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春天来了(1 / 1)
苏枕进宫之后并没有见到皇后的面儿,甚至都不怎么见到人。雍正这年并没有选秀女,又放了好些老宫女出去,各宫里减了人,紫禁城顿时空了许多。苏枕就住在储秀宫里,这里现在空屋子多。因她执意不要宫女伺候,便也没给她派宫女,只有几个老嬷嬷负责洗衣打扫等活计。
皇宫虽大,可太大了苏枕容易迷路,再说看来看去看的都是房子,也没个人说话,皇后只把她撂到宫里就算完成任务,弘时也是就此不管了,倒把苏枕闷得要死,开始后悔不至于和允礼怄气而把自己关到这么个地儿来。
一日还是闲逛,正抱怨着“不是说紫禁城里能到处遇阿哥么?我怎么一个都没碰上。”忽地苏枕被一缕缕食物的香味所吸引,立马翘起了鼻子,并本能一般地循香搜去——这不是狗的本能吗?
找到了花草掩映的一间小房子,苏枕伸头看看房子很空,只灶下蹲着个人在添火。只见那人工整整穿着刺绣锦袍、巴图鲁坎肩儿,正拿着棍子对灶下挑火,熏得一头是汗。苏枕一看,乐了,这不就是曾在她嘴里塞了一个馒头的“初中生”,五阿哥弘昼么!
苏枕走到门口:“嘿!”地叫了一声,弘昼唬得一怔,随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你怎么打扮得这么个怪模样儿?”
苏枕看看自己,又摸摸脑袋,道:“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怪怪的,貌似这副打扮不适合我。”
弘昼笑道:“要我说,你把这个头给散了,宫装也别穿,还把你原来的上袄下裙穿着,比现在好多着呢!”
苏枕咧嘴笑了起来:“当真的?真的好看我就换了。”复又絮叨起来,“不过我也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哎,你这会子在烧什么呢?这么香?”
弘昼一听来了精神,站起来指着锅道:“你看,这是我自己秘制的酱料,香吧?”
苏枕凑上去:“嗯!不过酱再香,也不能当饭吃啊,你来烙两个饼吧!”
弘昼道:“可麻烦!还得去寻面粉。”
苏枕道:“那正好啊,你去找面,我去换衣服,一会儿还在这集合!”
两人商量好了各自行动开去。
原来这个地方乃是当年康熙宜妃在后宫自己的小厨房,宜妃烧得一手好菜,最能给康熙“家”的感觉,怪道她蒙宠那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康熙过世,宜妃深居简出,做了菜也再没自己心爱的那个人来吃,厨房也没用了。
正给弘昼和苏枕捡了便宜。苏枕换了衣服发式,轻便得多,准备和弘昼一起趴到灶下捅柴烧火,可人家嫌她动手比不动还麻烦。油噼噼啪啪地热起来了,苏枕坐到地上,看弘昼一个人忙着,便笑道:“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话说……锅里有两个煎饼,其中一个煎饼说‘啊,这里好热啊’,另一个煎饼就叫了起来,‘天哪!这个煎饼会说话!’……”
弘昼正在锅前忙得满头大汗,听了苏枕的“笑话”,不禁转过脸来,诚实地说:“谢谢,苏姑娘,我感觉不那么热了……”
苏枕不通厨艺,就站在旁边看着弘昼忙活,一会儿说:“饼烙好了再炸两个鸡块……啊啊再准备点菜叶子……”
最后,苏枕把所有弘昼做好的材料,叠加在一起——两个烙饼夹着炸鸡,涂抹上酱料,再加两片生菜叶……
“汉堡完成了!”
“什么‘饱’?”弘昼问道。
“汉饱啊!”苏枕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们汉人,吃了这个就饱,叫做‘汉饱’!”
“哦……”
苏枕咬了一口,大赞:“孩子你太有才了!手艺真不是盖的!”
弘昼笑道“我就喜欢这个”也咬了一口,赞道:“还从没试过这样的吃法。”
“这算什么?”苏枕来劲,“你再做时,注意把烙饼做得粗厚不一,搁在上面的薄些,搁在下面的厚些,这样咬起来口感更佳!”
“为什么呀?”
“这是人体力学啊!人的下颚比上颚劲儿大,用上薄下厚的构成咬起来感觉更合适更舒服……这叫小小‘汉饱’大大学问啊!”苏枕指手划脚。
弘昼跳起来:“这简单!咱们现在就试试!”
