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敖包(1 / 1)
虽然在学校面对过尸体,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逝去。
虽然听老师和同学不止一次说起过医院里的死亡,但毕竟从来没有亲身用指尖感觉到一个僵硬的身体,和冷却的温度。
扶着允祥的时候,苏枕终于想起:对了,对了,他,好像是结核病去世的。
肺结核,现代已不是绝症,但在那时还是必死的痨病。怎么治?苏枕可以背得很流利: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乙胺丁醇,链霉素;原则是,早期、规律、全程、适量、联合……
但是都没用,都没用都没用,这个世界没有异烟肼没有利福平没有链霉素。如果是别人,苏枕也许还能拿出一个医学生的残忍接受这个事实,但偏偏是眼前的这个人,偏偏是他!
苏枕蓦地从允祥身边弹开,返身冲出门去。允祥在身后想拉,没能拉住。
门外的篝火宴会还在继续。苏枕刚好看见了一个认识的身影,便叫住:
“脱里!”
那个头上绑着小辫子的黑皮肤男孩回头看到苏枕,受宠若惊地惊慌:“姑、姑娘,你叫我?”
“嗯,”苏枕道,“去牵马来,我要去敖包。”
“你要去敖包?要我带你去敖包?”脱里的眼睛映着篝火闪闪发亮。
敖包,是蒙古男女约会谈情的地方,好好的,苏枕为什么要脱里带她去敖包?
脱里很快牵来了他和苏枕的马:“好,走吧!”
夜晚的风很凉,苏枕却感觉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攒着力,肌肉在皮肤以下痉挛,牙齿紧紧咬着,除了跟着脱里的黑骏马其他什么也不想。
脱里的马比苏枕的快很多,所以不时回头,看看苏枕落后了没有,有时想说话,见到苏枕脸色,又把嘴唇咬住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在草原上,没有路标,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不论怎么走,它们都仿佛静止了般凝固在上方,不知是在一直跟着她呢,还是嘲笑她无论怎么奔跑,其实是在原地踏步?
脱里的马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下:
“前面就是敖包山。”
苏枕下马,看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石头堆,原来这就是敖包了。
“据说,这个,许愿很灵?怎么许?”
脱里见问,忙答道:“捡块石头,越大越好,绕着敖包走三圈,把石头扔上去……”
“哦。”苏枕开始低头找石头。
脱里捡了一块放到她手里:“这块好,这块大。”
“嗯。”苏枕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开始顺时针方向在敖包外绕了三圈。
“一……二……三……”把手中的石头,尽力一扔,到那个石堆上。两手交叉扣紧,握到胸前,低头祈祷:
如果天上真的有神灵,那么,你能不能用心听一听?我要和你商量件事情。我们不要历史了好不好?或者说,历史的真相其实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十三他,其实没死对不对?既然都能发生我穿越过来这种事了,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再说肺结核这种慢性消耗型疾病,病程很长,只要病人身体底子强,再好好静养,存活的时间不是不可以拉得很长的……
所以,不管你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耶稣基督,还是邪恶的大魔王,如果你们长眼睛,如果你们还有心,请不要,不要把他从这里带走。也许对于你们来说,一个生命的消逝,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对于我们,是一件多么天大的事啊。也许像他这样的人,你们见得太多,每天用无情的笔批判着他们的命运,但是对于我们,就只有这一个啊。能不能把他,给我们留下呢?
苏枕已经跪在了敖包山前,眼泪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天地依旧巍然无语,寒风也不停歇,吹得荒草自顾匍匐倒地躲避不及。冷月与星星的光也没有变得更加温柔些,只是默默地,跟在苏枕身后,看她站起,看她走去牵马,对脱里说:
“走吧,回去。”
刚才有些看呆的脱里,现在才回神过来:“好,走!”
