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吻别（1 / 1）
台上唱的是《单刀会》，那绿袍红脸 ，外儒内刚，忠义神武的关羽把台下满座的观众都给吸引住了，摇头晃脑打着拍子。
只听关羽唱道：“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 ，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烈，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接下来，该是道白一句：“好一派江景也呵!”
众人听戏听熟了的，都在等着这句出来呢，谁料那关羽突然大刀一挥，怒目圆瞪，竟做得个张飞模样，大吼道：“你还钱来呀啊啊啊啊～～”
喝酒的，全喷出来；咽菜的，梗在喉咙；说笑的，骤然僵住。允礼笑嘻嘻举杯站起来：“列位吃菜啊，吃菜。来啊，上高汤！”
底下立刻答应着，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汤，众位官员每人一碗，允礼催促道：“来来，快喝，快喝！”
听郡王如此说，官员们当然是笑脸端起碗，互相让了一让，拿勺子喝汤。不一会，就传出了“哎哟，这什么这么硬！”“汤里有木头！”……这样的叫声。
允礼仍是一脸笑容：“各位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你们应该能发现汤里有一个小木条儿，那就对了！这是小王和李大人，一起做了送列位大人的食……什么来着？哦对了，食玩！”
苏枕捂嘴窃笑，天地良心，这法子根本不是她教的，是允礼和李卫他们自个儿想出来的，苏枕一听，这不就是我们当代的“食玩”么？在方便面里放卡片，薯条里头吃出玩具，或者肯德基儿童套餐……一个道理，只不过，在汤里头放食玩，水淋淋粘腻腻的，真是亏他们想得出来的恶心法子。
允礼还在那边侃侃而谈：“各位仔细看这牌子，上头有两个字‘还钱’，唉，其实小王，原本想刻‘恭请归银’的，可李大人说，太啰嗦，而且字多了，木头不够用……”
“说到这木头啊，”李卫也站起来，道，“说到这木头，咱们时间紧凑，木头不够，怎么办呢？王爷就说，把马槽拆了，刻上字放进汤里，可是我李卫不同意，我说，马槽拆了，就是拆了马的饭碗，我叫化子的叫化子马没碗就算了，怎能委屈了王爷的白龙马？所以啊，我就跟媳妇商量了一下，把我家茅坑里的木板，煮了给大家吃……”
话刚说完，就有人吐了出来……
允礼狠瞪李卫一眼，道：“你说的什么话？骑白龙马的那是我吗？那是唐僧吧！”
李卫油腔滑调道：“唐僧是活佛啊，说您老是活佛您还不高兴？再说了，您是皇弟，人家唐僧也是唐太宗皇上的‘御弟’，一点儿也没委屈您嘛……”
“喂喂！”苏枕在下头小声提醒他们，“一致对外，一致对外！”
先攘外，后安内！搞定了这些官员，你们俩再切磋！
互相剜了一眼之后，允礼继续笑盈盈道：“各位莫要怪我们扫兴啊，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你们要是都能把亏空填上来，不就没事了嘛！不过既然你们都说没钱，我们也不能把你们放到锅里榨出油来卖钱不是？所以就有了这个‘广而告之’的法子啊，李大人已经和各地戏班子饭馆子打了招呼，打明日开始，唱戏啊，都这么着改词，酒菜呢，也在里面照样儿放木牌子，不论是酒楼茶馆儿，还是路边的米线面条摊，都有这个！凡是江苏省的官员，收集到十个，可以换一个大的，十个大的换一个更大的，一百个最大号的可以换一个匾……”
“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吃饭最多’！”李卫接过话道。
底下的官员一致闭了嘴，碰也再不碰那筷子一下。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李卫很高兴，回来的路上嘴里还在不停唱着。
“不过又玠啊，”允礼叫着李卫的字停下来，“你可别指望这么着一折腾他们就能把钱还上来啊。”
“我知道，”李卫道，“只不过整他们一遭儿，我高兴！再说了，我心里头清亮，他们哪些狗崽子有钱装穷，哪些是真的没钱。就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不是贪钱听戏吃酒么？看谁还有那心思去听‘还钱’戏，吃‘讨债’饭！”
允礼笑道：“只怕没人再敢出门去找乐子喽……能给你逼出钱来的，就算好，就怕逼也逼不齐这个数目……”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主意，给皇上的密折，我已呈上去，这个地界儿上什么事情，皇上都一清二楚，要是有人想兴风作浪背后使绊子，在皇上那参不倒我！”
他两人一来一往谈着公事，苏枕只有在旁边打着哈欠。
允礼笑道：“这才什么时候？就哈欠打得震天响？”
苏枕道：“我不仅哈欠响，肚子还响呢！刚刚吃饭，尽顾着看笑话了，都没能好好吃饱，再说了，你们那又是马槽又是茅坑的，谁还敢吃？”
允礼与李卫相视而笑，李卫拱手道：“那，王爷，我先回了，苏姑娘没吃饱，我给你指个地方，你带她去吃，管保吃得走不动路回来！”
允礼拿着扇子打打他肩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夫子庙，对不对？”
“没错！”
南京城，夫子庙，麻团汤包桂花鸭，鸭血粉丝臭豆腐。
苏枕犹爱后面这两样。那鸭血粉丝，是汤汁够味粉丝劲道，臭豆腐呢，是外焦里嫩，韧软香脆——真是人间美味！
