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家有儿女(1 / 1)
元霄节是新年的收尾。李卫家的下人在院子里扫着放鞭炮留下来的一地碎屑,保姆和丫鬟扯着打成一团的李卫儿女抽不开身,李夫人在厨房里包着元宵,苏枕就着面和水捏出点其他奇形怪状的东西。
转眼间苏枕已被扔在这里半年了。
“着果郡王即刻回京,苏枕仍留李卫家中,须好生照看。”
这么一句,把苏枕莫名其妙地留在了江苏,虽不解,苏枕也一点不急的——毕竟总比闷在紫禁城里好多了吧?在江苏的这半年,和李卫二人什么都玩出来,尤其缺德之事,不可一一尽述……
“当家的!我回来啦!”李卫的哑嗓子又在门口出现了,他的一对儿子女儿闻声扑上去,一人抱住一只腿,“爹,糖!”简单扼要地叫着。
苏枕拿着“面塑”走出去,搁在李忠手里:“这个给你,好看么?”
“这是什么呀?”八岁的李忠看着那个面团问道。
“天线宝宝!可爱不?可爱的话阿姨再给你捏史努比哦!”
李忠对着“天线宝宝”发了一会呆……“丑死了!”突然用力一掷,扔到苏枕脸上。
啊啊啊真疼!难怪说七岁八岁讨人嫌。李卫的这一双儿女,长大后前途无量,大有超英赶美成为人品一代王的趋势——这是苏枕这半年来深深认识到的。
李卫从不打儿女,连斥责都没有,看儿子这般,也只是叫老妈子:“快,快,把他们从我身上扯开!”
老妈子和丫鬟上来用了好大劲才把两个小恶魔拉开了,两个小恶魔犹在亮出獠牙,叫嚣着:“爹坏!爹在路上给人家的马下绊子!爹往庙门里头扔响炮,爹把人家家茅坑的板锯断了再合起来,让人踩空掉粪坑里去……”
苏枕心想:你看看这果然是一对小恶魔吧?要不然,这些事,都是苏枕与李卫平时干出来的,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在路上给马下绊子是这么回事,当地有一恶霸,李卫来了之后将他整治过,不敢作威作福,便想了个法子把马放到市面上,到处乱踢乱闯,问起来就说马脱了缰,自己逃跑了,与人无关。李卫在衙门上搞不定他,就卷卷袖子说老子好久没套马了!一根套马索把马套了直接带回家里,几天后恶霸家知道了,就来人说当官的不能霸占民财啊,李卫笑呵呵给他们把马送回去,什么话都没说。可是从此以后,那马上街,只要一看到李卫,立刻四蹄一软,倒在地上,马上的人自然也摔个满嘴泥,抑或听到一声“李大人”也要打个趔趄,畏缩不前。所以从此恶霸只要骑那马出去,满街上的人都喊:“李大人,李大人……”
往庙里头扔响炮呢,是有一个破庙,与劫匪狼狈为奸为他们销贼赃,无奈一直找不出证据,李卫带领苏枕,和几个亲随,点燃了鞭炮往庙里边扔,把和尚都炸出来之际,趁机溜进去,在方丈蒲团的地洞里摸到了贼赃。
至于给茅坑锯木板……咦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总之,这些都还是些简单的差使,故有苏枕参与在内,有些复杂的招数,需要高超的化装技巧和演技配合的,李卫便有时带着苏枕,有时就没她的份儿了……
喊完了这些,李卫还装听不到颠颠儿地往厨房走,这时他的小女儿五岁的李美叫起来:“爹前日又去找那个漂亮阿姨……”
李卫“噌”地转身,朝两个孩子一人扔了一包糖,其实是早已在怀里藏好了的,道:“小兔崽子,耳目都通了天了!”
苏枕不可思议地看李卫: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两个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遂走上去拍拍李卫肩膀:“这叫‘站在天堂看地狱,人生就像情景剧’,赶明儿我帮你拍一部,就叫《家有儿女》。”
李卫剜了一眼苏枕,掸掸肩膀上刚被拍过的部分:“苏大妹子,你的信……不想要了?”
