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 1）
胤祥回京了。
这次赈灾成效不错，按照邬思道的建议，他们基本解决了修筑河堤和灾民吃饭的问题。刚到京城，圣旨就下来了：册封胤桢为雍郡王。胤祥虽然没得到封赏，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一直心情愉悦。只是当二人走进前门后，发现欢迎的仪仗队排场过大，赶忙勒令缩减；绕过太和殿，他们又发现已成年的皇子能到的都到了，摆了两大排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胤祯料想众皇子必是有事相求，他不想“吃人嘴短”，况且他一想起灾区的人现在仍有很多食不果腹就有些愤然，尽管胤祥说了一些打圆的话，他还是一口酒没喝一口饭没吃就走了，胤祥见状也跟着一块走开了，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走到乾清宫外，康熙的贴身太监于德全拦住了他们：“二位爷还没吃饭吧？皇上叫你们过去一块用膳呢。”
想起众皇子在太和殿后面摆的宴席，胤祥笑了笑，问于德全：“皇上怎么知道我们没吃饭？”
“他老人家精明着哪，这事完全在意料之中，快请吧，吃了饭再回家。”
吃过饭后，两府的轿子都来接人了，胤祯上轿走了，胤祥刚要上轿，忽听太子胤仍叫他：“十三弟稍等。”
他回过头：“二哥？”
胤仍走过来，胤祥问道：“什么事啊？”
胤仍想了想，说：“你府上出了点事……有点心理准备。”说完便走开了。
胤祥愣了片刻，保留的一点好心情被一扫而光。
云珠坐在梳妆镜前，荃儿正给她梳妆。
云珠看着自己的影像，对荃儿说：“皇上也真够偏心眼的，这回赈灾，都有功劳，他给四爷封了王，却没胤祥什么事！”
“也许是因为十三爷年纪尚轻吧。”
“这可说不出去！年轻怎么了？皇上亲政的时候也没多大，照样把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要我说，上回平叛回来就该封王了，要是封了王，别的府的福晋早就尊我为王妃了！”
荃儿笑了笑，有点戏谑地说：“要是上回就封了王，恐怕您跟本就当不上这个福晋了。”
云珠回头刚要说话，这时另一个丫鬟来报：“十三爷回来了。”
她们赶忙出去接应，院里站了一地人，胤祥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头：不见静瑶、如玉和曾燕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显得有心事。
进屋后，云珠把弘杰夭亡和如玉出走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低头沉默了片刻，问：“到底怎么回事？”
云珠说：“孩子没了，静瑶就吃不住了。如玉出走之前，啸尘派人来提过亲。”
他看着她的脸：“提亲？”
“我正想等你回来跟商量，谁知当晚她们就不见了。”
他转身往静瑶房中走去。
静瑶已经不疯了，但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几乎连路都走不了，整天就是躺在床上吃药。胤祥进来时莺哥正给她煎药：“十三爷？”
静瑶闻声要下床，胤祥忙让她别动，于是她坐了起来，一看就知道已是病如膏肓的人了，她体形消瘦，脸色苍白，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莺哥把药端过来，胤祥接到手中要喂她，她却拒绝：“别再费工夫了，我这病，是好不了的……”
胤祥劝道：“想开点，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
她摇了摇头：“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她勉强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还好，我没有死在你回来之前，要不然，我死也不能闭眼。”
他感到一阵心酸，如果弘杰的死真有凶手可寻，那真正的凶手应不应该是他呢？也许他根本不该让那个小生命来到世上。他娶了静瑶，可他从未认真想过她的感受，在他心里她究竟算什么？难道只是摆设？
他握住她的肩头，看着她的脸：“你恨我吗？”
她说：“我怎么会恨你呢？”
“其实……”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真话，“当初我是一时头脑发热，为了和福晋堵气……”
“我知道，”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怨恨的神情，而是一种无憾，“可是，人并不是都因为喜欢谁而嫁娶……福晋把我当出气筒，你却愿娶我，我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轻轻抱住她，好像这样她就能活的更长一些，就像她说的，即便不是因为喜欢，他也该给她作为妻子应得的温暖。
回到书房后，他叫来了王明远，问道：“弘杰真是病死的吗？”
王明远低着头：“是。”
“不是！”他直视他的脸，“王明远，这期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王明远想到太子的吩咐，想到掀起大浪不如大事化小，犹豫着不肯开口。
“我问你话呢。”
他仍不肯说。
胤祥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告诉我！”
