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章(1 / 1)
一时焦躁,随手抽出书,却撞了另外的东西。盒子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我坐在御座上泄气的瞪眼,怎么看我不够郁闷还是怎么。
失笑的惊红弯腰捡起副画,却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伸了脑袋去看,等着惊红把画放到了我面前,才发现原来是我在藏书阁 里得的那副,一直放着也忘了让人修补。她好像很是喜欢,歪着头欣赏了半天才笑眯眯的说。“瞧瞧,这副陛下的画像真是惟妙惟肖啊,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宫廷画师之手,怎么也不曾装裱,弄成这样真真可惜了。”她啧啧惋惜,破损和污渍让这优美的构图和画风变成遗憾。
我愣了下,才道。“你说这是我的画像!?”
也许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惊红妙目流光,笑靥如花,她指了指画中少女打趣。“怎么,陛下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你不会看错了吧!”我呆笑,这画不过是巧合寻来的,怎么画里的少女就成了我呢?
也许听我说得顶真,惊红低头又认真的看了回,这次还细细斟酌了才确定,她一手指画,眼里有奇异的光。“定是陛下没错,别说你年少时的模样了,但陛下骑的那匹‘胭脂’不还是一个样么?瞧那头顶的一撮红色鬃毛就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除了陛下又还有谁能驾驭那匹数年前专门为你而驯服的千里马。”
她说得肯定,我却吃了一惊,注意力终于集中了上去。我不常照镜子,可惊红这么一说,对着仔细研究了半天,画中的少女虽然年幼,但眉目间确实有几分我现在的影子。尤其是嬉笑中波光流转的样子,唇角那个小小的酒窝,竟被捕捉得分毫不差。
顿时目瞪口呆,源自这画的亲切感,原来是因为这根本就是我的画像。
“而且……我有点不懂。”惊红像是发现了什么皱了下眉头,沉吟片刻才重新抬头看我。“虽然很意外,但我想这画应该并不是宫廷画师所画的了。”
再度一愕,“你知道是谁画的?”
“我也是偶见过他的画才确定的,没想多年不听他再动笔作画,原来是有原因的。”一手拿画,她的眼底有掩不住的讶异。
“什么?”我越听越糊涂。
“心把悲喜在尝,为何容颜老于昨日……为何容颜老于昨日!”惊红低低的反复喃呢着那画上的题词,明亮的眼眸沉静柔和,似乎在体会那人的心境。久久才看着我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巧一笑,长长舒出一口气。“若真如此意,我倒是看轻了那人。真没想到,陛下可体会到了这词后的意思?”
她的话让人有些费解,我老实的摇摇头。“当初一见,只觉有几分凄凉,像是在说提下字句的那个男人无法保护画中少女的惋惜,也许……两人还从此生了嫌隙,他却始终无法对她说出自己的理由,所以寄情于画,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我的心中隐约一动,像是捕捉到什么模糊的影子,却又说不清楚。
听我说了这画的来历,惊红的目光一长,露出意味的微笑。“陛下虽忘记了许多事,但心底其实始终是明白的。”
愈发糊涂了,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认为,难道我看起来真的是副大智若愚的摸样。
也不看我,惊红纤细的指尖游离向了那已经有些毁损的落款和题词。“这画是陛下幼时的样子,字却是后来才提的,推算起来,宣和二十年后正是周南最动荡的时间,陛下……与帝君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生分的。画的落款虽已经毁损模糊,不过无论是画风技巧还是这清隽的行书字体,据我猜测,作了这副画的似乎只可能是一个人!”惊红稍稍停顿了下,沉了沉声音。“虽然知道的人并不多,可若是我没记错,帝君夏轻衣的字里应该也有一个‘言’字!”
我瞠大了眼睛,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你说这是夏轻衣曾为我而画的!?”
“恐怕没错。”惊红低低的仿若感叹,然后微微一笑。“真没想到他还是个长情的男人,我还以为……他对陛下最多原也只不过是还先帝后看顾的恩德,没想着从这画看来,倒是对陛下有格外的情义,虽帝君确实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就这样看来总不算那么凉薄,也许真有他难言的苦衷吧。”
“怎么可能……”?我虽说出的是疑问句,可心底却也这么觉得有没有可能夏轻衣出于某种原因,才对过往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我也曾经也这样以为。”惊红徐徐说来,又摇摇头,言语中有了几分如同惋惜的笑意。“不过,在他正式成为你的帝君前,也曾听闻过你们感情和睦,两小无猜,先皇先皇后也一直属意他的才德。夏轻衣十三岁时被有‘书圣’的严林松大师赞誉丹青妙笔天下无双,我想虽不免是夸大,但也可想他的妙笔生花,丹青非凡之处。名门望族无不以收藏他的画作而大感荣耀,只可惜他不经常做画,那些流出宫外的画作也多是少年无忧时的练笔,也已经千金难求,许多年来都不曾听他再作画,还以为是心境问题,原来他竟早为陛下封笔!”
