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 / 1)
他一下子抽走我手里的书,看着我严肃地说:“你怎么看起庄子的书来了?小心看道书误了心性!”
我被他吓了一跳,但见他说得认真也就认真答道:“怎么可能!我不过是喜欢这些个,嗯,道理思想之类的东西,你说的被迷住倒是不大可能的。”
他笑说:“常有人因听了禅机道法而了悟,遁入空门的。怎么不可能?”说着看了看我看得那页,念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刚才你看得可是这里?一时皱眉沉思一时摇头傻笑,还说没有被迷住?”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大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宽慰道:“我是在觉得这庄子说的不对,思绪飘到别处了。并不是被他的话所点悟之类,你不用担心。”
他似是不信,我笑着又逗他说:“难道你担心我遁入空门不成?”
他面上微恼,敲了一下我的额头道:“你敢!”但是手指又伸出来替我揉揉,说:“不过你既然觉得庄子说的不对,不如说说看,你怎么想?”
见他问得认真,我想了想拿起书来说:“这庄子,怎么说,我觉得他老是在绕圈圈,说的话看似都有理,环环相扣,但最后却总是差个结果!就比如这几句,他就没给出个结论,哪种好?他的书引我深思,但我却不喜欢。不论他所谓的巧者、智者还是无能者,都是他说的,而我最讨厌别人认为我是什么,应该怎么样!在这个世界里,礼、义、仁、善,看似和谐但是却只是凡夫俗子的天堂,大家都要忍耐,谦卑、和善...等等,像所谓无能者一样藏而不露。若是有一个特别的,那他必然会被冷落。
人生来就有智力和禀赋的差异,这是自然的,而规矩却在漠视和扼杀着差异。譬如你,我一向就觉得你特别,而别人却说你是冷面王爷。可能我一个人的看法影响不了,但是我却由衷的敬佩你。伟大的人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我看庄子是居心叵测,他自己很特别,于是写下这样的话来吓退平常人,好让他自己一直特别下去。”
他开始时还是微笑着听我说,然后面色开始有些严肃。我说完好久他才说:“连礼义仁善你都不放在眼里,还真是惊世骇俗啊?”
我一下怔住,该是说错话了吧,他会介意么?
于是讪笑着说:“若是这些都是以真诚的本性来履行的话,我自然是会尊重的,只是看不得披着这些外衣,却作出完全相反行径的人。”
他面上神色方缓,在屋内踱了几步,忽又道:“老八呢?我原来说你和他像,现在看来怕是不是了!你有何想法?”
我仔细的揣摩他的意思,却不知道他是真的想知道我的意见,还是只是随便问问呢?我知道八阿哥力争太子之位而不得,也知道自那时起四阿哥和他之间应有嫌隙了,再加上九阿哥之前所为,即便不谈朝堂之事,怕也有深仇大恨了。可是该怎么说呢?
不过也没多久,我就说:“虽然以前常去八福晋那里走动,但到底不是很了解。只听人都夸八阿哥温文尔雅之类的。还有一些话,我记不大清了,唯独对温文尔雅四个字记忆很深,因为以前看过一个外国人写的文章,批判咱们中国的温文尔雅,他拿腊来作比喻,说温文尔雅的人并不是真的对世人心存爱,只是类似律法上的公正和良心上的公正的关系。对别人的缺点和愚蠢完全无视,不加指责,令人感觉愉快,对双方都有益处,大家也都欢喜。不过我也只是对大家给与他的称赞之词有些看法,事实上怎样,我也不知道。”看他看着我,神色上又是一幅探究的样子,我赶紧又说:“要是将温文尔雅和自尊以及智慧结合起来,那便是完美的。我也并不是完全就不把这个放在眼里...”
他看我这样说,笑了起来说:“我没怪你,而且也觉得你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一个人就算做是很周密,到头来还是会顺从自己本性的。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掩饰什么,我们以前说好的。”
后来我想的是,最开始我跟谁说话都尽量小心措辞,但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他能明白我说的,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翼翼了呢?
