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青梅（1 / 1）

第二天宜敏上班时人人都觉得她美。

以前只是觉得她好看。

五官精致皮肤清澈身形纤细一头长发披至肩头，行走时婀娜多姿。因为精神紧张她的言行举止总给人以深思熟虑之感，而恰是这一点阻止了人们与她进一步亲近。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因内心矛盾冲突而显得略有些神经质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符合时代对“美”这一字所下的定义------所谓美，应当如同蕃茄炒蛋一般美味可口简便快捷，不需要技术，不需要孜孜以求的钻研，只需旺火烈油用力翻炒，则佐饭下酒无所不宜。

现在的宜敏恰好符合这一原则。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进化的，可能是在夜里用蜜蜡拨毛的结果。总之，她在一夜之间就变得美起来，风姿照人。方达生站在公司二楼的走廊上轻轻吹了声口哨，周围却无人拍手。宜敏抬头淡然一笑款款而去，这就叫风情啊。方达生问：“这是孙宜敏？”有人可怜他刚从边疆流放回来不识佳人面目，忍着笑嗯了一声后留下他一人发呆。

这一天上午过得极快，满公司的人都在为总裁的即将来访忙得四脚朝天。许长荣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在工作，恰与宜敏前后脚到达食堂。他老老实实的拿着个饭盆排在宜敏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簇拥在他身边的人谈话，说的当然都是些指令性的语言，不停有人一连声的应诺。声音这样响，似一仟只毛虫在她背上轻轻啮咬发烫，宜敏略有些恍惚，却也还听得见有人语音清朗发出一声饱含失望的喟叹：“大排只有一份了。”她立刻唯唯应诺让许氏堂而皇之的打走最后一份大菜，而自己呢却只用一份土豆聊以裹腹。就这样也吃不清静，手机一响，是许氏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的沉声说道：“你若再让他对你吹口哨，明天我就打发他到天不吐国去。”

无聊！

他却让她连骂出这二个字的机会都没有，话音甫落即挂断电话。宜敏怔怔的看着手机，气得笑起来，她恨恨的在心里说道：想调情就发短信哪，打电话算什么。怕留下证据啊，哼，一会就把手机呼叫转移到录音电话上去。

她表情可爱的把土豆当做假想敌，一边走一边消灭。一伙人嘻嘻哈哈走过来将她席裹呼啸，她跟着人流去到一间办公室，众人或坐或立七吵八闹的吃。这是宜敏第一次来技术部，她好奇的上下左右打量着，噗的一声笑着说：“果然是国军。”

装饰堂皇，空间宽阔，资料齐全，设备先进，据说是当年的老总如今的总裁一手操办的。有人听了这话第一个笑出来，说：“眼馋了就调过来吧，小方身边正好有个位。”

当真？

有人大力点头称是，负责资料后勤的李娟已离职派贴结婚，据说新郎家财雄势厚愿席开百桌迎接那位名如其人的美娇娘。

说到这里，立刻有人唏嘘着感叹说道：“结一门好亲，胜过十年奋斗。”

在座的都是老鸟，倒也不把宜敏当外人。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一个小胖子好奇的探头问她：“那个美人你见过吧？”

宜敏被一颗土豆正搞得上下为难，她表情迟钝的抬头，吃力的“啊”了一声。

见她表情痛苦，边上的人倒也不为难她。有人快嘴解说道：“当然见过，小孙和那美人可是同期参加面试的。”

“真有性格啊，将来只怕有得罪受了。”

有人对这种说法大不以为然，他说：“受什么罪？男人的事业是在外边。避而不见不就得了，说不定还金屋藏娇呢。而且现在这种社会，也没规定谁会因性别就注定是弱势的一方，说不定啊，”他拉长了声音挤眉弄眼的说下去：“这就是商量好了的买卖，一物换一物。对男人来说当然合算，对女人来说也不吃亏。在外是恩爱档，在内是各自飞。”他正准备长篇大论的说下去却被一阵剧咳打断，所有的人都看向宜敏，小方皱眉说道：“怎么呛成这样？”他脚快的跳起来去水机前接水，宜敏慌忙跟过去连说谢谢，她站在窗边，喝水咽了好大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骄阳烈日，热浪人声一袭一袭向人扑来。

