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三十二章 有菀者柳（下）（1 / 1）
无求以一挡十力战群雄，在重重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他一手握剑一手护着我且战且走，渐渐逃离至草木扶苏迷离幽深的山石小径中，周遭仍有宫廷武士锲而不舍地围追堵截，慌乱中，山石后伸出一只手来搭上无求的肩胛，无求灵动闪身，一个声音低沉道：“休要惊慌，跟我来！”
我抬眼，眸光正正触到暗影里的面孔，心里一惊，怎会是王子累？
我张口结舌，他道：“夫人勿疑！”我转头冲无求点头，无求眸光闪烁会意，与我一同跟随王子累步入石林深处。
王子累闲坐中庭，雅然抚琴，曲音飘逸，丁香树下繁华似锦，听得出来他在那片繁华影里淡定出尘。
很快庭园门外人声嘈杂，伴随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眼见着是一群群的宫廷侍卫和伍子胥手下的武士。
上前一人，我们隐匿在山石顶上看不真切，听起来应是侍卫将领，向王子累一礼，道：“对不起，大候爷，我等奉命行事，还望大候爷万勿见怪！”说着手一挥，众将齐刷刷冲向候爷内廷。
王子累霍然起身，喝道：“放肆！你们一群小小的御廷卫，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堂堂候爷宫室岂是尔等说搜就搜的？你们当我候爷宫苑是什么地方？！”
侍卫将领和众侍卫脚下一滞，显然是面有难色，在王子累面前却也不敢造次，侍卫将领只得道：“大候爷，军令如山，我等也违抗不得，请大候爷体恤！”
王子累恻恻冷笑，道：“哼，好个军令如山！尔等且先拿出大王旨意给我瞧瞧！莫非伍相国朝堂弄权尚嫌不够，如今竟伪造大王旨意肆意干预王室内政么？！”
“你！”有人气结，愤然道，“伍员此举也是为肃清君侧，为江山社稷，并非为一己私欲，大候爷如此歪曲伍员心意，那也由得！只是事后，大王英明必然幡然省悟，定当判别谁忠谁奸！”我听出来正是伍子胥的声音。
遥见着侍卫将领僵直了腰，阴寒地道：“大候爷，得罪了！”
“谁敢？御廷卫竟敢以下犯上么？那好，今日叫尔等有来无回！”王子累身后的近卫军也齐齐上前，厉声呵斥，与庭下的御廷卫对峙而立。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时刻，庭外有人步履款款，万众簇拥而来，开口不怒而威，道：“候爷，御廷卫并非以下犯上，而是今日逃脱了一个媚主乱国之妖孽，此女惑乱君王倾覆社稷，以致国中民不聊生大王基业危在旦夕，不可放之，惟恐妖孽潜入其他宫中作乱，除了馆娃宫，整个吴宫角角落落都需搜查，候爷宫自不例外，故请候爷以大局为重，允许御廷卫搜查一番，才可安心！”
一番说辞叫王子累立刻沉静下去，只见他缓缓一礼，叫道：“郁姬娘娘！”在他寂静无奈之际，郁姬已挥手下令道：“御廷卫，可要搜仔细点！若碰坏了候爷屋内庭外的花花草草，可仔细尔等的小命！”
“是！”众御廷卫应声蜂拥而入候爷宫廷中，王子累的近卫军只得退避一旁。
足足有一个时辰那么久，我和无求一直匍匐在假山石顶上，看着苑中的鸡飞狗跳，终有些惶惶难安。
突然无求握住我的手，我一惊，正要抽回来，他低声道：“夫人，得罪了，请跟无求来！”我由着他的牵引，在移形换位的轻功施展中不知不觉地站上了屋顶，他带着我隐匿到了屋脊之后。
很快，果见有侍卫搜到了刚才我们藏身的假山石顶，惊叹之余我不禁松了口气，眼含感佩望向无求，他依旧半面鬼面，看不见表情，此刻正专注于脚下庭园里的骚动。
好不容易，郁姬和伍子胥等人死心了，毕竟两个多时辰的搜索终于一无所获，连个可追查的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叫他们如何不颓丧？于是恼恨之余，不得不携众杀将而去。
王子累看着从屋脊飞下的我们，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道：“好险，我原以为夫人还在我的宫室内！”
我禁不住扶腰一礼，道：“多谢候爷，今日救命之恩，旦没齿难忘！”无求也抱拳跪地。
王子累面色一凝，正色道：“大礼不拘小节，现下情势危急，夫人还是赶快换装出宫吧！”
我心里一凛，倔强道：“不，我不离宫，我要等着大王凯旋回朝！”
王子累虬结了眉心，痛惜劝解道：“夫人，现时大王决战于千里之外，朝堂为相国主政，内宫由郁姬把持，夫人若执意孤勇，曝露于内室宫廷，无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夫人若不保存自己，又将如何眼见大王凯旋回朝？！夫人三思啊！”
“不，不，不，”道理已是如此浅显，可我却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失魂摇头，一叠连声只道，“我不是妖孽，我要见大王，我要等他！”
“夫人，请听累一言吧！留得青山在！”王子累再苦口婆心劝诫道，“夫人何必以卵击石？！若遇不测，大王将情何以堪？！”
无求也一改往日噤声无言的姿态，温言劝道：“夫人，大候爷所言甚是！请求夫人保重！更要保重这还未出世的小王子！”
我激灵灵一个颤抖，是的，我幡然省悟，我可以不为自己而活，也应该保全这个珠玉在怀的孩儿，这是夫差的期盼！
王子累看我面有动容，于是道：“夫人放心，宫廷内外累已打点安排周全，今晚子时夫人只需换上近卫军装，乔装一番，趁宫门关卡换岗，跟随累的宫廷亲随出到中门，自有子苏在此迎接夫人，只要逃出王宫，夫人日后便大计可图！”
午夜之月遮云罩雾，缥缈迷离，我就在这样的暗夜月色里乔装改扮逃离了那个我曾经生活了十数年的王廷宫苑，身旁有无求一路护卫，到了中门果然见到前来接应的公子苏。
他牵着一辆冠冠华盖的马车，来到了我身边，轻声道：“夫人，请上车吧。”无求始终提着一口气，握紧剑柄警惕万分，目光灼灼看着中门周遭的侍卫，公子苏心里明了，展颜道：“壮士勿惊，一出中门家姊便已鞭长莫及了。”
无求稍稍放松了神经，对他点头，似有感激，我背转身，遥望中门里面那条长长的白玉甬道，一直延展到依然雄壮巍峨的正堂大殿，一时情绪奔涌眼眶潮湿。
昔日来时此路，今朝离去亦是此路，甬道风物依旧，心境却全然不同，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一切全在冥冥之中。
“夫人，请上车吧，时候不多了。”公子苏再催促我道，无求立在身后，默默静候。
我终于回过头，厚重的中门最后在身后轻轻合拢，我洒泪登上车蹬坐进了车厢里，帘幔垂落，将一切的不舍都阻隔在外了，别了，我的王廷，别了，我的吴宫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