他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赔罪，把他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胤祥看着门口，脸色极度灰暗：“你信谁的说法？”
他说：“当时奴才不在屋里，什么也没看见，所以不敢妄下结论。”
胤祥忽然想到了什么，命令道：“去把陈太医叫来。”
“喳。”王明远转身刚要出门，胤祥又说：“顺便到荣府去一趟，叫荣大人明天到府上来。”
不到半个时辰，王明远便回来了，但却是他一个人，胤祥问道：“我让你找的人呢？”
“回主子，陈太医不见了。”
他皱起眉头：“不见了？”
“他家里人说，他已经失踪半个月了。”
“那荣大人呢？”
“荣母说，荣大人出远门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出远门？”他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胡说八道！”
王明远不由得低下头。
他生气地说：“荣啸尘是云南人，他家里就一个娘，千里迢迢地赶到京城来，才当上大内侍卫！出远门？难道跑回云南出远门了吗？下去！”
“喳。”王明远转身欲退出屋去，又被叫住了：“回来！”
他只得回来。
胤祥说：“继续派人找他们，还有如玉和曾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才明白。”他退出屋去。
胤祥苦恼地闭上眼，用手支住额头，就这样坐了一下午，也没有按时吃晚饭，直到饿得肚子叫了，他才让厨房做点饭，草草吃了。
晚上躺下后，他冷静下来，一点点地理清思路。
陈太医失踪了，这是个反常现象。如果弘杰真是摔伤致死，就不会有太医的责任。时至今日，他还从未听说因治不好病而处死医生的，至少大清建国后没有。那么陈太医的失踪必有缘由，是自己逃跑了？还是被人杀了？不管是哪种结果，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陈太医说了谎话！
也就是说，弘杰并不是摔伤致死的，如玉摔死弘杰只是假象，当然，谁也不会愿意当这个假象的制造者……
想到这里，他理出了一点头绪：真正想害死孩子的人，通过转嫁罪过的办法，掩盖了孩子的死因，掩盖了事实的真相。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此事由谁操控的？如玉失踪和荣啸尘有什么关系？
也许如玉是害怕被处置而出逃的，也许是为了躲避荣啸尘的提亲。可是，荣啸尘会去哪里呢？难道他也和此事有关吗？
……
第二天上午，胤祥正在书房里徘徊思索时，王明远悄悄来禀报：“主子，荣大人回来了。”
胤祥好像在迷途中找到了一点方向：“人呢？”
王明远看看屋外无人，说：“荣大人请您中午到迎宾楼吃饭。”
胤祥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回来就回来吧，弄这么神秘干吗？不过，既然他回来了，就依他的吧。
中午，胤祥来到迎宾楼，到里面寻找荣啸尘，店小二眼尖，一下记起了他：“客官，是荣爷请您来的吗？”
“是，他人呢？”
“您楼上请。”
店小二把他带到楼上，领进荣啸尘坐的房间：“荣爷，您找的人来了。”
啸尘站起来：“胤祥！”
胤祥忙示意他坐回去：“你可回来了，我昨天还找你呢。”
他猜到了：“为了孩子的事吧？”
“也为了如玉的事。”
“我找到她们俩了，现在她们在我家里。”
胤祥吃了一惊：“什么？”
“我没敢声张，所以就把你请到这儿来了。”
“你这是……”
啸尘低了低头，不悦而愤慨地说：“我真没想到，你娶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是说云珠？”
他抬起头：“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这么推测你的话。”
他继续说：“孩子不是病死的，福晋的丫鬟，在如玉抱着孩子的时候绊了她一脚，在吃了太医一副药之后，孩子就死了。”
胤祥心中一惊，如果说昨晚他的想法只是猜测，那啸尘的这番话就证实了他的猜测！但他并没有将吃惊显露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曾燕告诉我的。”
“……”
“说实话，我认识如玉之后，很喜欢她，所以就让人去找福晋提亲。但是，你的福晋，正好想借这个机会把她处理掉，甚至想害死她，然后说她是畏罪自杀！”
胤祥仍平静地看着他：“你还是像以前那么爱激动。”
他不冷不热地说：“你觉得我过于相信曾燕了是吗？那我告诉你，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她们随我回来了。如果她们心里有鬼，她们敢回来吗？话说回来，想杀人，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采用那么愚蠢的办法！杀了人之后四处逃亡……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做有意思吗？”
胤祥心里已是波浪翻滚，但仍等着他继续说完。
“如果她的话尚不值得信赖，我还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找到她们的时候，正碰到一拨身份不明的人追杀她们，如果我晚到一步，她们就回不来了。曾燕说，她怀疑那些人是福晋派的。我想想都觉得可怕，所以不敢惊动你府上的人。”
胤祥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如玉怀孕了。”
这次他无法再强装镇定了：“什么？”
