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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快雪时晴(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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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济为难地望了一眼崔氏,低声唤:“太太……”

崔氏默默走过来,她是冯铨续弦的妻子,比冯铨小了十多岁,源济源清兄弟虽非她亲生,却一直敬她如母,她也拿两个孩子当亲骨肉疼爱。源清是自己着人唤来的,他顶撞了老爷也有自己一半过错,当下拭去泪痕勉强一笑道:“儿子小,说错了话也没什么,认错就好。”

源济也道:“儿子和弟弟一起进来的,愿与他一同受罚。”

冯铨沉默了一刻,儿子小,十九岁,说大确实也不大,只是自己十九岁便已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他现在尚且有一个哥哥可以站在身前遮蔽,自己那个时候跪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火辣辣的太阳洒下来,耳旁的哄笑戏谑之声,便如钢刀般一下下割着皮肉。他经历过的,上不可告神明,下不堪对妻子。仕途如烂泥坑,官场似鬼门关,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又何须这黄口孺子来告知?他哼了一声道:“你们再求情,我就着人绑了他出去打。”

源清轻轻碰了下哥哥手臂,示意他照父命行事,源济无奈,他原是宁可自己挨打,也不愿亲手去责打弟弟。但父亲在气头上,若是再违拗他,只怕给弟弟招来的责罚更重,唯一可安慰的是二十下藤条不算太重,咬咬牙,起身去抽屉中取了根藤条来。源清以前也挨过打,但一点小错,父亲让他撑着桌案照屁股上抽两下藤条或在手上责几下戒尺,从没跪着打的。他不欲哥哥为难,双手撑地将背脊放平,不论藤条是抽在背上还是臀上,这个姿势哥哥都顺手些。

源济一站起来,眼睛先看见的是地上的几缕头发,显然是方才从父亲头上剃下的,屋中闭着门本不该有风,那缕黑发却在红氍毹上一颤一颤地飘动。他只觉提着藤条的手又酸又重,不光是手,连心似乎都浸满了水,一拧就能滴答下眼泪来,手起杖落击在源清背上,因隔着棉袍与中衣两层厚厚衣衫,只“噗”得闷闷一声。

非但俯身受责的源清觉不出丝毫痛来,连冯铨也嫌这一击责得太轻,沉着脸色走过来,源济慌乱道:“老爷,我……”他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舞弊,却又诧讶,他这只手能临摹北宋范宽的山水图,能将一块石头画得势状雄强,怎么现在竟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冯铨上前劈手夺过藤条,俯身呼得一声将源清袍子中衣都揭起,又伸手去解他夹裤的腰带,源清并不怕挨打,这一下却着了忙,红着脸哀声乞求:“爹爹……”也不知是冯铨原本就没打算太令他难堪,还是临时心软,褪下他夹裤后,到底没有褪那条素裤。抬手便是一藤条甩在他臀上,这次声音果然清脆许多,崔氏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终究对源济摇摇头,让他莫说话。

源清没有防备父亲打得这么快,只觉臀上火辣辣爬上一道刺痛,险些叫出来。他心下安定不少,父亲脱了他外头夹裤,只是不欲让这场笞责有名无实,还给他留下一条裤子维持体面,连忙再次撑着地跪好,绷紧了身子等待。

冯铨也奇怪自己为何如此大的火气,直将那藤条攥得掌心都痛,这么多年他挨的骂不少,从崇祯皇帝的圣旨到东林诸人的弹劾奏疏,言辞远比源清更刻薄毒辣。但源清是他的儿子,自己当初为救父亲舍了名节,现在并不奢求儿子能为自己做什么,至少他没有资格指责自己。时隔二十年,他又被置于同样的境地,一边是名节,一边是功名富贵家人亲眷,名节,为何保全名节的方式总要如此残忍?

被藤条划破的空气扬起冯铨散乱的头发,时时盖住眼睛,须用手拨到一边去。虽然不曾抬头看镜子,但他能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披头散发形同鬼魅,君子不重则不威,他心中惨笑,他冯铨衣着光鲜之日,便是君子么?

源清记忆中挨过打的几件事,都是记得教训,不记得挨打的感觉,扑做教刑,“刑”不过是“教”的明目。现在臀上每疼一下,心中都是一惊,平日淡雅斯文的父亲挥动起藤条来也这样狠辣有力,耳听身后“嗖嗖”之声不绝,渗入皮肉的疼痛不间断地烙在臀上,他能感到在温柔的丝织物下,肌肤隆起一道道檩子。他双手揪住铺地的氍毹,一低头间,却看见一条鞭影甩下来,倒是挥洒流畅,不因在自己身上那狠狠一击而携去了力道。

恍惚想起父亲教他习字时,说用笔之法,须先急回,后疾下,若鹰望雕逝,一气连贯,原来挥鞭子的道理是一样的,扬得高落得快,力道才能直透肌肤。怪不得张旭见担夫与公主争道,便能悟出草书,父亲写草书时那份大开大合跌宕挥洒,曾令他心中好生赞叹,想来父亲现在的动作,也与写狂草无二。

