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1)
金义仁即将被问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几乎整个琼泽县的人都知道了,问斩那天,很多人前去观看,也包括如玉和曾家人。大街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大家都在等着午时的到来。但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不但刑场没有任何动静,连囚车的影子都没见着。曾燕和如玉站在一起,她不耐烦地说:“这是怎么回事,金义仁不会死不了了吧?”
如玉想了想,忽然想起胤祥的一句话:可他现在还活着呀。
难道,事情真有变故?
她掉头往县衙跑去,曾燕急忙大叫:“喂,等等我!”
她们跑到县衙门口时,发现已经有一些人先她们堵在外面了,大家都想弄清是怎么回事。当时赵知县坐在公堂上,师爷和各个捕快仍陪着,金义仁跪在地上。赵知县的一句话让众人明白了:“金义仁,你再解释一遍,为什么要翻案?”
众人立刻议论纷纷。
金义仁说:“小人在认罪书上写的并不是事实,而是那个印辉逼小人这样做的,我若不写,他就要杀了我……”
不用问,印辉是胤祥的化名。
曾燕恨恨地对如玉说:“姓金的太可恶了,这其中一定有诈!”
金义仁继续解释,这时胤祥骑马赶到了,他挤进人群,来到她们身边,喘息未定:“金义仁翻案了?”
如玉点点头。
金义仁解释完后,赵知县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印辉上堂!”
没等捕快行动,胤祥已经走进了公堂,众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也感觉出了大家的注视,他看了看赵知县头上那块写有“明镜高悬”的匾,一时觉得很窝囊,难以忍受。虽然他曾化身平民走南闯北多年,但从未与官场打过交道,而今,曾指挥千军万马的他却要听令于一个小小的知县!可他又不得不忍住这口恶气,他跪下回道:“印辉叩见大人。”
曾燕瞪大了眼,一个皇子给知县下跪,令她瞠目结舌。她看看如玉,如玉的表情也很复杂,难以用语言描述。
赵知县问道:“印辉,金义仁说,认罪书是你逼他写的,可是事实?”
胤祥答道:“所言属实,认罪书是我逼他写的,但我没有冤枉他。”
“这作何解释?”
“我扮成严树良,诈出了他的真话。”
“公堂之上要讲证据,你说你曾扮成严树良,谁能证明?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你又怎么证明金义仁在认罪书上写的是事实?”
“他不敢骗我,因为我当时的确以死相威胁。”
赵知县哼了一声说:“那就更不可信了!你这简直是私设公堂、屈打成招!”
“大人!”胤祥厉声回道,“想证明事实其实并不难。金义仁杀了王木匠,他自认为死无对证,所以才敢翻案!”
“王木匠已经死去多日了,的确是死无对证。”
“王木匠是死了,可他的尸首尚在,要查死因,只有开棺验尸!”
“胡说!”赵知县拍了一下桌子,“现在是什么节气?尸首虽还在,但恐怕已有部分腐烂!你叫本官如何验尸?”
胤祥自信地说:“这不难。金义仁招认自己毒死了王木匠,也就是说,王木匠是死后被扔到河里的。溺水死亡的人,胸腔内存有大量的水,而死后被扔进河里的人,已经不能呼吸,胸内也不会存水。如果王木匠的尸首已无法检验毒素,大人不妨切开他的胸膛。”
人群中掀起一阵喧哗,金义仁开始发抖。
“你!”赵知县恼火了,“你的意思是让本官在公堂之上解剖死尸?”
“大人,您刚说过,公堂之上要讲证据,解剖死尸有何不可?这更能证明大人的公正。如果王木匠的肉都烂没了,小人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他的头盖骨……”
“好了,不要说了,”赵知县打断了他,但这回的语气和气多了,“验尸的事,本官会派人做的,这个案子,待验尸后择日再审。退堂!”
金义仁长松了口气,众人刚要遗憾地散去,胤祥起身喊道:“大人且慢!”