奔波的回程,不知为何感觉没有来时那么长,苏枕脸上的泪早干了,夜风吹得泪流过的地方干干得隐隐作痛,脱里还是不时地回头,却没有说什么。
回到行宫时晚宴已经结束,草地上留下的是熄灭的柴火和散乱的酒杯,使得刚才的喧腾竟变为了一丝萧瑟。大家喝醉了,都回房倒头大睡,四下除了早秋残喘的虫叫,就只有允禄咿咿呀呀练习马头琴的声音,沙哑而苍茫,不成曲调。
拴好马脱里突然叫:“姑娘!”
“嗯?”苏枕回头。
“姑娘,记住我吧,我叫脱里!”
“啊?”苏枕道,“我知道……”
“姑娘,请记住我吧。我不知道你今晚为什么伤心,我也没办法让你开心起来,但是等我有了能力的时候,我会让你再也不难过!”脱里站立在黑夜里,精瘦的身体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面对这样纯真的告白,苏枕稍稍地笑了:“好,我记着。”
再没心情待下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推门允祥竟赫然等在那里。黑沉着脸看苏枕:“再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找你了!”
苏枕挂着脸,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你哭了?”发现了苏枕脸上脏脏的两道泪痕,允祥声音软了下来。
苏枕僵尸一般一步步走过去,然后“咚”地一声栽倒在床上就不动了。
次日马上,苏枕愣愣看着前面允祥的背影,突然驾马小跑几步赶上:
“我回去要和皇上说,说你的病根本没好。”
“不行!”允祥想都没想撂过来一句。
“为什么不行?!”
“这和你没关系!”允祥的脸色开始变臭。
“但是和你有关系!”苏枕道,“如果不休养,你的病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会……”
“死,我知道。”允祥说得那么轻松随意,就好像不是在谈论他自己的事情。
“你知道?”倒把苏枕吓了一跳,“你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
“痨病,我知道,”允祥还是平淡的口气,“这种病,就是耗,耗得多了,就活少点;耗得少了,就多活几年。但是……但是我劝你,还是不要告诉皇上。皇上,会生你的气。”
“为什么会生我的气?”
“你觉得,我的话,和你的话,皇上信谁的多一点?我对皇上说病已经好了,你却跑去说我病得快要死了,那就是妖言惑众是危言耸听。”
“不会的,”苏枕倒是自信满满,“皇上关心你的健康,不会听不进去的……”却见允祥自失地笑了一下,“你……你笑什么?”
“你认为,”允祥拉拉缰绳,让自己和苏枕靠得更近一些,“皇上要的,是一个能办事的怡亲王,还是一个病秧子的十三弟?”
“你,你……”苏枕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难道对于允祥的病情,雍正还需要选择?
“所以,”允祥道,“不要告诉皇上,不要让他为难,现在不是由得他选择的时候。”
“我不相信!”如果连皇帝都没办法选择的话,那世上还有谁能够做出选择呢?
“不要固执!”允祥低声喝道,“有人来了。”
允禄笑呵呵打马过来:“两个人又说什么悄悄话呢?说给我听听?”
允祥笑道:“苏姑娘抱怨说她也长胖了,皇上怎么不赏她两匹马。”
允禄呵呵笑道:“想要马,那还不简单?回去我送你几匹好的。”
“我不要马,”苏枕突然灵机一动道,“庄亲王,求你件事,你回去,派出点人手,帮我找一个店铺叫‘金锦记’,里面有个小老头,你把他抓来给我,就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对啊,现在唯一能穿梭时空的,好像就是金锦记的那个小老头,把他抓来,强迫他从现代带回药来,就可以救十三了!
谁料允禄居然说:“金锦记啊,我知道啊,前一阵子到过我家给女人们裁衣服来着。”
“那,那,那你家的女人……”苏枕颤抖了,“你家的女人,没有失踪的吗?”
“为什么会失踪啊?”允禄一脸愕然,“那个老板哪里惹到你了?前几天家里来信提到过,说是被老十七府里人叫去了,只怕现在还在那里呢。”
小老头!在十七府!真是冤家路窄!
苏枕猛踢马腹,马儿撒开四蹄扬尘奔去。允禄在后面喊:“哎哎你跑那么快干嘛啊?”
“快点回京城,我有急事!”
苏枕大声向后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