弘昼兴头一起,做了一大堆,他和苏枕两人可吃不掉。
“这可怎么好呢,分发给太监宫女们?给阿玛知道又要骂我偷懒儿不念书了。”
苏枕道:“给太监宫女们做什么?要讨好就讨最大的,干脆直接送给皇上吃得了。”
弘昼连连摇手道:“我可不敢!这不明摆着我不念书只顾玩儿了么!阿玛恼起来,我吃不了兜着走!”
“咦?他是你爸,你怕什么,还能把你宰了不成?这是表你的孝心,说明这么小一件事你都能想着他,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不去,我去了。”苏枕说完端起盘子就走。
弘昼在后头死活拉住了:“别去别去啊!你脑袋掉了化鬼还得来找我,我去不成了么我去啊……”
说是呈给皇上,其实连弘昼也不能亲见面呈,而是先到宫外交给小太监,小太监进门去交给大太监。可巧雍正今天早饭只吃了些点心喝了碗□□,午饭因忙,太监呈上来,连托盘干干净净放在一边动也没动。伺候雍正起居的太监心里着急,皇上不吃饭,要是皇后和太后叫进去问着了,还是得怪罪到他的头上。
正好高无庸端了盘子过来,俯首轻声道:“皇上,五阿哥说惦着皇上,呈上了点心望皇上品尝。”
雍正听到是弘昼,放下笔抬起头来:“这是个什么点心?怎么没筷子?”
“启禀皇上,听五阿哥说,这……好像是用手抓着吃的……”
“唔?”雍正眼光一闪,注视起了盘中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苏枕看到弘昼愁眉苦脸地进来,翻着眼看她,不由得浑身一抖:“怎么啦?”
“皇上吃了我们做的‘汉饱’。”
“然后呢?”
“叫我进去了……”
“怎么……”苏枕一脸“对不起”的样子,“皇上训斥你了?”
弘昼低下头去,无比的悲戚,再抬头,已是笑嘻嘻:“阿玛赏了我了!”
“真哒!”苏枕上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哥们行啊!得了这么大彩头。”
“是啊,”弘昼一边坐下一边笑道,“我进去了,阿玛先是看着我不言语,我正紧张着,只听问‘这是你做的?’我赶紧答说‘是儿臣和苏姑娘一起做的’,心想,我就是死也得拉你垫被啊……”
苏枕不乐意了:“你什么心态啊。”
“你别急啊听我说,阿玛又问‘这东西叫什么?’我说‘苏姑娘说这叫汉饱……’可巧十三叔在旁边呢,笑着就说我虽然天天的往厨房里钻,但是知道心里惦着皇上,比三哥四哥都孝顺……把我一通夸得,阿玛都笑了,说‘这东西很方便,不占着手也不占时间,不耽误事儿!’然后说了一会子话,赏了我东西,就出来了!”
苏枕看他那么乐呵,也陪着他笑,不料弘昼笑完说道:“阿玛要见你,快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苏枕大惊。
弘昼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是赏你了,这东西是咱俩一道做的,怎好只赏我不赏你的?”
“我,我看到皇上就发怵,我还是不去了……”
“不去也不成啊,你不去我拖你去!”
“拖?就你那小身子骨拖得动我吗?”
“这么着我可就叫侍卫了。来人……”
一手捂住弘昼的嘴,苏枕欲哭无泪: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么!
被弘昼毫无商量余地,弄到了殿门口,正见允祥出来,远远地看到苏枕指着道:“快进去吧!一会儿出来我还和你说话!”
苏枕磨蹭着:“十三~~我要是进去就此出不来怎么办?……”
允祥瞪眼:“胡扯什么,你想呆长点皇上还没那么多功夫和你磨缠,快去!”
好歹进了前厅西间,苏枕正发懵间,只见雍正坐在案后手持朱笔笔走龙蛇,眼皮也不抬地说:“怎么如此无礼?”
苏枕给吓得“噗嗵”跪下,颤声道:“皇、皇上恕民女无知,实在不知道大礼怎么行,皇上实在要嫌无礼,民女就只有给皇上跪下,跪下还不行那就只有趴下了……”心里不禁疑惑,你都没看我怎知道我没行礼的?
雍正仍是没抬眼,眼皮只颤了颤,道:“你调唆的阿哥不干正事,贪吃爱玩,可干得好啊!”