“你还有何话说?”
“我还有一份证据能证明金义仁的罪行,但是它非常重要,我必须亲自交给大人。”
这回大家都不明白他要拿什么证据了,公堂内外一下变得非常安静,赵知县不好再退堂,便说:“呈上来。”
胤祥走到他身边,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外面的人看不清楚那是何物,但赵知县看后脸色大变,登时下令:“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胤祥出鞘的剑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都别动!”
现场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捕快不敢前进一步。曾燕小声问如玉:“他不会要亮底牌了吧?”
如玉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并不说话。
赵知县又恼又怕:“大胆狂徒!你竟敢要挟本官?”
胤祥冷笑一声,轻声道:“赵大人,我相信,我手上的证据,足以让您丢掉顶戴,但是,当着这么多乡亲,我想给您留点面子,我也希望,您能给乡亲们个面子。”
众人在外面说三道四,赵知县不理他们,对胤祥说:“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若对我下手,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赵大人,你不用吓唬我,你若不秉公办事,我今天肯定杀了你,别以为我不敢。”胤祥说着抬高声音,“我很清楚杀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但现在的事实是,只要我的手再动一下,你就一命归西了!我会获什么罪,那是以后的事,大人你还能看到吗?人死不能复生啊。更何况,”他又拿起那份证据,“还有它呢。”
赵知县胆怯了,命令道:“来人,把金义仁拖出去,开刀问斩。”
“大人!饶命啊!大人……”金义仁大呼小叫,但很快被衙役拖出去了,围观的人看着他被装进囚车,直至驶出人们的视线,然后,大家的目光又回到了公堂上。
胤祥的剑还没离开赵知县的脖子,赵知县说:“这下可以了吧?”
胤祥喝道:“你少唬我!见到落地人头为准!”
赵知县不敢再动了,现场又寂静下来。过了一阵子,一名衙役端着什么从外面走进来,众人赶紧让出一条路,大家注意到,大托盘上的东西用一块布蒙着。
衙役把东西端到知县眼前,把布掀开,真是金义仁那血淋淋的人头!赵知县不由得紧闭一下双眼,外面的人一片唏嘘,包括曾燕在内的几个女子则发出了尖叫,曾燕抱住如玉不敢睁眼,如玉却一直正视着那颗人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她感到心跳加速,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胤祥哼了一声,放开了赵知县,但赵知县很快一声令下让人擒拿了他。他并不急于反抗,外面的人骚动起来,忽听师爷吩咐道:“住手!”
大伙又愣住了,师爷命令捕快:“放了他。”
捕快松了手,赵知县急了,刚想起身说话却被师爷摁了回去。
师爷平静地对胤祥说:“印公子,让你受惊了,请回吧。”
胤祥整整衣服,走出公堂上马离开了。
师爷又给赵知县使了个眼色,赵知县不甘心地拍了一下惊堂木:“退堂!”
众人议论着散了,颇有恶人被除的快感。赵知县到了后堂就冲师爷发火:“你为什么放走他?”
师爷严肃地说:“赵大人,此人颇有来头,动不得。”
“此话怎讲?”
“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从他的架势看,未必是庶民。如果他是某个私访的官员,再大胆点设想——是朝廷的钦差,我们若冒犯他,岂不是惹了大祸?”
“哼,他自己没露,你瞎猜测什么?”
“我们不能不防啊。大人您想,现在您已经秉公处决了罪犯,就算那个姓印的有来头,他也不能把您怎么样了;如果是我多虑,他只是庶民的话,大人就更不用担心了。所以,此人只能放,不能抓。”
赵知县满心不平地坐下了,他不知,师爷帮了他大忙,要不是他在后来的案件中又犯错了,他可能会为官多年,甚至高升。
回到家后,曾燕兴奋不已,她问如玉:“你说,胤祥拿出的是什么证据,把知县吓成那样?”
如玉倒还平静,一边做饭一边说:“你问我,我哪知道?”
