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前程路(1 / 1)
齐青阳还是没能去救那些他认为无辜的人,不是因为二姑娘璇霜的抵死阻拦,而是三爷派来的人找到了他们,小 说网:/
那一天出城的时候,正好是三月二十日。
苏州,舒穆禄家别院。
齐青阳一踏进这院子,就直奔泉三爷的书房而去。他迫不及待的要将心底的谜团找个人诉说。
三爷仿佛知道他来,慢慢的卷起手中的画轴,声音沙哑却平淡的打招呼。“青阳倒是瞒的我紧啊。若不是这次二姑娘跟你北上,韩班主无奈找上我,倒不知青阳越发的能耐了。”
有时候人跟人的情感真的很奇怪。想当初三爷觉得齐青阳不过是一个愣头青的傻小子,不通人情事故,甚至故作清高。到后来寒山寺际遇,变得惺惺相惜。又因为雁南的关系,如今竟有些待他为至亲的感觉。
齐青阳神色赧然,吱唔的说:“对不起三爷,我也不想再给您添麻烦。”
“麻烦?你闯的麻烦还小吗?这次亏得有那几个激进份子替你顶了罪,不然你以为你出得了京城?真是胡闹!”
刚还是平静的口吻,最后一句倒是音调提高了许多,齐青阳愣是被吓的一激灵。却听三爷继续说道“我知你不平什么,可你要记清楚了,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是雁儿换来的,就该珍惜你的命。”
说到雁南,齐青阳想起他匆忙而来的初衷。急切的说“三爷,我见到雁南姐了。”
三爷一愣,神情更凄,满头白发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沧桑的味道。
那时,雁南于血泊之中,三爷也徘徊在死亡边缘,救醒来也是去了半条命。雁南出殡时,三爷远远地看着,白的雪,白的发。第二日,他的福晋刘佳氏,病逝。
宣统元年的冬,对泉三爷来说,格外的冷。
“青阳,你见到的可真是她?”
齐青阳不明三爷其意,迟疑的说:“青阳不能确定,论长相那人与雁南姐不差分毫,可却又不认得青阳。听说醇亲王对她极好,都不准外人惊扰她,说是身体很弱。”
三爷手中的画轴捏的更紧,身形有些不稳,又问“那……你可知那女子叫什么?”
齐青阳想了片刻,说:“好像听到醇亲王唤过一声馥香,啊,这不是当初雁南姐身边那个小丫头的名字吗?”
齐青阳后知后觉的惊呼,三爷却是连退两步,跌坐在桌边。手中画轴掉落,铺散了去,正好在齐青阳脚边展开。
佳人花间静立,目光幽远。比写意细致,比工笔大胆。连那葱翠的兰草都仿佛是风拂过般的鲜活。留白处瘦劲的鹤体提着一首词。
花间深处重相逢,匀泪心意蒙。未见胭脂妆已红,难料暮色却知相忆中。
余香馥馥同心绾,思追南飞雁。莫负当初盼有期,最是销魂生旦双双息。①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幅上乘之作。齐青阳震惊的只是那,佳人为故人,题词有所指。惊呼一声:“三爷从何得来的画卷?”
三爷面上已恢复镇定,摇头说:“管家从门前拾得。你若不说那女子为馥香,我怕还不懂画中之意。作画之人恰是在说一个瞒天过海的故事。”
齐青阳心绪难平,似明白,又似不明白,不确定大的问“三爷的意思是……”
三爷定睛,一闪而过的狠色,却是音调平和的说:“没什么,听说雁儿便是被一个丫头毒死的。那小丫头最后如何却不得而知。馥香,早入了醇亲王府。”
再不用多的解释,齐青阳自然明白那其中的深意。一个死了,一个却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极大的诡异。
“那,为何雁南姐不识得我?”始终不解的便是这个,难道只是为了防备醇亲王。
“总会知道的。”
若说这段时间他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如今终于知道了活下来的目的。因为她还没死,他怎能先走?醇亲王啊醇亲王,你真是唱了一台好戏。可戏的结局如何,却不是你能左右的了。
泉三爷那里不平静,春熙班里也热闹着。
宣统元年的春节,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重要的转折点,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玄武。他是个血性的汉子,却因为背负着春熙班的重担,将那些血性掩埋在了无奈之中。可雁南的死如同一个警钟,随时都能听到钟声的滴答,在提醒着他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他其实早有腹案,始终放不下的不过是他那个不懂事的妹妹。
“璇霜,罚你跪在爹的灵位前,是要你好好想想,你当初都答应了爹什么。你喜欢青阳,我不反对。可你这么随意的跟着他走,万一有个好歹,你怎么有脸见爹。”
璇霜早料到了这一幕,领罚领的心甘情愿。一如既往的骄傲说:“哥,你不用说那么多了。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只是我喜欢他,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跟随他。”
玄武手中的鞭子攥紧了又松,松开了又攥紧。终是一声叹息,说:“哎,妹子,让哥说你什么好呢?看着那么精明,怎么遇上这事反倒是个一根筋呢?青阳是好,可他的心不在你这里啊!”
