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1 / 1)
允礼一早赶到允祥府中,还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了。但是迎头却见诚亲王允祉从里面出来,神色匆忙,见到他也只是简单招呼,而擦身过去了。没走出几步突然又在背后喊住允礼:
“那不是老十七么!我正要上你那去找你呢!”
“嗯?”允礼心里虽有急事,还是要回头应付,“三哥什么事儿?”
“你还问我什么事儿!”允祉道,“弘昼丢了你知道不知道?”
“弘昼?”允礼微皱眉,“我记得他昨天一直和苏枕在一起的。”
“是啊!”允祉道,“苏姑娘昨天回你那儿没有?”
“这……我倒真没注意。”允礼这才想起来,昨天只想着染香的事,完全没有苏枕回府的记忆,“不过,弘昼本就好玩,他两个碰到一起更不得了,没准上哪儿玩得兴起一夜未归,也定不得……”
“那也不行啊!那也得找!”允祉一面回头,一面又自言自语,“这大过年的,来这趟子事儿……”
允礼一边回着头,看允祉再无事,小跑向里找允祥去了。
允祥一看见他就皱眉:
“大过年的,不能让我安生点?”
允礼道:“安生不了!”将怀里那本簿子掏出向桌上一扔。
允祥疑惑地看看他,捡起簿子翻了翻,也大惊:“这可不得了!这官家来往,公私秘事,是怎么全都记录在这上面的?!”
“皇上前段时间不是还说,怎么总觉得消息锁不住,这下可查处头儿来了!”
允祥将那簿子合起收好,正色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允礼一笑:“不瞒你说,是一家妓院里掏出来的!想那些官员,平日里没少去这地方,酒一喝高,就什么话都说了。要是陪酒的是个有心的……这簿子,就出来了!”
允祥恨恨道:“□□们懂什么,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只怕,那整间妓馆,都不是什么好来头!是有人全盘安排好的,也未可知。”
允礼咬咬嘴唇,道:“是啊,那里面人员流动大,又热闹繁华,最是好掩人耳目。”
允祥走到墙边,将挂着的宝剑一摘:“那地方在哪儿?带我去!”
允礼瞪大眼:“现在就去?幕后指使还没查清楚呢。”
允祥咬牙道:“查?哼,不抄,怎么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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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枕呆坐着,脑中犹然回绕着昨夜染香嘶嚎出的话:
“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我本想死的,可他们偏偏连死都不让我死,行尸走肉一样活到了现在,被那些脏人卖来卖去,早就不干净了!可是偏偏你,什么罪都没受,轻描淡写地又被救出来了,哼,又开始整天的,在皇城里和像他这样的龙子凤孙混在一起,可得高乐呢!我只要一看到你那张脸,那种笑,我就恶心!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让你摊上这么好的命!”
她当时的眼泪模糊了满脸,好像一种溶剂,溶化了一层透明的面具:
“我也恨他,恨他的眼里只能看到你,可是一见到他,我,我就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为什么我的命这么的苦,为什么……唔唔唔唔……”
染香最后是捂着脸跑出去的。
每个人的脆弱都是有理由的,每个人的无辜都是能理解的,但是你的无辜,转化成我的委屈,这样的窝心事,也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
苏枕开始对人害怕起来。
“喂,弘昼……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姐姐获救后,完全忘了染香姐姐,是姐姐的不对啊,”弘昼坦诚地答道,“但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你也并没有义务去管她的事啊。”
“可是……”
“说真的,苏姐姐,我在旁边听到现在,也没闹清她到底怨的是命,是姐姐你,还是我十七叔。”
“弘昼,你也觉得命运存在吗?”
“谁知道呢。”
……一阵绵长的安静和沉默,仿佛这是一个幻境。
但是幻境会被现实打破。那些现实,比如说,肚子的叫声。
按照苏枕的形容,是,胃部清空之后的平滑肌蠕动,搅动里面的空气,所发出的声响。
“弘昼啊,”苏枕现在十分痛苦,“你说染香是不是想把我们饿死在这里以示报复啊?”
“难说……”弘昼显然也是饿得难受。
“对不起啊弘昼,本来没你的事的,连累了你。”苏枕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没事……”弘昼也跟她客气,“要真的饿死做了鬼,我倒觉得,跟鬼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要舒服得多。”
人生啊人生,我苏枕生平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恐怕就是“吃得好爽,我撑死了。”可见不是没有考虑过死在食物上的可能性。只是万万没想到我千年饭霸,今日要做个饿死鬼啊!
饿得耳朵都产生了幻听,好像门外又有了声音。
好像是木门在震动,类似有人撞门。啊,真是美好的梦想啊……
……不对!是真的有人在撞门!
“弘昼弘昼,我们得救了!”
还没高兴多久,门“哐当”一声,豁然被撞开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挡在了门前。几乎将门完全封死。
昨天那名,□□未遂的杀猪大汉,又出现在了苏枕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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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礼跟着允祥,带着亲兵,一行浩荡来到了集雅轩。里面的女子正在晨起梳妆,上上下下端盆打水,一看到冲进来的亲兵,全都吓得铜盆落地,泼得地上一汪汪的水迹。
允祥眼里闪着精光,将这里扫视一篇,一声令下:“都给我拿下!”亲兵齐声答应:“嗻!”管他什么四散逃跑,管他什么拼命挣扎,全部一一扣下,搅得这间青楼里莺声燕语全化成了惨叫悲鸣。
允祥转头问允礼:“你说的藏这本东西的姑娘,在哪儿?”