“他还真行!我原以为,他会抬出皇子的身份压人呢,没想到是以智取胜。”
如玉不说话。
曾燕不解:“如玉,你的仇人被解决了,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如玉看了她一眼:“有那么值得高兴吗?我只是觉得,我爹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没什么可高兴的。”
她担心地说:“你的情绪不对头。你要尽快从阴影里走出来才对。自从大伯去世,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放心吧,我没事。”
她想了想,又问:“你说,胤祥现在还在你家里吗?”
“不知道,”如玉忽然停下手,看着她,说,“燕子,你还是注意点吧,别老这么大大咧咧的。胤祥这个名字,不是你我能叫的。”
“先前一直这么叫的,你要让我恭敬起来,叫什么王爷贝勒爷,我还真不习惯呢。”她也看看如玉,“你怎么了,我还没觉的什么,你先别扭起来了。”
“好好好,你不别扭,随你便了。”
曾燕满不在乎地出去溜达了,回来吃饭时却显得心事重重。这回轮到如玉不解了,一向很痛快的曾燕,怎么开始黏糊起来,问什么也不说。算了,管她想什么呢,如玉这样劝自己之后,也觉得有点奇怪:自己真的变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心寡欲?
今天饭晚,但仍想歇个午觉,如玉回到屋里刚躺下,曾燕也进来了,躺在她身边,打个哈欠,如玉没反应,曾燕便推了她一下:“真困了?”
“你不困?”
“你也不问问我在想什么事。”
“想什么事?”
“其实,我哪有事可想,还不是因为你?”
如玉睁开眼,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倒有点想笑:“想我什么呢?”
“不是我想你!”
“有什么事快说!别藏着掖着的。”
“我出去的时候碰见胤祥了。”
如玉收敛了笑,改用平静的语气:“那你们聊些什么?”
“一开始谈大伯的案子,后来就谈到你了。”
“还有我什么事?”
“我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要把你带走。”
“这不可能。”
曾燕转头看了看如玉的神情,平静的如一潭死水。曾燕继续说:“他说,还有一些话要跟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曾燕又看看她:“你还在生气?”
“没有。他贵为皇子,又查出了杀害我爹的元凶,为民出了害,我干吗要生他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想听他解释?”
她叹口气说:“解释又有什么意义?我不需要了解他,更不会跟他走,他现在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就因为他是皇子?”
“对。”
“可他说,除非你明确告诉他要跟他了断,否则就是你默认愿意跟他走。”
“什么?”她坐了起来,“……岂有此理!”
曾燕也坐起来,说:“话我可是传到了,你不去说明了,他是不会走的。”
这下如玉犯了难,晚上她在院子里坐了好久,迟迟没有睡意。去年胤祥送她的兔子已经长大了,正在院子里蹦跳吃草。往事一连串地蹦到脑海里,他给她做琴,给她讲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教她骑马,两人在树林里迷路……在等待的那一年里,她每次忆起往事都觉得无限美好,现在却只有伤感,仿佛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一切皆空。
想到这些她还是会归罪于他的欺骗,如果他早些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就会主动远离他,现在也不会难过,哪怕他临走前把真相告诉她,她都会比现在好过一些。她不曾刻意仇视满人,可她也听说过满汉之间的尖锐矛盾。先帝是为一个妃子忧愤而死的,只因那个妃子有一半汉族血统,在宫中受尽欺侮和排挤,几乎让先帝和自己的母后反目成仇。一个皇帝都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又何况一个皇子?就算他真心待她,她又能得到什么,只怕连名分也没有,她更不想让给她多年关怀的曾家说她忘恩负义、巴结权贵。她不能违背对曾家的承诺,不能。
但她又不敢去找他做了断。她一直劝自己,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应该嫁一个朴实的丈夫。可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有女人的弱点,她怕一见到他就会失去理智,把憨厚朴实的曾林抛到脑后。曾林不曾要求她什么,连一句动听的话都不会说,而胤祥却有让一般女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晚她呆到后半夜才回去睡,第二天仍左右为难,到了晚上,还没有下决心。她正站在外面发呆时,曾燕走到她身边:“如玉。”
她看看曾燕,没说话。
曾燕叹口气问:“你很为难是吗?”