璇霜眼神飘忽了一笑,笑得有些苍白,说:“我知道,我不介意。”
“谎话!”
屋子里只有玄武和璇霜兄妹两人,难得的说一些关心的话。
“哥,你说我嫉妒也好,说我不懂事也罢,我知道你们总认为是我对不起她。可我就是不喜欢她,好像什么事都知道,又什么事都瞒着。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伟大的样子。青阳的心在她那里,我知道,我是真的不介意。就算青阳把整个心都给了她,那我把我的给青阳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玄武被璇霜说愣了,这是第一次璇霜在他面前主动谈起雁南,谈起她对雁南的看法。忽然想起曾经雁南说过的话,她说“璇霜比他们活的真实,正因为这份真实,她愿意包容那些过错。不是她大度,而是她在羡慕。”
她们原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只是,一个骄傲的不愿别人看到自己的伤口,另一个骄傲的纵使被别人看到也无所谓。一个隐忍的骄傲,一个放肆的骄傲。
“璇霜,你是我妹妹,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许是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事情,许是心中有了爱的人,璇霜不再像当初那个倔强却又无知的丫头。眼底闪过一丝泪光,面上却不肯表露丝毫怯弱担忧的说:“放心,我一定会幸福。”
玄武突然觉得那个曾经还缠着他,要他背在肩上的小娃娃,已经大到可以为自己做主。像是昨天还在喂食的雏鸟,今日看到已经能展翅飞翔。又忽然明白,他一直所谓的担心,真是多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他无法负担任何人的生命与幸福。那些一直犹豫的事情,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今儿个话说多了,哥也有些掏心窝子的想说。璇霜,老早我认为爹让我发誓娶小南,是因为对她愧疚。后来看到三爷一夜白发,才知道爹是为了帮小南。如今,小南也不在了,你也有了认准的路,我想去参加新军,有些事情是要改变了。”
璇霜一惊,她那个温吞的哥哥,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念头。她从齐青阳那里听了不少所谓的先进的思想,懵懂中知道他们渴望的前景是美好,可为了达到那一日要付出的必定更多。是泪,或者是血。
“哥,我不懂什么新军旧军,只要是能替咱爹报了仇,你就去吧。”
她只是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不懂得政治,不懂得国家历史变革。她只是单纯的相信能为她报了父仇,便是为她伸张正义的地方了。
说到这个,玄武的神色也变得戚然。知道了父亲被人害死,却无能为力,不止是苦无证据。即便是有证据了,他们又如何能治得了两个外国人。那些人在大清国作威作福惯了,他们的命对那些人来说,比蝼蚁还卑微。
记不得哪一日从青阳那里听到的平等、民主,或许真的是一条出路。一条所有人的出路。
“你放心,爹的死我一定会找到凶手,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璇霜信任的点头,有种离别的神情挂在脸上。他们终于都选定了要走的路。日后的动荡可以想象,但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
门外,玉蕊本是要来说和的,却是静静地听完他们说话,又静静的离开。
脸上有湿湿的感觉,抬头,原来是下雨了。
玄武虽然选定了要去参加新军,却不知该往何方,正欲同齐青阳商量,却从他那里听到了雁南可能还活着的消息。震惊之余,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三爷的请求。
春熙班准备再次踏入京城,这个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是非圈子。
真正的目的只有三爷、齐青阳和玄武知道,其他人只是单纯的以为他们将再次在繁华的地方留下痕迹。唯独璇霜,了然的看过齐青阳坚定的神情。心有些痛,却不改变要跟随的初衷。
宣统二年四月七日,大清国公布了《大清现行刑律》②。删去了吏、户、礼、兵、刑,工等各种律目,对旧律中纯属民事、商事的条款予以分出,不再处刑。对凌迟、枭首、戮尸等酷刑予以废除,规定死刑只有绞刑和斩刑两种,同时废除了缘坐之法和刺字之法。对旧律中禁止同姓为婚、良贱为婚等过时的条文予以废除,增加了有关毁环铁路罪、毁坏电讯罪、私铸银圆罪等条文。虽然不是一次重大内容变革的法典颁布,却在腐朽的历史上书写了斑斓的一笔。
同一日,春熙班重新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官道上。三爷的马车早他们一天。
注:①本首《虞美人》乃本人搜刮了容若的部分,自己创作了部分的合成,喜欢与否请勿计较。如有需要转用,请告知本人一声。
②本文中所有时间为农历,之前忘记说明,特此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先祝大家中秋快乐。
家中电脑坏了,最近两天无法正常更新。可能要到放假结束了,对不住大家。
顶锅盖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