“在……”允礼刚想往楼上指,就见披散着头发的染香,被亲兵压着从楼上带下来了。
染香瞪着一对肿得红红的眼睛看着允礼,似是不敢相信。
允礼有些过意不去,叫亲兵放了染香,亲自问她道:“我昨天在你的观音像下发现的那个东西,你只要好好交待,是谁让你做的,谁让你藏的,我一定向衙门求情,对你不作处置。”
“不作处置?”染香木然着脸,冷笑一声,“我已经在活地狱里了,还怕什么处置?还能有什么处置能吓倒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十七爷,到最后,你还是,这样对我……”
“这不公平!知道吗?”染香抬起手,指着允礼,已经无力嘶叫,已经无力哭骂,有的只是些近乎颓丧的自怜与凄然罢了,“这不公平,十七爷。上天对我不公,把我往火坑里推,往狼窝里送。可是都比不上你,你知道吗!从我在福晋身边开始,我从背后望着你、看着你,你不会没发现吧?可你回过一次头吗?认真地看过我一眼吗?!我最后真的是绝望了,不想再呆在你那里了,我才出走,才不告而别的,可是上天,又把我卖到了窑子里!我在那里盼着你、想着你,还指望着你来救我?呵呵,我真是疯了!现在又让我回到京城来,我早就不是染香了早就不是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还要强迫我承认还要让我想起来呢!”
染香越说越崩溃,身子越发瘫软,倒在了地下,眼泪顺着面颊汇聚,再重重地滴落下去:“上天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因为我对上天早没指望了。可是十七爷,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和上天联起手来折磨我!你不能!你对不起我啊……”
染香像一具被抽断了骨头的身体,瘫倒成一团,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抱着自己。
允礼被她说得又是难过,又是无言以对,甚至不敢抬起脸来看周围。只得走上去要搀起她。
染香不知哪里突然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就向允礼刺去。
周围的亲兵眼明手快,哪等得她出手,上前一掌打落匕首,将她架起,把允礼护开。
允祥似乎也颇为不忍,但还是对允礼耳语道:“她现在神智不明,就不要说了,先带回去吧。”
允礼刚要点头,染香突然大叫:
“你们不想要那姓苏的女人,和那金尊玉贵的小阿哥了吗!”
允祥允礼对视一眼,瞬间发觉事情不妙。
允祥目眦尽裂,对着染香怒吼道:“罪妇!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事情!”
允礼也忙问道:“你把他们藏到哪里了?”
染香突然笑了,终于得意地笑了:“你们急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我已经是脏人了,身上再多几个血点子,也没关系;我已经是活死人了,就算再死一回,也没什么可怕的!呵呵呵呵……”笑声,已经俨然似癫。
允祥刚要暴喝,突然卡住,剧烈咳嗽起来。
苏枕和弘昼,此时其实已经安然出了火坑。
那名杀猪的大汉,其实是个大大大大的好人,不但不计较弘昼把他关在房屋里,还诚恳地向苏枕道歉,并带他们出来。这一瞬间苏枕看他,真是有如金刚一样的纯善动人啊!
“金先生……谢谢你……”
“姑娘,我不姓金……”大汉苦笑道,“姑娘,我拜托你件事情。”
“说吧说吧尽管说,”苏枕推出弘昼,“看到这位没有?他是当今皇上的直系血亲,你要金要银尽量开口!”
“不,不是什么大事……”大汉道,“姑娘,我只拜托你,不要报复香草姑娘。”
“哎?”
“姑娘,我知道,香草姑娘对你做出了这样的事儿,你心里一定恨她。只是,我要说一句,香草姑娘,其实是个善人,平常,时常帮我……”说到这里,大汉又把头低下,脸红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是她对你做的事情,一件也没能要了你的命不是?其实她不想害你……说到底,她是可怜人,别怨她,你就大人大量,忘了这一切,放过她吧。”
“这……”苏枕真的不能确定自己能答应。
“我谢姑娘你了!”大汉居然对苏枕深深地一鞠躬,转身离去了。
“这可怎么办呢?”
苏枕和弘昼在街边找了家面摊,解决当下的当务之急,先把肚子填饱。每人都吃了两大碗。
“按照一般的穿越女,她们会怎么办呢?狠加报复?好像染香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这么算了?那我也太不甘心了……唉,算了,古语不是有云么,以德报怨……”
“苏姐姐,”弘昼把面汤喝完,抬起头对苏枕道,“你知道‘以德报怨’这句话说全了什么样儿的么?”
“嗯?”
“孔子说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弘昼严肃正色道,“人家对你好,你就要对人家好,但是人家如果怠慢了你,你就要大耳刮子抽他,抡起板砖儿摔他!”
“说的好!”苏枕拍案而起,“走,我们摔她去!”
“好!”弘昼也一跳而起,“她关我那么久,我早就想抽她了!”
二人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抖擞了精神向集雅轩方向重新开去。
“哎哎哎哎面钱还没给呢!……”小二追出来,满面鄙视斥责之色。
“哦对不起对不起,给……”掏出钱给了小二,二人还鞠躬赔笑,这才转身,带着鬼子进村式的昂扬与猥琐,重新开路的干活。迤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