她点点头:“我不想见他。”
“你是不敢,”曾燕一语道破天机,她一改往日的嬉笑,认真地说,“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你心里放不下他。”她拿出那块玉佩递过去,“所以我一直留着。”
如玉看了看她手中的玉佩,狠狠心,说:“我必须放下他。这样吧,既然你无所顾忌,你也替我传个话,把玉佩还给他,让他走。”
“啊?”曾燕愣住了,“让我去说?我……我怎么说?”
“你告诉他,我爹去世已经3个月了,等满了一百天,我就和曾林成亲。其他的话,随你怎么说都行。”
此时,胤祥也在发呆,他站在堂屋里,看着严树良的灵位,思绪万千。
当吴知府转告他严树良去世的消息时,他很吃惊,虽然打了一年多的仗,每每想起严家父女,总觉得近在咫尺。是严树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算他的第二个父亲,虽然一个郎中没法和一个皇帝相提并论。自己亲生的父亲,总是离他那么遥远,众多兄弟间的隔阂,使他觉得根本不像一家人,这时常让他想起“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这其中的辛酸说给别人恐怕都没人相信。
令他欣慰的是这次离京前,德妃告诉他,康熙已决定给他盖一座府宅,让他像别的兄长一样到宫外生活了。由于多年的兵营岁月和走南闯北,他越发觉得宫中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总算有了一个自由的天地了。
来这里之前,他已经料到了如玉的反应,她虽然有反叛的个性,但骨子里却和她父亲惊人的相似。他希望能带她走,但他不想用强权压人,就像他不想用强权断案一样。有时他想,如果她铁了心要离开他,在严家的这段生活会不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他看着眼前的灵位,想起严树良曾反对他和如玉在一起,当如玉不顾父亲劝阻时,严父只能无奈地叹气。想起他的摇头叹息,胤祥就会觉得心中一动,难道自己的坚持是错误的,他不能给如玉带来幸福吗?他想不通,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自己做不到。
他看着灵位,问道:“严叔,难道我不该带走如玉吗?究竟是我想的太少,还是你想的太多?”
寂静的屋里没有声音,他很明白,人死如灯灭,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世上。他不信任和鬼神传说,否则他也不会驰骋战场。一个杀戮无数的将军,其实是在用毕生积累罪恶,用其他举动来挽回,为的只是心里的平衡,而不是所谓的阴司报应。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灵堂的门从来不关的,他转过身,却发现是曾燕。
“怎么是你?”
她说:“你很失望?”
“……”
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心平静气,像如玉说的的那样,首先在心中远离他,于是她说:“很抱歉,十三爷,恐怕我真要让你失望了,”她拿出玉佩递过去,“这是如玉让我还给你的。”
他看了看那块玉佩,并没有接,而是问:“是如玉让你来传话的?”
“是。”
“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她不想再见到你。”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也一语道破天机,她吃了一惊。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你不用再跟我说别的。你知道吗,前两天她来过一次,这屋里除了我没住别人,所以我很清楚她在想什么。我知道她已经和你哥定了亲,所以我不会强行带走她,但是,除非她亲口告诉我她要跟我了断,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听了他倔强的话,她不免有些生气:“你不走又能怎么样?大伯过世快一百天了,她就要和我哥成亲了!”
“我不走,她就甭想结婚。”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看她,有点想笑的感觉:“燕子,我们之间并不陌生,我知道,你是有所顾忌,但我永远当你是童言无忌。你早就说过一些刁话戏弄我,现在又何必这样忍气吞声呢?”