“你要把她们接回去吗？”
他想了想，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她们回去就会有危险……这样吧，先住在你家，你还是保守秘密，容我回去再想想，再想想……”
但回去后他就后悔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再让如玉留在外面，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应该把她接回来，娶她为侧福晋。而对于正福晋云珠，如果她真是罪魁祸首，如玉回来便是引蛇出洞，否则这件疑案会拖延更久。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到荣府去了。
荣府只是一个三合院，房后带一个小花园。啸尘进宫了，荣母说刚才曾燕还在屋里陪她聊天，这会儿估计是去找如玉了。
他转到房后的小花园，这个园子里栽了很多月季，还有四棵几十年的槐树，花前树下摆了个石桌和几个石椅，看样子是啸尘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他绕过房衫没走几步，听见曾燕的说话声，他没再往前走，曾燕的声调却变高了，还夹杂着气愤的情绪：“你知不知道，胤祥已经会过荣啸尘了！”
没有如玉的回应。
仍是曾燕在发火：“我就知道，他回来也得出岔！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奴才成天乱嚼舌根，什么事都坏在他们嘴里了！现在他居然对我们不予理睬，早知他信不过你，我们都多余回来！亏我还心存幻想，以为他能分清黑白，到头来也是一个糊涂虫！哼，算我当初瞎眼看错了人！”
如玉还是没有出声。
曾燕更生气了：“你怎么连个反应也没有？说话呀！”
“……”
“你知不知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你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就等于承认弘杰是你害死的！难道你真要当纳兰云珠的替罪羊吗？”
“……”
“好，你不说，我也拿你没办法！不过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等死的！如果那个毒妇的阴谋真的得逞了，我就先杀了她！反正到头来也就是个死，索性拼个鱼死网破！”曾燕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往前院走，正迎面碰上胤祥，见面后她没有丝毫的歉意和紧张，而是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他没有拦她，他抬头看见如玉坐在一把石椅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由于她几乎是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他慢慢朝她走过去，她却一直没有感觉，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一阵初秋的微风吹过，扬了扬她的发丝，却无法让她僵滞的脸色发生变化。
回忆忽然一连串地蹦到他脑海里，他想起她曾不顾危险去救一只兔子，想起她拒绝跟他走时那冷漠的伪装，想起他赈灾出发前她那无端的恐惧的状态。
也许，不是无端的，而是她早就有不祥的预感？她这样如雕塑一般的样子，难道是哀莫大于心死？
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如玉。”
她似乎惊悸了一下，但仍没有说话。
他在她身边的另一个石椅上坐下，手仍放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脸：“如玉，原谅我……我心里也很乱……”
她终于有了反应，两行泪静静地流下来。
见到她哭，他却松了口气，有泪流，总比失去活着的信念好。他紧紧把她抱在胸前：“跟我回去吧。相信我，我会查清这件事的……”
她哽咽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你又胡思乱想了。”他说着放开她，“你怀孕了？”
她点点头。
他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我们该办婚事了，再也不等任何人了，好吗？”
她又点了头，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曾燕的声音：“不行！”
他们站起来，如玉赶忙擦净脸上残存的泪水。
曾燕说：“十三爷，你现在不能带她回去，更不能娶她！福晋会害死她的！”
他说：“有我在，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可是不怕意外，就怕万一！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要告诉你，福晋已经疯狂到什么事都敢做的地步了！再说，侧福晋现在病得七死八活，你这个时候娶新欢，简直就是她的催命符，府上那些无聊的人会嚼舌根的！”
他顿了顿，略带坚决地说：“这个我想到了，嚼舌根的人，我会让他（她）早点闭嘴，他要不闭嘴，我就割了他的舌头。”
曾燕吓了一跳。
他继续说：“如玉有孕了，我不能再让她漂在外面。这回我谁也不会顾忌，而要别人来顾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