“啊!有信啊!拿来拿来……”
苏枕多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短信伊妹儿啊,害得她每等允礼一封信都等得花儿都谢了,不管送信的人再怎么快马加鞭风驰电掣,也比不上卫星传送中国移动,动感地带全球通吧……
没顾得上仔细看信封,就匆忙拆开了,从里面抽出一页薛涛笺来,抖开了一看,第一个字就把苏枕的心震得“咯噔”一跳。
那个字赫然竟是个“朕”字。
这不是允礼的信!
抬头看李卫,正歪着嘴笑着看着自己,便道:“这信不是允礼来的?”
“我几曾说过这是果王爷的信了?”
苏枕便又看回那封信,倒是一笔好字,允礼的字和他的一比,都少了那份虬劲和力度:
“朕,将在回京途中路经金陵,彼时顺路捎你回宫,余者到时再叙。”
皇上出巡,她是知道的,还和李卫开玩笑:“皇上真会挑时候,到一个地方蹭一顿年饭!只是搅得当地官员过不好年了。”原以为雍正把她扔这半年,应该是忘记了,没想到还记得,半年后又巴巴地写信来告诉她他即将到这接她回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又看了看李卫,觉得他那双贼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
晚饭前李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表现得忧心忡忡,一边向炉边烤火一边说:
“邸报上说皇上的龙船停在了安徽,已经几日没动了,官员间私底下打听,竟是整个安徽省都没有皇上的影子!”
“什么!那,那皇上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吧……”李夫人听着,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
“呸!臭婆娘,还没怎么样就被你说出好的来了!”李卫搓着手,踱到苏枕旁边,道:“苏大妹子,皇上给你的那封信上说了要来,有没有说是微服呢还是大驾?”
苏枕想了想:“这倒没说。”
出事?不会吧?那个精细严厉的雍正?那个兢兢业业的雍正?那个通篇大道理的雍正?那个看着弘昼时眼中会露出慈爱的光的雍正?那个内心寂寞、疲劳无比的雍正?那个把自己扔在这里半年,又“突然想起”,说不久就来接自己的雍正?会出事?
“我就怕是有人借机生事……”李卫撑在桌上,用手指敲着桌面的木头,眼睛转来转去,像是在给脑筋上着发条,大脑在脑壳里默默地高速运转……然后他突然说:“不行!我要出去一趟!”
走到院子里叫:“六儿!牵马来!”
“牵哪一匹?”从门口传来问话。
“还有哪一匹不就那一匹大头马……皇上!”
沉稳深厚的声音,明显不是他的家丁六儿,而是他的主子,当今圣上!李卫才刚反应过来,当门便跪下了,张五哥德楞泰打头进来立于门旁,雍正呵呵笑着从门外走进来,头上带着六合一统瓜皮帽,青缎袍褂,要不是腰间系着明黄卧龙袋,看上去和寻常世绅没有两样。身后追随着张廷玉,也是微服打扮。
“是皇上!”李夫人在屋中就跪下了,与其说跪下,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软瘫下了,“阿弥佗佛皇上没事,皇上来了!”
苏枕的心也是沉甸甸地放了下去,迈出门槛,叫一声:“皇上!”见雍正正用满带笑意的闪着光的眸子看着自己,便小跑几步,向前一扑……在这个动作作出后的零点零几秒内苏枕意识到,这是不合礼的,虽然作为现代人的问候方法,来个大抱不算什么,可是在这个朝代……尤其是面对着皇上,会不会被认为是意图弑君?没错她跟允礼来过这个但是允礼这个人是什么都无所谓而且接受能力忒强……
以上这段思想统统发生在那零点零几秒内,大约相当于刘翔领先第二名的秒数,所以即使苏枕她在此期间作出反悔也是来不及了,只有闷头一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雍正,接纳了苏枕这一冲击力不可说不强的拥抱,并且笑着,把她双脚离地抱了起来,并在原地转了半圈……之所以是半圈,是因为雍正抱着苏枕转了半圈之后两人的脸色都变了,两人同时想到了,允礼。
苏枕被近似于扔的方式放了下来,雍正收敛了笑容,沉声道:“太重了。”
苏枕黑线:“太重了?您还抱过谁啊?”