他想着嘴角便不由一撇,还没笑出来,便痛得暗吸口冷气。二十藤条并不多,冯铨又打得快,不过疏忽功夫,源清心中却是百转千回。他今日的全部过错,就是言辞激烈了些吧,父亲当年一招走错,落了“阉党”二字,如黥在面上烙印般磨灭不去。这些年来,自己和哥哥深居简出,固然是醉心翰墨丹青,焉知不是为了羞于见人?他原还祈望,靠着父亲、自己兄弟二人的书画功力,以才名立足于世,让后人提起涿州冯氏时,莫再想到那个阉字。现在父亲要投效新朝,他很明白这是向更可怕的地狱滑落。东林阉党之争说到底是朝廷门户之争,至多过百年,随着人事变迁即可烟消云散,唯独背主求荣屈膝夷狄,得罪名教,为万世所不容。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如飞蛾扑火一般,不惜一生的才学生望与君臣大节来换取一个官位?清朝并未将南逃官员的家眷如何,父亲为保妻孥而勉强出仕似乎无法解释。他不愿再想,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只觉有液体从眼眶坠落,跌在毡绒氍毹上悄无声息,忽然想起一句话,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鼻子发酸,那泪更加收不住了。

就在他双臂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子时,身后风声骤然而停,当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源清怔了片刻,没有新的痛楚袭来,才知道二十下已经打完。他试着慢慢伸展酸麻的手指,将那两团毡绒放开,一根两尺来长的藤条蓦然被抛在他手边,源清下意识一缩手臂,听见头上父亲冷冷的声音:“这点子疼痛就掉眼泪,还想当忠臣?”

源清咬咬嘴唇,终是没有辩解,若说顶撞父亲该打,他刚才的念头,便当得凌迟了。

冯铨二十藤条就把儿子给打哭了,也出乎意料,呼出胸中一口闷气,一拂袖子转身道:“源济你带他出去,这两日莫来烦我!”

他握住袖子有些出神,满洲人穿衣都是盘领窄袖,自己去见豫亲王,光剃了头怕还是不够的,须连夜弄一身那样的衣裳。儿子方才说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他这一辈子,真是什么奇事都遇上了。

源济忙上前帮弟弟整理好衣衫,搀扶他起来,回头望望父亲,见冯铨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不过两日不见,竟消瘦了许多。那一身玄色袍子,竟如铁衣般有千斤重,快要将他压垮了。源济心中一酸,低声道:“爹爹保重。”

冯铨总算听见了这句话,略一点头。

源济扶着弟弟出去,见他一只手悄悄放在身后揉了揉,料来方才那顿打不轻,关切道:“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源清先是摇头,终究委屈,道:“哥,我今日才领略‘早岁哪知世事艰’一句话。”

源济苦笑道:“爹的事情,我们做儿子的不该管,从此之后我是不会再出仕的,便守着快雪堂画一辈子的画也好。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看千帆过尽,水月何曾有盈亏。”

源清忽然来了气,甩掉他搀扶自己的手,道:“只怕是一片伤心画不成!”大步便出了院子。

源济被他顶得一怔,他不善言辞,还没想到话解释,弟弟便去的远了,看他步伐不像受伤的样子,稍稍放了些心。

两个儿子出去后,崔氏默默蹲下身子,捡起那根藤条,冯铨看着她道:“是你给他们两个报的信儿?”崔氏抬起眼睛望向丈夫,她眉眼本细,便是静静看人也带着几分哀婉的情意,柔声道:“老爷是不是也要打我一顿?”

冯铨皱眉道:“你我夫妻二十年,我的事你尽知道,还撺掇着他们胡闹?”

崔氏慢慢在炕上坐下,把那熏笼拨热一些,缓缓道:“是,二十年。凭你官职起落,外头怎么说你,我眼中所见,你是孝子,是慈父,是贤夫。你娶我的时候,我娘不放心,说你大我十五岁,怕咱们难和顺。我说,这个人做着那么大的官,连一个妾都没有,太太亡故了三年才续弦,是个有情意的,我愿意嫁。”

冯铨心中激荡,嘴唇轻颤,掩饰地转过头去。

崔氏接着道:“我不懂朝廷上的事,你出不出仕,我想都有你的道理在。可是唯独剃发这一条,犯咱们汉人的大忌讳,我不愿你做这样的出头椽子,被后人指摘。”

冯铨叹道:“朝廷现在收回剃发令,是迫于京畿诸处老百姓反抗太甚,将来南北战事安定,他们腾出手来,自然还是要剃的。孙之懈给我的来信也说,摄政王的意思,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衣冠服饰该当一体。”

崔氏愤然道:“这是什么鬼话!他摄政王的老子□□哈赤给大明做臣子时,咱大明也没强迫他们蓄发戴网巾,他凭什么翻过来就要我们学他?”

冯铨跺脚道:“今夕何夕,豫亲王几万大军屯在外头,你一口一个大明,是想抄家灭族么?”

崔氏性子柔顺,不敢给丈夫招祸,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冯铨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走过去,从后边握住妻子的肩,轻声道:“摄政王许给我的是内院大学士,还说我熟悉朝廷典章,排名在范文程、刚林之前,你想想,那两人一个是跟着□□哈赤起家的,一个是满人,能安心容我压在他们上头?这次豫亲王路过涿州,刚林就是陪同,专程点名要见我,焉知不是要试探我?我不剃头,不是正给了他们把柄么?”

崔氏吃了一惊,到底是丈夫的身家性命重要,登时担心起来:“那怎么办……咱们献给豫亲王的宝物,是不是再加重一些?”

冯铨凝眉道:“他若看中金银之物,用不着许我这么大一个官,献的多了,白落一个贪赃之名。听说跟摄政王举荐我的是洪承畴,这就更蹊跷了……”

崔氏望着丈夫因思虑过重而发青的眼眶,和他前额剃了一半的头发,一股悲酸冲上喉头,泪便怔怔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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