她真是恼火,他竟然用童言无忌形容她,她说:“我是个耿直的人,但说的不是什么童言!你是个尊贵的皇子,放着舒心日子不过,为什么偏要到我家搅和?”
“我不想去搅和,我说过了,只要如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马上就走,绝不纠缠。但要她亲自来,你传的话,不算数。”
她生气地离开了。
此时的如玉已经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她在等着曾燕回来,但又怕她回来,因为她的回来就意味着胤祥的离去。
曾燕带着怨气回来了,如玉见状,倒不明白了:“怎么了?”
她一屁股坐下:“这算什么事?难道我就是你们之间的传令兵?”
如玉仍不解:“你到底怎么了?胤祥是不是明天就走?”
“走?哼,人家是贝勒爷,是得胜将军,岂是我能说走的?他让我告诉你,除非你亲自去跟他绝交,不然他是不会走的,他不走,你就休想和我哥成亲!”
她无语了。
曾燕看了看她的神情,自己的怨气没了多半:“如玉,你是不是舍不得他?我知道,绝交的话你很难说出口。”
她的面色僵了片刻,说:“我会说的,明天我就去说……”
曾燕还想跟她说什么,但她倒身睡了。
第二天上午,如玉又在曾家想了想,下午,她决定过去。曾燕不放心:“如玉,你……”
“我什么?”她还算平静,“燕子,我想了很久,这世上没有什么割舍不掉的东西。我爹去世了,我还要活着;胤祥走了,我也仍然是我。”
曾燕不再多言了,如玉出了屋,但没走几步,曾林叫住了她:“如玉!”
她停下脚步,他走过来,她以为他要说些挽留她的话,但却不是:“如玉,你不要为难自己,我不怪你。”
她吃了一惊,一时心里很乱,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可我希望你能高兴地和我一起生活,而不是整天这么痛苦……”他迟疑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表达为准,“曾家对你的好,你不必当成负担……”
“好了,别说了。”她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愣在原地,不知她在想什么,这时,身后传来曾婶气愤的声音:“曾林!你说什么呢?”
他转过身:“娘,我……”
曾婶斥责道:“你这个傻瓜,就不配有好媳妇!以前如玉看不上你也就罢了,现在她好不容易回心转意,你不抓住机会,还把她往外推!”
他忍无可忍,终于要反驳她了,“她并没有回心转意!她只是想还我们曾家的人情!您看她有情愿的样子吗?就算她嫁了我,恐怕也是整天对着我默默无语……”
曾婶冷笑道:“看不出,你能耐了?自己没本事,毛病倒不少!”
“随您怎么想!是,我是没本事,可我也不想当她挑剩下的!我不信没有她,我就一辈子娶不上媳妇!我不信这世上的姑娘没一个瞧我顺眼的!”说完他推开母亲往里屋走,撞上了曾燕,她恼火地看着他。
“别挡着我。”他说。
她质问道:“你跟如玉说什么了?”
他不看她:“我知道,你也觉得我傻……”
“我不是想说这个!”
他开始看她了:“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在说话之前,为什么不能过一下脑子?!”
“我怎么不过脑子了?我难道不是为她着想?”
“为她着想?你知道她会怎么想吗?”
“……”他说不上来。
“自从大伯去世之后,如玉就变得非常敏感。你和十三贝勒的差距很大,这没错,”她的语气渐渐有同情转为愤怒,“可你该知道如玉的为人!嫁给皇子是她连想不敢想的事!你以为你放弃她她会感激你吗?不会!她会认为你嫌弃她,想把她撵出曾家!”她叹口气,“你不想娶她,可以找别的借口,干嘛这么急着挑明呢?”
