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父与子(1 / 1)
苏枕通行无阻后,就开始到处乱跑,只有一处不敢去,那就是养心殿。每次只远远地路过,遥望着那孤峭的飞檐,脑中浮现的,都是雍正那满带寂寞的容颜,以及肃穆之外,他放松戏谑的神色……
苏枕陡然心惊:“难不成,我是……大叔控发作?!”
再次望望巍峨庄严的养心殿,终于顿了顿足,走了过去。
门口的太监看到她,轻声笑道:“苏姑娘没歇中觉?里头现在没大臣,姑娘进去吧!”
苏枕朝他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雍正正在书房案后坐着,左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右手犹拿着笔,旁边的小太监一下一下地在打盹。苏枕的绣花鞋底走路,并没发出声音。
苏枕蹑手蹑脚站好,在那伸着脖子看雍正,闭着眼睛却仍紧皱着眉头,眼角后些许的鱼尾纹……
“谁!”
雍正蓦地惊醒,朱笔在手下的奏折上划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印。
“我,我……”苏枕吓得不轻,没想到雍正如此易醒。
雍正一看是苏枕,放下心来,方才惊醒,难免心悸怔忡,只觉心跳得厉害,喘不上气来,待要大口吸气几口,有苏枕在前,又要维护姿态,只能强忍着。顿觉头痛欲裂!
打盹的太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瞪着大眼不知所措。
雍正唤他道:“朕头疼得很,你过来给朕捏捏。”
“是,是……”太监答应了,上去按了两下,就被雍正推开:
“你不行,高无庸呢?他不在?”
小太监唬得结巴起来:“回,回皇上,高,高公公……”
“皇上,”苏枕开口道,又抿了抿唇,“我来替皇上捏吧?”
雍正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闭目点了点头。苏枕便走上前去,在雍正太阳穴后掐捏揉揉,那下面有三叉神经,刺激它对减轻头痛很有效果。
果然雍正顿觉舒服很多,昂着头,闭着眼徐徐说道:“你又没规矩了,在朕面前‘你’啊‘我’的起来。”
苏枕不好意思地笑道:“皇上,我就是改不掉,‘我’是一个字,可比‘民女’这俩字简断多了……”
“改不掉就别改吧……”雍正缓缓道,“你又不登堂上殿的,讲究那么多给谁看?”
“哦,好……呃,谢皇上……”
雍正靠在椅背上,渐渐平了声息,苏枕低头看看,心中慌乱起来:
不会吧?睡着了?那我怎么办?该闪么?
慢慢将手从雍正太阳穴后拿开,指尖刚离了那冰凉的皮肤,蓦然又看见雍正两眉中间深深的两道皱纹,忍不住伸出手,向外抚平了它。
赫然间雍正忽又出声,吓得苏枕将手弹开。
“朕当皇帝还不到半年……”有着深重喘息、喉鸣、和叹气的声音。
苏枕抬眼向四周瞧瞧,还是不能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这半年却一天也没有消停过……说朕夺储的,篡位的,说朕奸的,毒的……一刻也没有放过……朕,好倦……”
苏枕心想,才当半年皇帝就倦了,那今后的十二年半你怎办?倏地又惊觉,难不成这十三年中,他都一直缠绵着这样疲惫伤感的倦意吗……
“皇上,”不禁低声劝道,又觉自己声音太小,遂弯下腰凑到雍正耳旁,“太阳还有被云遮住的时候,但被云遮住,并不是说天上就没有太阳了……”
“您是个好皇帝,您于政勤勉事必躬亲,您平定了罗布藏丹津,整顿了吏治,充盈了国库……”苏枕历史不好,再多的,她实在想不起来了。只听雍正的鼻息越来越轻低平稳,后面的,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了……
弘昼和苏枕远远地委琐在养心殿外,指点着殿外等待接见的大臣。
一个瘦高个,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提着衣襟,跟在太监后边几步一跃地进了殿里去。
“看到那猴头滑脑的没有?那是云南盐驿道,李卫!阿玛跟前最是亲近的,这几日他每进来,阿玛心情都爽快一次。”
“是么是么!”原来那就是李卫,苏枕扒着墙壁使劲伸头,恨自己没好好看清楚,这个从雍正家奴做到封疆大吏的传奇人物。
正摇头晃脑地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给五阿哥请安。”
弘昼回头,翩然笑道:“鄂大人,您身子还好?”仿佛他现在的模样不是委琐在墙角偷窥而是坐在学堂念着圣贤书。
“谢五阿哥惦念,老臣还动得。这位是……”眼光飘向苏枕。
“哦,这是苏姑娘。”弘昼不以为然地说,一看就知这大臣装样儿,宫里头就只有苏枕是不穿旗装的,是谁,还用问吗?