我一时无话,被这个突来的消息震得头昏脑胀。
“……你的意思是说,我与夏轻衣的过去,也许不止是两情相悦,甚至曾经彼此相爱过?”
惊红原本对夏轻衣并无太多认同,但却在看到这画后大为改观,迟疑了会她还是缓缓点点头。“传言陛下与帝君为了争权而对立,两人的感情也就此不欢而散。说句不恭敬的话,但我一直都觉得陛下从没有忘记过帝君,而他……也许是装着不在意,冷漠倨傲。可如今想来,许多时候他的冷淡却是保护了陛下,而且在危难的时候,他也总是第一个出现在陛下身边。”
我突然站起身来,连带翻了墨砚也不自知。那墨砚掉落在深厚的花纹地毯上,只闷闷的轻响了声,浓香的烟墨就染坏了那上好的羊绒地毯。
“他,他……一直都是这样么!?”总是这样默默的守护着一个人,成全君王的天下事,不管自己生前生后名。
相对于我的失神,惊红倒是安然多了。“虽然之前并不是很赞同陛下的决定,但如果帝君真心对你,却也不是不可以的……”她终于真正认可了夏轻衣,就算是有疑惑,但如果不向前行,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道路上阻拦的有什么。
我大喜着上前抱住她,“谢谢你,惊红!”
她大着我几岁,向来也沉稳,虽被我这突来的举动吓了跳,这么君臣不分,不过还好也已经习惯对着我时处变不惊了,仲愣了下笑着顺势拍拍我的肩背以示无言的支持。
放开了惊红,我飞快向殿外走去,我要去见夏轻衣,潜藏在我体内的另一个灵魂也正在叫嚣着,深深的震动。
当我推门而出时,侍从和宫女随即跪倒,以表示谦恭和尊崇,我不及免了他们的礼,目光就被不远处那个儒雅的背影吸引,他正仰头望月,微风不时拂过他的衣摆,月光在他身上晕开了浅浅的光华,一身雪白的云服在夜幕下格外醒目,美若谪仙。
我呆了下,他才缓缓回过头来,那张绝世的容颜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让我觉得真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他藏在阴影下的脸有淡淡的笑,安然而闲适。“知道你在忙,所以在这里等你。”
再也忍不住,我提着裙摆跑了过去,就那样扑进了温热的怀抱,有些哽咽的嗔怪。“真是的……你可以在宫殿里等,不然来找我也行啊。”
夏轻衣环抱着我,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却轻轻叹了,“我要是进去又怕打扰到你,所以想就在这个接近你的地方等,只要你一出现,一定能第一眼发现。”
我更加紧紧拥入他的怀中,忽然幸福的觉得这就是全世界,周遭已经在眼里淡去,除了夏轻衣我哪还能看到别人。
他一直一直都是这样默默的守护着我么?全无取巧的费尽心力,我是不是应该要满足了。
鼻息间有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问。“夏轻衣,若是有一日我不当女皇,你会愿意为了我也放弃一切么?”
他抚着我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又慢慢抚了下去,声调一如既往,却又含着些宠溺。“真是在说孩子话,你怎么可能不当女皇!这个周南是你的责任,天下臣民的安定都是你的义务,你会永远站在这里,做个英明的君王。”
是啊,我也知道。
从我占据了皇甫绵宁身体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要替她背负起的一切,可是这许多天过来,渐渐开始对这样未来的生活感到茫然和无措。我似乎不适合这宫中的明争暗斗,也全无信心能带给周南的子民们繁荣的盛世。所以才迟疑,所以才害怕。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是女皇,也再没有权势,你会陪我浪迹天涯,从此笑傲江湖,相濡以沫吗?”微微仰着头,我不满的嘀咕,却就是固执的要从他的嘴里得到答案。
那些跪着的宫人都自觉的垂下头,一动不动的成了雕像,一时空间里静得只听到夜里偶尔的虫鸣。
静静的任我没有形象的赖在他怀里撒娇,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俊美脸庞闪烁着淡淡的光辉,圣洁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夏轻衣似拿我无法,看着我语调极低,但却是认真的。“以前总觉得不可能,但经过了许多弯路后,我也想通了许多事,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我都注定要牵着你的手一起变老。”
我莞尔,这情话虽肉麻却非常满意。
叹了口气,我抱着他的腰,吸着夏轻衣身上淡淡的清新味道,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心安。
释开了胸中的疑惑后,我和夏轻衣相处得更融洽,过了那段被人猜忌的日子,宫人和臣子对我们相携亲密的模样渐渐也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