“我……”他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什么?这回你也不用发愁再面对她,看着吧,她不会留在咱们家了,省得你操心!”说完她推开他,自己出去了。
他站在原地,搞不清自己是对是错。
曾燕的猜测时正确的,如玉走出曾家后,并没有直接去找胤祥,而是来到了村外的河边。
现在是深秋了,天气已经转凉,树叶纷纷飘落,白昼也越来越短。她在河边坐下来,注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心中顿生悲凉。
她忽略了曾林的感受,这是她的错误。虽然定亲后她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胤祥到来后,她还是没有克制住。曾林尽管憨厚朴实,可他也是男人,是男人就难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他嫌弃她了,没错。
她不想再留在曾家,尽管曾婶愿意她成为曾家的儿媳,可对她来说,曾林才是关键,他不想要她,她也就不想再面对他。她就是这样,要她面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她宁愿选择离开,哪怕吃苦受罪。
如果离开曾家,她该去哪里?
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了,可她却不想流泪,一点也不想。这世上还有更多不如她的人,她想起了陈圆圆,那个被汉人骂作红颜祸水的女人,其实她又有何过错?她就像个玩意一样被卖来卖去,但是,如果她最后的买主不是吴三桂,也许她也能获得一个平凡女人的结局。那么自己呢?自己只是这渺渺村庄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她不会当当上什么祸水,她只要卖了家中的老宅,拿上那些钱去寻个婆家,照样可以生活下去。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庄,不知是该一辈子留守在这种地方,让无聊的日子带走自己的青春,还是该去追寻少年时代的梦想,走出故乡,见识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难道就是胤祥的传奇世界?
如果胤祥没有再回来,也许那段感情就慢慢淡化了,可事实不是如此,他又来了,让她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离京前他不可能知道严树良的死因,那他为什么还要来?只为了看一眼恩人的灵位吗?显然不是。那么,她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可对于他来说,她究竟算什么?
虽然她没有见识过紫禁城的奢华,但她并不想走进那个地方。无论是高贵的主子还是卑微的奴仆,都很难走出那片天地。她一直把自己的家乡视为牢笼,但紫禁城却是更厉害的牢笼,她不知道在那里自己算什么角色。那些后妃公主们的高贵生活她难以想象,但她知道她很难融入她们之间。胤祥不是大闲人,他必然有很多事要做,他身边也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所以他不可能老陪着她。与其这样,又何必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不相信他,还是自己太自私了,不肯为感情付出代价?
她就这样一直坐着,坐到太阳偏西了,才意识到该做决断了。她抬头看看远方的山,想到山那边的陌生世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她害怕离开这里。
她站起来,往家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拒绝胤祥的理由:两人的身份地位相差太远,她无法接受。
走到院门外,她看到门上仍挂着一个白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奠”字,门半开着,院里有马吃干草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发现胤祥就坐在干草堆旁,他听到声音,回过头,见是她便站了起来:“果然是你。”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慢慢走到他面前,把他的玉佩递过去。
他没有接,但他的神情已表现出了失望:“你就不想再听我说两句吗?”
她摇头,把玉佩放在草堆上,转身要走。
“如玉!”
她站住了,没有执意离开,她了解他的脾气,他想叫住她,她就走不了。
他走到她面前:“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她仍不语,但这种沉默是默示。
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好:“其实我本不想瞒你,我原想在出征之前告诉你的……”
她开口了,但很冷淡:“可是你没有。”
“因为我怕我说了之后你会打退堂鼓。”
“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当初为什么不离我远点?”
“我也不知道……”他努力回忆当初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你和其他汉族女子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你的善良……”
“我的善良?”
“你还记得你不顾危险去救一只兔子吧?”
她只是苦笑。
“你待人很坦诚,你父亲又救过我,我也想以诚相待,可是天高皇帝远,我不能随便说出自己的身份。我尽量说一些事实,你们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满洲亲贵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那你母亲呢?也是事实吗?”
