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冯维(1 / 1)
第二天手术后,李云清正式进入复健期。
完全不是她多心。总觉有些陌生到碍眼的与医院气息全不相称的人种,隐约在她四周晃荡。
护士小姐推她去下面溜达时,举目望去,她所到之处方圆几十米人影全无。难道她这么晦气,所在之处周围鬼畜生人尽避?可那些远处神出鬼没的生物又是什么?
她问邵翎夜是不是给她安排了什么保镖之类的。
他只说她的修养环境需要绝对的安静。安静是很安静,周围的人尽避,能不安静吗。
没再说什么,他认定了某件事那就势在必行,不管他平日多优雅多大度多从容,执行那一刻,他是独裁的暴君。
她由得他安排她的生活起居一举一动,不再与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虽然,那时李云清并不明白自己命悬一发间。他的苦心被她当成了驴肝肺。
林家兄妹没有出现在她病房,不知是真的没再来找她,还是被外面那圈人挡了。
她身上的纱布石膏完全清除,顿时清爽不少,医生说一切情况恢复良好,只有她的右手仍待观察。
在伤势康复到七八分时,她听到了冯维的消息。
冯维果然出事了。
医院前,她像头大笨熊样被人抬下,放到轮椅上,来到冯维坐在的病房。
医生还来不及换下冯维身上的血衣,他看上去整个人像浸在鲜血之中,举目皆是。
难怪她找不到冯维。原来他住院了,因于割腕,竟是这番摸样。之前一直不让任何人知道,却在迷离之际说要见她一面。
李云清滚着轮子推上前去,用自己已活动自如的左手握住那只尚完好的手臂。骨瘦如柴。
她轻握着,无法制止自己抖得难看的发颤。
“冯维……”
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双眼缓缓睁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不顾医生和她的阻止,冯维固执决绝地扯下氧气罩。
用他惨白的脸对她微笑:“学妹,你来了。”
“你竟然做这种傻事……为什么?”
冯维眼光吃力地在她身上转了圈:“学妹你又何尝不是。”
“什么事都会有好转的一天,你何必……”
冯维猛然咳嗽了好几声,脸上出现一种不正常的红潮,只瞬间,眼光灼亮人。看上去竟有神采奕奕之感。她知道,这只不过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之象。
“好不了了,学妹你不明白……”冯维摇头,语气中透着生死勘透的绝望,“他想让我死。我被他家人像过街老鼠地赶,被人打被人糟踏没绝望过。可他也想我死,我是怎样也活不了了。”
李云清看着冯维咳出血地笑,她知道催冯维性命的并不只是腕上那道深凿的割伤,而是那内心的绝望。
冯维脆弱苍白急促地笑着,忽然死力抓住了她的手,望着她,眼中忽然清泪成行:“学妹,要是那时你能爱我就好了……”
她泥人般被冯维握着。
这个曾经神采飞扬,与她共同哭泣、忧伤,与她疯狂购物,与她畅快淋漓开怀大笑的男人,终于破碎的体无完肤,生命流逝。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那些人带回自己的房间,只记得白布盖上那张年轻的脸庞时,她心痛的滴血,世界一下子陷入白色的苍茫虚无之间,什么都不看不见了。
手中一直握着个小纸袋。恍惚记得是医院某个医生说是冯维要交给她的。
她浑噩地打开,一张薄薄的CD,不用听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以前玩乐时和冯维去录唱的CD,合唱的歌还有他们慷慨激昂对爱的畅想。
她再抽出里面的,是一个未封口的信封。
