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狭路相逢（1 / 1）
萧蝶衣听得萧白衣所问，并不答话，一味呆站，目光板滞。
众人正讶然，掌柜蓦地里闯了进来，点头哈腰的陪了番笑脸，忽的一把抓住萧蝶衣的头发，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是不是又闯祸了？不是让你好生伺候张公子的么？跑到这里做什么？”抬手就是一巴掌。
淼儿怒道：“喂！干嘛动不动就打人？好好的姑娘家让你们折腾成什么样了？！”
掌柜慌忙笑道：“夫人息怒，这丫头天生下贱，不好生教训教训……”
“什么叫‘天生下贱’？你可知她是谁？”
“嘿嘿，自然知道。”
“你知道？”
“不就是‘花间楼’的花娘么？不好生接客，被鸨母打了出来，罚她……”
淼儿与梨儿齐齐倒抽口气，难以置信的瞪着掌柜，半日说不出话。
掌柜被她们的反应吓住，不敢往下再说。
萧蝶衣却似无所觉，兀自盯着地面出神。
淼儿悄悄握住萧白衣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萧白衣揽过她，问掌柜道：“到底怎么回事？从实说来。”
掌柜云山雾罩的望了众人一眼，思量一阵，小心的道：“我也是听我那老姐姐说的，她是‘花间楼’的鸨母。这位姑娘一个月前被几个男人扛着卖到她那里，当时她浑身是伤，似是被人毒打过。我家老姐姐原本不想买她，但见她模样还齐整，养好了伤也能赚银子，就买下了。谁知，她伤好后，不但不接客，每日里就大吵大闹，还说自己是桃李门的五小姐。我家老姐姐只当她是疯言疯语，打了几顿，便逼她去接客，谁成想，她……她居然……居然……”掌柜忽然擦着额上的冷汗，飞速扫了萧蝶衣一眼，咳了数声，颤声道：“她居然枕下藏着把剪刀，硬是……硬是将客人的……那个……一剪刀给捅伤了……”
众人无法做声，淼儿与梨儿则脸红的偏过头，又忍不住想笑。
掌柜擦了半日汗，方才稳住嗓音道：“我家老姐姐哪里还敢留她？打了一顿，赶到我这里来，当个粗使丫头使唤。呃，大概就这样，各位客官倘若认得她，就将她领回罢，她什么也做不好，还尽给我惹事添麻烦。”
萧白衣淡淡道：“你去忙罢，这里没事了。”
掌柜躬身退出。
萧白衣长指轻叩桌面，对七月道：“你去趟岳尊和龙子恒家，让他们去桃李门等我们。”又转向宝树，“你和梨儿速去买套新衣裳来。”
三人各自离去。
淼儿望着一径呆立的萧蝶衣，不禁升起一股恻隐之心，轻轻道：“你放心，七月会为你报仇的。”
萧蝶衣忽然周身一阵打颤，一道惊恐的光芒自她眸中一闪即逝。
茂山搬了把椅子放在她跟前，道：“五小姐，您坐。”
萧蝶衣似乎腿一软就坐了下去，开始傻子一般絮叨：“他们不是人，他们真的不是人，我……我看见他们吃人肉，千真万确，是人肉，是……是个小胎儿，完完整整的小胎儿，就那般躺在那口大锅里，他们喝着肉汤，说是大补……他们还……逼我喝……”
她刚说到“小胎儿”时，萧白衣已伸手阻止，但萧蝶衣似乎着了魔，一径说个不住。终于，淼儿一个箭步冲出门去，哇哇狂吐起来。
萧白衣面色难看之极，伸指点了萧蝶衣哑穴，端水去照顾淼儿。
淼儿吐得满脸是泪，面色青白，浑身打冷战，半天止不住。
“淼儿，喝些水。”萧白衣扶起她，擦拭她头上的汗水及脸上的泪水。
淼儿喝了几口，立即又将水尽数吐了出来，不住喘着气，眼前有些发晕。
萧白衣将她揽进怀中，不住摩挲她的背，柔声安慰。
淼儿将手按在肚子上，感觉到宝宝的欢动，方浅浅舒出一口气，恨恨道：“一定要揪出这些人，一个一个千刀万剐，让他们死后不得超生，永生永世打入十八层地狱！”
“会的，会的。”
淼儿抹着眼睛，含含糊糊道：“萧蝶衣我也不恨了，她还不知受了哪些罪……”
“不恨就不恨罢。”
“七月倘若也喜欢她，就让他们成了吧。”
“好，我自来不管他们，随他们自己的意就好。”
淼儿吐了半日，有些虚脱，出了一身汗，一口风过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萧白衣连忙至她后颈摸了摸，一把冷湿，面色顿时沉寂下来，连叫茂山。
“赶快叫掌柜准备热水及一间暖和的房间，快去！”
茂山衔命而去。
飞快的，茂山与一名伙计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走了来，进入附近一间雅舍，室内有两个火盆，温暖如春。