允礼摇头叹道：“受不了了，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你那嘴巴下面难道连的是无底洞吗？”
苏枕一边吃着小笼包，旁边已经垒起了二尺高的空蒸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多倒点醋，倒点醋……”
“那么爱吃醋怎么不去山西……”
苏枕不理允礼的碎碎念，又一口塞进一个包子，一咬，汤汁流出来烫了舌头，苏枕赶紧抬头，嘬着嘴吸气用手扇着取风，冷不丁看见……前面秦淮河岸边，停泊着一辆船，船上赫然挂着一个匾，匾上赫然是那熟悉的三个金字：“金锦记”。
苏枕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允礼，允礼，看那里……”
“嗯？”允礼顺着她的筷子所指方向看去，以为她看见了秦淮河又想起了自己被拐卖到那里的经历，勾起不快，便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你已经好好地出来了，害你的人也都受到了惩罚……国丧还没结束，我就忙忙地跑出来救你，虽说事出有因，还有怡亲王撑着，不过往后，还不知要时不时捞多少个小鞋穿……”
“不是啊不是啊！”苏枕用筷子打他的手，“你看到那辆船没？那上面有个匾，匾上写着‘金锦记’？”
“没有啊，”允礼仔细看了看答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金锦记’就是送我来的那家绸缎铺啊！里边的老板稀奇古怪的，我只有找到他，才能回得去啊！”苏枕已经站了起来，向河边跑去。翻下不高的河堤，冲到停泊着那艘船的岸边……
“你想跳河吗！”允礼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想死？不用死在这里吧？！”语气已经非常严厉。
“可是，可是，你看啊，这里有只船啊，就是这只船把我送到这个世界来的……”苏枕还在挣扎辩驳。
“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前面是水面！”允礼呵斥道。
“啊？不可能！”苏枕扭头，她明明看见这只红绿相间的船，而且，她看到那个胡子老头正从船舱中走出来了……
“喂！你这个老家伙，你给我过来！”苏枕急得喊道。
“你在和谁说话？你疯了吗！”
“允礼，你真的看不见吗！就是，就是那个老头啊，他在船里……”苏枕再看回去，终于发现，这只船，和这个人，都不是平常人所能看见的……
“这里没人，你看好了，”允礼仍然不放拉着苏枕的手，弯腰用另一手捡起一块大石头，朝水面砸去，“你看那石头进水了没有？看到那水波没有？”
但是苏枕看到的却是，他扔出的那块石头，径直砸进了船里，从小老头的胸前当胸穿过，接着就像被他的身体吸收了一样消失了。而小老头呢，安然无恙，胸前甚至连一点尘埃都没有。苏枕看到，他那眼睛笑着，看着自己，那么释然，超脱地笑着，仿佛在洞察着她的一生……
而那双眼睛，就好像在对她说：
“来啊来啊来打我啊～～”（喂喂，这句话不大符合这里行文的意境吧？）
苏枕一下失力，跌坐在地。
看着那只船，和那个人，越驶越远，还没到视力极限，就神隐般地不见……
“我明白了……”苏枕喃喃道，“现在，还不是我能回去的时候……”
我到底欠了他多少钱，他又到底要我用什么来偿？
允礼扶起苏枕：“好了吧？发够疯了？看来今天那米酒真的是给你喝多了。”
苏枕还是有些挽不回心魄，摇摇晃晃起来，由允礼扶着：“允礼……我，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啊……”
“又说胡话了，回去好好睡觉。”
“回去好好睡觉”。
允礼说得好听。苏枕才刚上床没一会儿他就溜过来了，强行说李卫家的枕头不好，要枕苏枕这个“枕头”，苏枕当然执意不从：这个人没理由把人当枕头啊，要是只是枕就算了，他每次还喜欢拍一拍，揉一揉……搞不好哪天就要把我夹到架子上去晒一晒……
“滚！”苏枕用脚踹。
“收留我吧，我隔壁李卫夫妻在打架，吵得我睡不着觉啊！”
“你来了我睡不着！”苏枕用手推。
“你怎么忍心看我明天顶俩黑眼圈啊～”允礼装可爱。
“那你就是国家保护动物了啊……快走了啦……”
“我明天给你买十笼小笼包好不好～”允礼以食物利诱。
“五十笼！”苏枕讨价还价。
“不嫌撑啊！”
“那……再加三天的鸭血粉丝！”
成交……
“这床没那么大给你横着躺，你就乖乖地在我旁边靠着，说一会话回去睡觉去！”
“好啊，说什么？”允礼难得听话地靠到苏枕旁边。
“说说……皇上怎么样了？还有怡亲王……”允礼没让苏枕说完它，把苏枕的头揽了过来。
苏枕只感觉一股气息扑面而来，然后温软的唇吻了上来……
一切都静静的，月光，移步换影。
良久……
允礼推开：“一股鸭血粉丝味儿。”
“……滚！”
清晨，苏枕早早就醒了，一到饭厅，发现允礼起得也挺早，正坐在那里吃饭。李卫仿佛更早，已经到官衙里去了。苏枕坐下，还没说话，只听李卫从老远一路叫着跑来：“王爷，王爷！”
“怎么了？”允礼站起来。
李卫抖着手举起一样东西：“密、密旨……”
允礼赶忙接了，高举过头顶，跪地拜了拜，才站起打开。
“王爷，皇上说什么？”
“皇上说，李卫办事认真，但是文理狗屁不通，折子写得通篇错字。还有……”
“还有什么？”
“叫我即刻回京，”看了一眼苏枕，“苏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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