他摇摇头,走开几步:“那是我撒的谎,我走在外面,对所有的人都撒这个谎。我母亲是病死的,可她确实是回疆人,确切地说,她只是多年前一起叛乱失败后,由回疆一个部族献给我阿玛的礼物。她被封为敏妃,我不知道她原来有没有情人,可是她进宫后终日抑郁,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世了。”他又看看她,“当初我若说真话,也许你都难以相信——为什么一个皇子还会到外面乱跑?你也是从小没娘,可是你还有你爹。而对于我来说,没有娘,几乎等于失去双亲。我父亲是皇上,他经常呆在清静的乾清宫里,要么就是在太和殿会见群臣,后宫的妃子,以及我们这些作儿女的,想见他一面谈何容易?我的兄长当中,只有太子和四哥对我好,小的时候,我就和我四哥住在一起,他母亲也很和善,可是她的另一个儿子——比我小一岁的十四阿哥,却一直把我视为眼中钉。四哥大我9岁,他成家以后,我就从那个娘娘的宫中搬了出来,住进了兵营。”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她的表情有些感慨,显然她没想到他会有这种经历。说起这些往事,他的脸色很平静,而去年他总是一副幽默风趣、乐观开朗的样子,全然不像在不顺中长大的人。
他继续说:“我在那里结识了几个将军和他们的儿子。那时我年少,不能去打仗,所以后来,也就是4年前,我离开京城,到外面来闯荡了。”
她算了算,那年他大约16岁。
“皇上同意我的提议后,我还很生气,觉得他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其实他的心里从未漏下过任何人,只是对我管的少一些罢了。”
她又开了口:“他当然不会漏下你,皇上的每个子女,都是金枝玉叶,龙子龙孙。”
“可那三年不是,”他又走到她面前,“如果没有你父亲,我也不会活到今天,更不可能回去打什么仗!”
她并不看他,而是微微低着头:“我父亲已经不在了,就算他活着,也不会让你带我走。”
她冷淡的反应让他的信心没了一半:“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我吗?”
听了这句话她突然难过得想哭,但她忍住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想要的是平静踏实的生活,而不是在深宫中忍受压抑。除非你肯为我放弃阿哥的身份。”
“我不能,”他如实相告,“我没有当皇帝的野心,可我也不能放弃属于我的东西!小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我应有的童年,为此我欠了太子和四哥的人情债,我发誓要活得比我的兄弟好,我也必须去报答曾经帮助我的人!包括你和你父亲。”
“你已经为我爹报了仇,”她在心里编好回绝的话,一字一字地强迫自己说出来,“你不再欠我们家的……”
他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你那么在乎我的身份吗?”
她仍低着头:“是你不该在乎我。你已经是朝野上的得意之人,会有无数名门闺秀在等着你,她们才配得上你。我严如玉没那个命,我不会白日做梦,我更不想走进皇家的生活。”
“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他尽量让自己冷静地把话说清楚,“每个皇子长大后都到宫外生活,我也一样!我到我四哥府上去过很多次,那里不是深宫大院,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若不是他本人严厉些,那里的生活完全是随意的!”
“你已经骗了我一次,我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骗我?”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他愣住了,无话可说,他没的证明,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为力,他意识到他已经彻底伤害了她,无法挽回了。沉默了好久,他只得点点头:“好……既然你不相信我,我也不能留在这儿纠缠你……我明天就走,你自己多保重。”说完他便回屋去收拾东西了。
她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她终于做了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事,让他死了心。
她跑出院子,跑到村外的河边,河水中倒映出她流泪的脸庞,陌生得让她自己都不认识。她扶住身边的树,慢慢滑坐砸地上,哭出了声。
天黑了,而且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能再抑制自己的悲痛,不然她一定会崩溃的。
为了照顾曾家人的情绪,父亲去世后,她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悲痛;和曾林定亲后,她也总是强颜欢笑,希望这样下去就能改变自己,可她还是失败了。如今,胤祥也要离去了。她等了他一年,天天想,夜夜盼,终于盼来了他。他来了,她却连话都没怎么对他说,可她真的好怕他再次离去,但这个残忍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他就要走了,而且不会再回来,她永远都见不到他了,她感觉自己刚刚有所慰藉的心又一下子被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