宜敏的脸在百叶窗前是妍丽的绯红色，小方只觉得她双眼灼灼有桃之妖华不能逼视，于是强笑着调头一指说道：“这是我的座位，你坐下休息一会吧。”

她老实不客气的坐下，一桌散乱不是资料就是食物残渣。有一幅装在老旧镜框里的照片吸引了宜敏的目光，她拿在手上仔细的端详了好一阵子这才扭头问道：“唐文彪是你什么人？”

“你也认得？是我大学的学长，我们都是校队的。可惜啊，英年早逝。”小方一脸惋惜，“毕业后就去支教，是个好人，他的事曾经上过报的。是哪个报，”小方极力回忆着，但他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就有人拖着宜敏要走。“脸白成这个样子，大概是中暑了吧。”宜敏轻轻嗯了一声，听小方大声在身后说：“你看过报吧？”

当然看过。

她不但看过那张报纸，甚至还见过老唐的遗体。

失踪五天后才从下游浮起来，整个身子都肿了，被几张大床单象个棕子似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河边的沙砾上。象一个物件，再也不似一个人。一个曾经被誉为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敢于向传统挑战，敢于向都市生活告别的人。当生命消逝，这个人身上原本所固有的种种也一并逝去。他的精神世界，他的心灵生活，在失去了肉体这个载体之后竟如同泡沫一般在空气中碎裂绽破。空谷足音，谁候他秋风夜雨，入梦长谈。那晚很冷，因为附近不通公路，老唐的遗体在河岸上竟躺了一夜。和宜敏一同前来的校长是怎么说来着？-----“孙老师，这不是我们的地头。”

遗体在河里飘了五天，早过了学校的地界。在这里没有老唐教过的学生，没有老唐熟悉的村民，没有人情自然也就没有人应酬相和。而关于这个人的死，代表官方的村长是这样子问的：“志愿者，支教？喔。”那个全黑面皮眼神精乖得象狐狸一样的老头子显然对这些新式词语并不陌生，宜敏只听他话锋蓦的一转，对校长问道：“那么，他是因为救学生死的？”

不是。

“为了抢救学校财物？”

也不是。

据目击者说老唐只是临河浣衣失足落水。“啊，啊------”老头子话锋再一转，接下来所说的便与老唐再不相干。而校长极力点烟吹捧敷衍，除了闲聊就是夸耀，十句话里倒有九句半是夸村长那在大城市里读书的好孙子。当警察终于赶来，老头子才在肃杀与冷寂里说：“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这句话里，宜敏没有听出丝毫的怜惜痛悔，她能听懂的，是一个老人在历经世事后不可动摇的决心：脱离，从农村里脱离。扎根，在大城市里扎根。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不管用什么样的心计。如果自己不能，那也要让自己的后代在城市里繁衍生息。挣最多的钱，买能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房子，找可心的老婆，生一个孩子，最好是男娃，用三代洗尽土味，将村庄所有的秘密尽数湮没在血汗底下------而这正是城市人的来历。不过是先来后到而已，有什么理由给人以差别待遇。还跑回农村妄想行教化之功，面对贫穷，难道她能对孩子们说竹比肉更有格调？

她说不出口。

只能鼓励他们拼命向前。

生活，就象是达人口中描述的梦想，望梅止渴，方才是人的生活要义。

只是她找不到属于她的青梅：爱情，理想，她通通试过。除了金钱，掩身芸芸众生之间，闪着冰冷的微光。而她，只是远远的徘徊犹疑，唯恐在俯身低首之际猛然惊觉，所谓纯洁倨傲不过只是皇帝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