只是轻轻的一句,已吓得苏枕魂不附体,这哪里是说她“干得好”,这直接是在质问她呢!苏枕啊苏枕,你这个傻子,弘昼是他儿子,当然怎么着淘气人都能原谅,可你跟他啥关系没有,你“调唆”了阿哥,错儿还是你的!难不成我苏枕今天就命丧在一个“汉饱”上了,苏枕你命好苦啊,都说了垃圾食品害死人你还不相信啊……
雍正放下笔,把折子叠好放在一边,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苏枕,道:“你没穿着旗装,这样也好,你本就是个汉人……弘昼的事,让朕心里宽慰,朕本想赏你,又怕纵了满宫里的人都调唆着阿哥不务正业,还该罚你才是。所以赏罚相抵,你就不受罚也别领赏了。”
苏枕先听着“赏”,心中“咯噔”一下,又听得“罚”,心中又是一下“咯噔”,再后来只听得“赏罚赏罚”……竟混乱一团,闹不清怎么样是好了。耳边又响起雍正的声音:
“宫里还住得惯?”
“还成……啊不不,回皇上的话,民女从没到过这么好的地方!”
“嗯,”雍正道,“你这个‘汉饱’,里头要不是炸的就更好了。”
“是啊是啊,”苏枕抬起脸,“还能做炭烤牛肉堡呢!”猛地对上雍正冷冽的双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雍正看了她一会,又拿起一个核桃大的金表来瞧了时候,然后道:“你下去吧。”
苏枕磕了头,忙像逃命一样溜出来了。不停地用手抹着胸口,让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复位。
“喂!”冷不丁后面有人重重拍了她一下,拍得苏枕一个大趔趄。回头一看却是允祥。苏枕放下了心,噘起嘴:“做什么?喂啊喂的,我没名字么?”
允祥笑道:“把你吓的,皇上又不是老虎,看吃了你!”
他吃不了我,但能砍得了啊!苏枕扭曲着脸转移话题:“刚刚说有话同我说,什么话?”
允祥笑得不怀好意:“说什么呢?说你和老十七吵架赌气,老十七在家三天觉没睡好饭没吃好,一提到你就气得跺脚,说了今儿要上宫里来拿你呢!你小心着些儿!”
苏枕一听到允礼,撇了撇嘴:“是他自己找气生,我又没惹他!”听得“老十七”这三字心下却是没由来的一喜。
允祥开怀大笑起来:“你昨儿要和我说这话,我还不信!亏得三阿哥看到老十七气得那样儿,笑得捂着肚子跟我们说了来龙去脉,你确实没惹他生气,你却是惹得他吃了好大一坛子飞醋!哈哈哈哈……”
苏枕说:“都什么跟什么啊……”
允祥道:“还磨蹭什么啊?人允礼在御花园澄瑞亭等你呢!说是给太后请了安就去,现在只怕早到了!”
说罢把苏枕一推,苏枕借力跑出几步,然后回头扮个鬼脸,就向御花园跑去。
紫禁城大有大好,可跑起来费尽,苏枕跑到澄瑞亭已是气喘吁吁,遥遥见允礼背着手站在那里,身上齐齐整整穿着四爪蟒袍,戴着朝珠,围着朝带,头上带着二层金龙朝冠,一连七颗东珠,上衔着红宝石,颤巍巍一抖,已是回过身来,看见了苏枕。
允礼看见了苏枕,眼神不免还是忿忿。苏枕把嘴一噘,下一刻已是笑了起来:“凶神恶煞地来找我,干什么呀?刚才皇上都免了我的罚,你想对我用刑不成?”
允礼粗声粗气道:“没错,就是要对你用刑!”
说完就扑上来,对着苏枕腋下、肚子一通乱挠。苏枕天生怕痒,哪禁得他这样,想要挣扎,已是被允礼搂紧了跑不掉,只痒得眼泪都笑出来,连连求饶:“啊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救命啊……”
允礼瞧她这样儿,好容易心里舒坦了,也笑道:“哪那么容易就放了你?你认命吧!”
苏枕这边已经瘫到了地上,允礼索性就势把她放倒……
苏枕眼前突然出现了允礼的一张大脸,身上已经不痒了,此刻却动也不能动,眼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
忽地那张脸不见了,眼前还是湛蓝的天,允礼朝着苏枕身上轻拍了两下,再把头一偏身子一翻,已是枕到了苏枕肚子上:
“嗯,在宫里吃胖了,枕起来舒服。”
说完,还脑袋左右碾了碾。
苏枕道:“喂喂,别枕我。”
“你是‘枕头’嘛,不枕你枕谁?”
苏枕正哭笑不得地抱怨自己的名字怎么就有个“枕”字,耳边允礼已没了声息。
“睡着了?”
果然没有回答。他睡着了,苏枕又不敢动,只能哀怨地当着枕头。
倏而一阵风吹过,却听得允礼仿若梦呓的声音:“春天快来了……”
===============================看右边看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