“五岁前的弘昼……”
我拜托啊!我再怎么也不可能比五岁的弘昼要轻吧!
尴尬很快化解了。李卫领着雍正进屋,擦着眼泪笑道:“奴才们正担心,邸报上说皇上没了消息,不想皇上就来了!”
雍正笑着说道:“朕和衡臣在安徽下船,白龙鱼服回京,张中堂本想说天色太晚,歇一夜明日再来,可朕不依,朕偏要夜里来讨李卫家的一碗元宵吃,害得他们陪朕走了这许多的路,心里不知怎么抱怨朕呢!”
张廷玉躬身:“皇上说的这是没有的事……”
“哎好了,翠儿,快下厨,给朕和张中堂,五哥德楞泰,一人弄碗元宵——不要别的,晚了,多做了你麻烦,我们吃多了对脾胃也不好。”
“是!”李夫人笑盈盈答应着下去,苏枕看看他们,一副要开始谈正事的样子,便也跟了李夫人去了厨房。
灶上烧着开水,李夫人一边搓元宵,一边看着苏枕笑,苏枕开始没注意,直到她笑出了声,才意识到,抬头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和皇上感情真好,我们老爷和我打皇上还是王爷开始,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也没见过他这样。”
“哦,你说那个,”苏枕道,“那是我家乡的风俗,皇上知道,随了我家的俗罢了。”
苏枕心想我们那西洋化了的见面还左亲亲右亲亲呢,鼻子大的还碰鼻子呢。
“皇上要真和我关系好,把我撂在这里半年干嘛?”苏枕怕她不相信,又补充一句。
“把你撂在这半年干嘛?连我都看出来为什么了,你能不知道?”李夫人嗤嗤笑道,“那是皇上不愿让你和果郡王见面罢了!”
“啥?”苏枕瞪大眼,“为什么呀?”
李夫人掩口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男人呀,就是这个样儿,他自己忙得没功夫见你,也不希望别的男人见你,宁愿把你丢在哪个地方,就是见不着你,他自个心里也安稳,你说奇怪不奇怪……”说着说着,便陷入了自己的故事里,看着面团儿出神傻笑。
定是又想起了她家李卫,真是怪了,天天见面过日子,动辄就打架,也没看烦,反而越看越爱,越看越想,这小夫妻做的,真是滋润死了。
“喂喂,水都开得顶锅盖了。”
“哦哦,下元宵,下元宵!”
一时将元宵盛起,苏枕与李夫人将几个碗放托盘上端了,到屋内,李夫人先端给两个侍卫和李卫,苏枕就只好过去端了一碗,放在雍正面前。
其时正是她们打断了男人们说话的时间,屋内人一时间没了话,只有两句“谢谢”好说,雍正抬眼看了看苏枕,浅笑道:“这是你做的?能吃吗?”
这是什么问题呀!
“把元宵煮熟,我还能不会么。”苏枕刚听了李夫人的话,心中有些介意,便不敢随意,只轻声说道。
雍正便默笑不语。苏枕又端给张廷玉,张廷玉站起接过了,道:“苏姑娘明日跟我们一同回京,先去收拾一下吧。”
“哦,好。”苏枕一听便知他们定是又有什么秘话要说,想法儿打发她走了,便答应着回到房内。
住了半年的房子,里头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是挺多的,什么街上买的菱花镜,李夫人送的盘头簪,还没吃完的麦芽糖……最要紧的,是先把允礼那一沓信收拾起来,整理好了,一封封数过,一份不少,放进了包袱。
又对着月亮出了一回神。按李夫人那意思,难道是说雍正喜欢她不成?但是一个皇帝,喜欢哪个女人,圣旨一下收入宫里就完了,何必要费这个事?再说,他的儿子都比我大了……
“哦~我明白了!”苏枕一捶手,“皇上一定是把我当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