“学妹,你看到我这封信时,或许我已经死了,或许还在生死间厌恶地徘徊,但这都不重要,心死了,肉体随它怎么去吧。从没想过我也有写这种东西的一天,小时看悲情剧时就鄙视瞧不起那些动不动就上吊投河傻瓜们。
如今我也走到了这一步,终于体会到了一句话,哀大莫过于心死。
这不怪别人,是我太高估自己的爱情,不小心让它成了我的全部,一旦败时就什么都不剩了。
学妹,你也是个傻人,但你也比我幸运,至少我知道有人是真心爱你。
我不说的话,那个人是绝不会捅破,他太珍视你们的友情了,从学校时他一直爱你却一直没说……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相亲的偶然并不是巧合……”
她茫然中浮出点清明,脑中迷雾霎时拨开,回想之前的点滴,心中顿时涌起千层浪,什么都明白了。
亦笙,他这又是何苦……
李云清蜷缩在病房中,一动不动,CD机里不断地放着。
回望昨日东流水,潮起嘻笑潮落泪
苍海传来一首歌,曲折人生莫伤悲……
她无法理解,明明刚才还一直在她耳边和她嬉笑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她像只冻僵的鸟呆呆地窝在椅上,直到一双手把她叫醒。
“医生说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邵翎夜的表情依旧冰凉而严肃,语气却是她想要的温柔。
她靠上那个温暖宽厚的胸膛,寒气渐去。
“邵翎夜,他是个很好的男孩,他以前在学校时是受老师同学称赞的,说话从不大声嚷嚷,对待每个人都极有礼貌……”她靠在这个温暖的所在,不知疲累不知厌恶地絮叨之前的往事。
一直是她说,他只是用手抚她的肩,不管她说什么都嗯嗯地点头。
她说够了,便睡了。
对于她的男朋友为别人自杀,她的爸妈都很唏嘘不已,又怕她闻者难过,就一笔带过不再提起。
冯维葬礼那天,天上飘着墨黑巨大的云,恐怖而陌生,仿佛下一刻它就能化作巨兽,把地上这群蚂蚁般的生物吞噬。
冯维的父母来了,虽然这样的儿子让他们脸面尽失,但他们来了,毕竟那盒子里躺的是他们的孩子。
亦笙也在其中,但他只看了看她,还有站在她身边的邵翎夜,浅浅笑笑然后走了。
在墓园外面,她碰到了一个男人。李云清一直在等他。
“这是冯维说你今天若来了就交给你的。”
那男人接过信封,拆开来看,脸色惨白,慢慢地,终于流下眼泪。
她冷然转身。
身后,不远处,是那男人失声的痛哭。
这一刻,冯维等到了他的爱情,
同样这一刻,这个男人失去了他的爱情。
为什么世上总有一些爱情要以这种方式来实现……
经过将近两个月的复健,李云清的伤已基本大好。来虽然腿部还有些不调和,但行动已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她找工作的打算无限期延后。
因为她的右手废了。
折断的腿脑后的伤身上的疤,都会随时间而逐渐康复,连从脑旁划到鬓边的那条细长伤口,医生说只要加以时日疤痕也能淡化。
只是她的右手,经过整个复健期观察,三位专家同时下了结论,永久性地骨髓神经损伤,无法恢复。
除非锯掉。她无法锯掉,所以现在,只能让它软软嗒嗒如枯死的树枝,僵硬地垂在她的身侧。
她无法忍受要将自己的手眼睁睁地割除,再换上类似手的机械装置。
她还有左手,不是吗?
得知这个消息后,她的父母不停哭泣,邵翎夜的脸更是僵硬的可怕,倒是她没什么反应,一条胳膊,换回了他和她的性命,一切都值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云清的伤已无大碍,能走能跑,当然只是小小小跑。
这日,邵翎夜再次来医院看她,她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然后转过头又看看这间豪华的不像样子的房间,道:“我要出院。”
“不行。”男人直接了当。
“为什么?我已经好了。”她控诉道,“我一定要出院!”
