯红,忙捂嘴住口。
他长身侧立门口,微微一笑:“萱儿睡了几天我就有几天未曾沐浴。若是晚上萱儿不想捂着鼻子用饭,那现下恐怕得失陪了。”
看他神情揶揄,我嘻嘻一笑。却听他学着我的口气道:“晚间牡丹楼有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俱全’的饭菜,不知萱儿肯不肯赏脸陪卫某人前去品尝?嗯?”
“要!要要要!”我叫嚷着像回答老师提问一般地高举双臂。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肠胃空空,口中唾液分泌旺盛,忍不住直吧嗒嘴。
“你那是什么古怪动作!”卫轩陌嗤笑:“一会先乖乖喝了清粥暖暖胃,晚点我来接你。”
喝了淡无味道的一碗米粥,我起身梳洗妆扮。为了防止郝掌柜等一行认识我的人惊掉大牙,我还是男装打扮。描上粗粗的剑眉,我冲镜中“儒雅公子”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晚上在牡丹楼看着一桌‘饕餮盛宴’,我咕咚咕咚吞着口水,盯着桌上一盘盘菜肴眼直冒绿光,激动得不知想吃哪个好。
碗中放进一根颜色透绿的青菜,身旁卫轩陌温柔说:“萱儿病刚好,少吃油腻才对。这些青菜是快马从南方才运来的,新鲜得很,尝尝看。”见我不动,复又微皱了眉:“不合胃口?要不要换桌菜?”
我吞了下口水,盯着身旁英气再现的卫轩陌小声问:“那个……就我们倆啊?”
“嗯。”
“就我们两个吃这么一大桌的菜?还在这牡丹楼?”
“我看上次萱儿在这里吃的很好,所以自作主张定了桌饭菜,可还满意?”
他那边话音还未落,我就挽起袖子一手抓起盘中烧鸡咬了上去,另一只手同时还抄起鲍什么鱼龙什么虾的汤盆猛灌几大口,哪里还管什么清淡什么油腻,姑娘我肚子饱了再说。
话说正吃得高兴,屋内房门“吱呀”被推开,闪进一艳粉色身影。
明晃的烛光下艳粉色的罗裙明亮妖娆,而更为明艳的是罗裙映衬下的倾国容颜,秋水明眸顾盼间不知令天下多少男子甘作裙下臣。
葵滟向身旁卫轩陌行了一礼,娉娉婷婷走来挨着他落座,声音娇柔哀怨:“爷好不容易才来趟霁州,怎的也不来看看滟儿?”
我兀自低头狠狠咀嚼碗中菜饭,卫轩陌这臭小子,几时认识这善妒的女人了?!
“前几日倒是来过楼里,而听闻你刚好去了赵大人府中。”身旁卫轩陌摆出同样温柔的微笑:“滟姑娘近来可好?”
“怎么会好!” 轻轻一叹,葵滟美人拿起一副竹筷优雅的给卫轩陌夹着菜,轻语:“万生茶楼那边最近来了个唱曲姑娘,不知施展了什么妖法居然连滟儿常客王公子都拉拢了去。还总是来咱们楼里示威示福。怕是这以后滟儿在霁州城里要混不下去了呢。”略一顿,声音忽然娇媚了许多:“不过也无所谓的,反正爷疼滟儿,要是赶不走那个唱曲的乡野丫头爷也肯定会带滟儿去京都的,是不是?”说罢丝帕掩着秀口媚笑。
带她走?这么一个天价的大美人卫轩陌他带得起?脑中一个想法徒然而生,难不成……
我放下碗筷,一脸的不悦:“我吃饱了!想走了。”
我这一抬头不要紧,那掩嘴媚笑的美人儿看到我时如同遇到了鬼。一双明眸瞪得溜圆,连带着踉跄猛然站起。一只柔夷捻着丝帕颤抖地指向我,同时惊呼:“你、你……原来是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我?”我有心气她,笑摆出一副无赖样:“大美人反应这么大,想我了不成?难道说上次还没折腾够啊?来来来,爷这次陪大美人好好玩玩!”我作势站起,葵滟猛地躲向卫轩陌身后,手拈着他袖子冲我美目圆睁:“呸!淫贼!我还打听你住于何处,没成想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说罢搂住卫轩陌的胳膊委屈得抽抽嗒嗒,梨花带雨:“爷,上次就是这个臭小子当众侮辱了滟儿,害我这个牡丹楼头牌成了霁州城内的笑柄。呜……就算不为了滟儿,也要为咱们牡丹楼的名声,绝不能让这小子好过!呜呜呜……”
见她一副娇柔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是抽噎又是抹泪的,真是梨花带雨,泪光点点,我见犹怜。
“那滟姑娘想怎样?”卫轩陌兀自倒了杯茶,然后轻轻吹着上腾地热气,说得漫不经心。
葵滟拈着丝帕拭了拭眼角,目露寒光瞪着我:“我要他跪在牡丹楼门口三天三夜,不许饮水进食,嘴里还要念着‘葵滟小姐大人大量饶了小人吧’!我要让全霁州城的人都听见!三日之后剁了他碰过我的手和双腿,将他赶出霁州,要他永远不能踏进霁州半步!我倒要这臭小子知道惹到牡丹楼的葵滟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好狠心的女人!怪不得别人说“最毒不过妇人心”,直至今日我信了。与修罗堂的红衣美人红妆相比,这个葵滟更是残忍阴狠,手段毒辣。
我刚想还嘴,却听得卫轩陌漫不经心一笑:“不可。”
“为何?”葵滟尖着嗓子喊:“他曾当众轻薄于我,若不治他我脸面何在?牡丹楼名声何在?爷,我是你的人,难道就这么任人欺侮?”喊着喊着那泪珠儿又要涌出。
我一时愣住了。什么是“爷,我是你的人”?葵滟居然是卫轩陌的人?还有她的那句“咱们楼里”,他……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屋中一时无人语,静寂得可怕。
“葵滟姑娘。”半响,就像大家在说一个笑话,卫轩陌云淡风轻地笑笑,道:“ 这霁州城中任谁欺侮了你我都不会坐视不理。只有她,不行。”
“为何?”葵滟喊:“难道你是在和他万生茶楼谈生意?难道我还比不上你的一间茶楼重要吗?到底为何?为何?”带着哭腔的叫喊声刺透耳膜。
卫轩陌依旧是嘴角挂着一抹轻柔的笑,漫不经心的话却像重锤敲在了我的心上:“什么都不为。只只因为我舍不得。”他扭过头望着愣住的我,深邃眸中柔情一片:“我喜欢她。所以,我不准有人为难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