“你看好紫卉。”萧白衣交代一句，便拿过已备好的衣物，抱起淼儿走了进去。
泡过热水澡，换上干燥的衣衫，淼儿方觉寒意顿消，周身舒泰，懒懒的窝在萧白衣怀中不愿起来，不一刻竟鼻息均匀，沉入梦乡。
不知多久，梨儿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二少爷，衣服买来了，咱们继续上路么？”
萧白衣抱着淼儿来至门口，小声道：“淼儿睡着了，你去马车的包裹里拿件毛毯过来。”
梨儿知他不愿用别人的床褥被子，她早听宝树说过，他们二少爷住客栈亦是要亲眼看着伙计换上崭新的寝具方才住下。当下忙忙自马车中拿来自家带来的毛毯送入房中。
“淼儿睡醒了我们再走。”萧白衣一面说，一面细细裹好淼儿，只露出一张嫣红如粉莲的脸蛋，长长的睫毛静静合拢，小嘴儿微张，含着笑，恰如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
萧白衣又将手抚上她额头，不烫，方才嘴角微勾，带出阵阵涟漪，如第一缕春风吹皱的春江水，映着爱怜横溢的幽眸，竟令梨儿感觉置身于花海深处，顿时满室里一下子春光明媚起来，冬日似已远去，令人不忍涉出。
萧白衣似乎忘了梨儿的存在，怔怔看了淼儿半日，径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
梨儿呆了呆，悄悄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淼儿睡醒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见萧白衣竟一直抱着自己，不禁心疼的捶着他的手臂与腿。“做什么不早些叫我？这样多累！”
萧白衣将她长发随意挽了个髻，插上发簪，颊边几缕碎发微微浮动，如香波兰影，妩媚娇柔。
几人带着萧蝶衣一起上路，行至京郊时，开始纷纷扬扬飘着细雪，不一刻已如鹅毛一般，阡陌笼统，满眼皑皑。
紫卉看着有趣，定要下车玩雪，宝树与茂山只好下来陪着她，马车一路慢行跟随。
紫卉正玩得不亦乐乎，不妨雪花缭乱之中急速而来一辆奔跑不停的马车，其势竟如亡命一般。驾车的男子手中马鞭不住鞭打，眼见紫卉等人拦在路中，竟不管不顾的长鞭一扫，鞭影劈空而来，宝树慌忙抱住紫卉欲躲，那鞭子速度极快，仍是抽在二人身上，直抽了个跟头。
紫卉爬起来冲着远去的马车跳脚大叫，忽然一条暗影疾飞而过，瞬间已越过那辆马车，只听得一声惨叫，驾车的男子直飞出去，一动不动了，马车旋即停了下来。
“爹爹！爹爹！”紫卉兴奋的迈动两只小脚努力向前奔，宝树茂山慌忙抱起她来，淼儿扶着梨儿的手业已下了马车，跟上去看紫卉的伤势，见她欢蹦乱跳，并无大碍。
萧白衣侯在车前，一言不发。
众人赶到时，车门正徐徐打开，随后跳下一名四旬上下的男子，面色灰白，蔫头耷脑，“噗通”跪倒在地。
淼儿正自惊讶，梨儿已在一旁低呼：“是他？”
“是谁？”
“跟随老爷多年的忠仆，都叫他大雷。他这么急是去哪里？”
此时，大雷已在连连叩头。“二少爷！小人实在不知是二少爷，该死！该死！”
“罢了。”萧白衣扫了他一眼，声色不动道：“如此飞扬跋扈的是做什么去？”
“是老爷让小人去找他，小人一时着急，冲撞了紫卉小姐，二少爷就饶了小人罢？”
萧白衣望了望雪地上深深的车辙，忽的温和一笑，淡淡道：“是么？是老爷让你去的？”
大雷有些心神不定道：“是，是老爷。”
萧白衣望着他，含笑不语。大雷额头上开始渗出层层汗珠，顺着鬓角、鼻翼直淌下来。
萧白衣继续微笑道：“老爷还让你带着旁人旁物去么？”
大雷身躯瑟瑟发抖，汗也不敢擦，道：“是……是……还有……还有旁的……”
“旁的什么？”
“还有五太太。”
“带就带罢，你为何吓成这副样子？”
“小人没有……”
“好吧，你可知老爷现在何处？”
大雷已是汗流如注，厚厚的冬衣皆已湿透，紧紧箍在背脊上。
“……在河南。”
萧白衣闻言缓缓扯开唇角，露出细细的白牙，点头道：“好，就由我护送五太太去罢，如何？”
大雷慌忙道：“不必劳动二少爷了！二少爷尚要照顾二少奶奶与紫卉小姐，小人不敢麻烦二少爷！”
萧白衣轻叹一声，让宝树打开车门，温文有礼道：“五娘，您就真不打算下车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