“你不能走。”这个男人僵板着脸站在她面前,岿然不动如山耸立。
她与那亮得惊人的眼眸对视,毫不退让:“我怎么就不能出院了?若不是车祸,我两个月前就离开这儿了,我的辞职都办清了,公司年终总结会也开了一个多月了,什么都解决好了。我的伤也没什么可观察的了,你说我为什么就不能走。”
因为车祸让她和邵翎夜多相处了一个月,有点似梦,但绝对是好梦。她知足了。
“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找到工作,没有人愿意要一个右手做不了用处的下属。”
他被她的固执惹怒,眼里泛着森冷的气息,如君王即将用残忍的火焰吞噬他卑微的臣。
“能不能找到工作那是我的事。”
原来如此冷酷的模样真的最适合他。冷冰的模样美如希腊神祗,全身散着无比的气势与威严让你觉得他就是你的主宰。
但奈何她已见惯,他此刻的冷此刻的威都无法再撼动她半分。
这点大概也是让他苦恼的地方吧。
她就像一只久经磨练具有了抗药性的小白鼠,让他束手无策。
那两束刺眼的强光在她脸上锁了好几秒,然后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李云清,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呆在这里。”
这不是什么请求,不是什么希望,也完全不是在和她打商量,就是君王似的绝对命令。
毕竟他自幼受的就是这种怎样好好指挥人,驱使人,而不是怎样去迁就人的教育。
她满嘴都是冷笑。
“邵翎夜,你说我哪里也不能去,要我呆在这里。‘这里’是哪里?呆在这里做什么,做你的下属?做你的情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又能做什么,整整两个星期,我都未踏出这间病房,难道你想让我在这里发霉发臭?”
他不答了,静静地看着她的怒气盖过他,掀翻这间屋子。
在怒气冲天的屋子里,她和这个男人胶着对视。李云清知道了,无论她怎样怒怎样狠,此时他绝不再开口,也就表明他决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了。
看着他一脸镇定不容反抗的雍容高贵,她忽然怒从心来,这个男人他凭什么要限制她的行动自由,凭什么就要受他摆弄!
“你到底要怎样?”牙咬得已开始发痛,就是想要,想发泄。
此刻他化作雕像,仿佛一辈子就这样看下去,她恨极他这模样。
“啪”地清脆声音响过,他愣住。她也愣了。
怒气骤消她满嘴苦涩,竟然打了他,天知道她是多么爱他!
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隐浮的红印,被她掌风弄乱的发丝,萧索地四散在前额。
那双眼,此时她看不到那双眼,它低低地垂着,把那里面诱惑她的星光死死关住,不再让她欣赏。
时间静默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三分钟,她不太清楚,他抬眼看她时一脸平静。
“气消了吗,消了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李云清颓然走过他身边。
她的周围忽然就多了那么一些人,只要她出去溜达,他们就会远远地不着痕迹地跟在她身后,一回房间他们就凭空消失。看似潇洒,但她知道只要她不回这房间,他们就会不着痕迹地强行架她回来。
她不知道他把她陷在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突然觉得很不懂他,或许她从来就没懂过他。
她窝在高级房间里,白天睡觉,晚上做梦。
冯维那张凄凉绝然的脸总能轻易出现在她面前,梦里总是那一抹艳红的血,还有他所说的句句话语。冯维他大概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吧,他本是那么坚强的,他忍受那么大的压力还能顶住,不就是因为觉得还值吗,是爱把他逼到了死的绝境。
她半夜惊醒,三月的午夜还是太冷。
第一次,在她的爱情面前,她觉到隐约泛动在内心的微惧与无力。
时间就这样无谓地过着,某天竟然收到一封信,封面没写地址。往里一看,竟然是久不知消息的刘冰寄来的。
刘冰那天果然是自己走了。
一看时间还是张春节贺卡,都在邮局积了这么久,中间不知辗转了多少路途。李云清看看邮戳,是香港,一个在想象中很遥远的地方。
刘冰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只是短短的几句问候和寒暄,但仍然让她很温暖。
过了一周左右,爸妈来了,他们竟然是来接她回家住的。
她灵机一动打电话给他,说爸妈听说公司放她长假修养要接她回去,她爸妈非常想让她回家,父母之命不可违。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声好便挂了。
那声冷冰冰的带着少许无奈一个“好”字,让她第一次有种堂而皇之压过他的良好感觉。她和爸妈畅通无阻地走下医院坐进车里回到家。
家里还是那么那般摸样,只是她的小妹已开始学着走路。
她对爸妈说因为伤势,公司准她几月的长假。爸妈深信不疑,不知邵翎夜当时怎么说的,不管怎样,她的家人都一直认为是她英勇救了自己上司。
辞职的事现在说出来无疑只会让家人怀疑,她想过阵子再想办法找个适当的理由告诉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