很快,年过完了。虽然热闹,但我只当是履行公事一般,且混了过去。
春意渐浓,心情也好。忽然发现自己在平静的日子里已经呆了好久了好久了,有点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感觉。忙里偷得半日闲,和静莹在她家在院子里乱晃聊天,两个做了母亲的女人,聊的话题自然是脱不开孩子喽。我听她说着那些相似的琐事,然后自己想着婉如的样子,心里的喜悦和幸福就一波波漾开。
府里的桃花都开了,如温软的云霞一样。我和静莹便慢慢走近去,低声聊着天。歪头看看她,依然是想我当初在雍王府亭中初见时的那么美丽,面若桃花说的就是这样吧。看我笑着仔细看她,静莹有些疑惑的看着我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我微笑的摇摇头说:“没有,除了美丽之外。”
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面上一红嗔怪道:“都是做了娘的人了!还来打趣我啊...”本来还很开心的样子,说到后半句似是想起什么一样,微叹了口气。我看她有心事的样子,于是问道:“怎么了?跟我说说啊,我帮你出主意!”她认真地看看我,然后又低下眼帘,似乎很为难似的低声说:“我...也很想跟你说,只是有些难以启齿,而且...觉得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你应该了解我才是,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解决,都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不是么?”我拉住她说。她点点头说:“我想想,怎么跟你说...”
我静静地随她走着,等待下文。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笛声传来,温婉而空灵。我惊叹道:“是谁呀?十三爷么?不输给四阿哥的萧啊!”说着笑着看静莹,但是她直直的看着桃林外影影绰绰的雕栏玉砌,笛声正是从那边出来。我正想过去,她却说:“嘉沫,咱们到那边去吧。我种了些蔷薇,你来看看,虽然还没开,但我觉得藤架布置得很巧妙。”
“不是十三阿哥在吹笛子对么?”我问道,静莹扯出个极淡的微笑来,又转头看向一边去。刚巧一阵风吹了过来,有几片桃瓣落下。有一篇落在她肩上,微微的颤动着,似乎马上要掉下去了。我伸手取下来,攥在掌心里。
四下里除了那悠扬的笛声之外,再无其它声音。我暗骂自己好迟钝,今天的静莹话比往日多了很多,我怎么就没发觉她的不对劲呢?心里想着话要安慰她,可是这一刻语言是这么的苍白,我看见泪珠自她完美的侧颊缓缓滑落,反射着淡淡的粉色光辉,她抬手狠狠的抹去。我也有些想哭的感觉。
最开始的她,并不是全心全意地爱十三阿哥,只是一个标准的嫡福晋,为了他做到最好而已。可是在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之后,我想他们一定有了血肉相连的一部分,恐怕胜似爱的感觉吧。见他们相处也是那么的琴瑟和谐...
可是我有什么立场去责备那个吹笛的女子?我不也和她一样么?我难道不是也曾经伤害过她么?不管是不是刻意!不知道怎么办,静莹大约察觉到我的情绪,微笑着握住我的手说:“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她明明很难过,还要这么说。我还来不及开口,她低下头又说:“之前我...找你去要荷包,你一定也很难受对么?那时候,我还不懂...我给他娶侧福晋时也还不懂,也许我太迟钝了,等我懂了的时候,才发现伤害了你。而他的心也仍旧不在我身上...对不起,对不起,也许太晚了,但是对不起。”
她低着头,双肩抽动着。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我从来从来都没怪过你,真的,从来没有过,换成别人也一定是这样的。我还觉得自己不好呢,如果没有我,现在也不会这样了。”
我沉沉的叹了口气,她止住哭泣,渐渐平复下情绪。好一会儿,才说:“嘉沫,你一向看起来很坚强,要是你,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笑着看看她说:“走过去,面对她。”
她好久才点头,我和她走过去。
忽然想起四阿哥最初说的,关心则乱,也许这就是了。
第七十章
走近那个四面都是游廊,建在池子上的阁子时,已经透过支起的纱屉看见里面坐了不止一个人,好像还有四阿哥。我心里有些奇怪,却见静莹抬头看亭子上的匾额,上书:倾雪阁。静莹淡然地笑了一下说:“原来可不是这个名儿,几时改的我都不知道呢!”
我无语,只跟着她进去。
静莹先走了进去,里面尚还没静下来,我跟在她后面进去,扫视一番,阁子大约十步见方的样子,一女子背对着我们坐着,正在笑着。她左边是一个中年男子,只看见侧脸。右边是十三阿哥,然后是四阿哥。中年男子的左边则是两个僧人。一共六个人,似是在谈论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当我的视线转到最后一人,和一个僧人对看时,他居然大惊失色的碰翻了手里的茶杯,蹭得站起身来,直愣愣的看着我。
我也奇怪的打量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失态?但是也就那么一小会儿样子,我和静莹给十三阿哥和四阿哥请安见礼。于是屋子里除了十三阿哥和四阿哥,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四阿哥笑着说:“这是十三弟的嫡福晋和本王的侧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