“哦……”鄂伦岱眯缝着眼,颇为鄙夷地看着苏枕:“这就是那位,先进了十七爷府,又到了宫里,皇上身边伺候,与大将军王仿佛颇为熟稔,又和三阿哥关系不甚清爽的……‘超女’苏姑娘么?”
这老头的话里字字带刺,饱含讥嘲之意,连苏枕都听得清清楚楚,遂撇撇嘴扭过头去不欲理他。谁知鄂伦岱一看苏枕这副“张狂”样儿,心下更加认定了她是以色事人,恃宠而骄,遂更下狠心,粗声重气地说:“三阿哥虽说还算小,也快开牙建府了,这男女大防之体……”
连弘昼也听不下去了,拉着苏枕走开,嘴上说道:“鄂大人,谢您教导了,我这就念书去,您快进去吧!”
鄂伦岱还在喃喃地说:“红颜祸水啊……”
苏枕这边不禁要泪流满面了。激动得泪流满面:
“他说我是红颜哎,弘昼你有没有听到他说我红颜哎,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说是‘红颜’哎……”
苏枕长相虽还算好看,但是冠上“红颜祸水”的名头,不就将她和古时的褒姒、杨贵妃等美人作比了吗,能不激动吗!
“不过那鄂大人实在可气!弘昼,我们在他背后扔石头砸他吧!”
弘昼笑道:“那多没意思!再说,我要是给人看到了,堂堂的皇阿哥朝大臣背后扔石子儿!说不过去。你要想出气,我有更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什么法子?”苏枕来了兴致,恨不得给那鄂伦岱淋一盆狗血才好。
却被弘昼领到了他们的小厨房。厨房灶上文火正炖着一锅汤。
“作什么?”苏枕奇道,“不是你说这猪骨汤要多炖些时候才能出味的么?”
弘时诡笑道:“汤有什么稀奇?帮你出气才是大事!”
说毕走进去揭开锅盖子,四下瞅瞅,从灶底抽了一支木炭就扔了进去。苏枕正傻眼间,弘昼又将一瓶辣椒油倒了进去。
苏枕大概有些明白了……要不怎么说你和你十七叔有血缘呢?简直和他那碗“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正感叹间,猛然见弘昼一抬脚将鞋子脱了,也扔进锅里。
爆炸!!!我错了!你是你十七叔的升级加强版!
接着弘昼兴冲冲跑到外面,随便拦截一个太监:“站住!给我把裤子脱下来!”
太监捂着裤腰带哭丧脸:“五,五阿哥,这可……”
“快脱啊!叫你脱你还敢抗命怎的?”弘昼小小年纪,但不愧是做惯了主子的,作贱起人来一脸理所当然。苏枕劝道:
“哎,你也别这么缺德,人家裤子还要留着遮丑呢……”转向太监,“内裤留下,外裤拿走!”
……
于是,那锅汇集了各种奇妙材料和味道的“汤”出锅了。
恰逢李卫,见了雍正回来,一番对答混得头昏脑胀,进了御花园散散心,再准备转去给皇太后、太后请安。摇晃着脑袋,带得帽上的孔雀翎子也一晃一晃,嘴里正念叨着“如此说来,八爷一党人竟不是个东西……”忽地一抬眼见弘时和苏枕在一棵树下,朝个桶上拴着绳子,再把绳子扔上了树将桶拉上去,再把桶后垂下的绳子一兜……
李卫笑开了,这把戏他能没见过?捉弄人最普通的一种,只不知他们要捉弄谁?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闻得“鄂伦岱”三字,心下一盘算,也狡笑一声,掉头朝着某个地方走去……
这边鄂伦岱才出来,抹抹额上的冷汗,不明白雍正那只是普通的冷淡还是对自己不满……没走出几步,就见弘昼站在那,纯洁地笑着,向他招着小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