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狐不归时之十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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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东吉的赶集,暮归来是没有兴趣的,若不是为了转移姑苏泪的注意力,阻止彩蝶仙子口中未说完的话,他可不会把时间花费到陪姑苏泪赶集的事上来。
但是……姑苏泪的兴致却很高,在神荼的记忆中,姑苏泪以前也是极喜欢人间的,稍微有空闲都会伙同雨神下界,美名其曰:体验凡人生活。
这名目倒是用得好,也让神荼在看文书期间得了空闲,有时候也会帮着筛选她自人间带回来的稀奇物。
从记忆中抽回心神,暮归来淡淡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姑苏泪,这笨兔子说到底还是不敢问他。
暮归来顾忌的是先前在县衙后院时,姑苏泪明明好奇彩蝶仙子未说完的话却还是掩下了表情,跟着他出了衙门。
街道上很热闹,但姑苏泪却不似脸上看起来那么高兴。
她想起彩蝶仙子,又想到暮归来的态度,心情不由得有些郁卒。而那郁卒虽未被她很好地诠释在脸上,但也相差不远地表现在行动上——只要暮归来往她走近两步,她便会不自觉地往前走两步,很好地与之保持距离。
暮归来单手摇着骨扇,看似无意地扫着前方姑苏泪的背影,实际上却是在想怎么缓解这只笨兔子瞎钻的牛角尖。
也正巧,前方有两妇人在讨价还价,表情激动就差没动手打起来,而姑苏泪心思颇重,看也未看前方,笔直地就往二人中间走去。
那两妇人吵得正烈,还真没想到有人敢当她们不存在似的,直愣愣地就往她们中间窜。于是两人也不吵了,愣了愣神,倏地反应过来,统一地将矛头指向了一无所觉的姑苏泪。
两人汹涌澎湃地向前一挤,目的是给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个教训。
暮归来单手拉住姑苏泪往后一托,接连帮她避过两旁的“胸波”攻击,姑苏泪只觉得后领被人用力一拉,一个后劲就往身后倒去,落在一个可算宽厚的胸膛上。
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是暮归来手一拉抱住了她。
姑苏泪心尖忽地一热,对上了他的脸。
暮归来未看她,他正用那双冰冷的双眼警告地看着蠢蠢欲动想要动手的两介妇人,直到吓得那二人统一打了打寒颤,似若无事地回到胭脂铺内才收回了视线。
那双深邃的眸,缓缓收回,冰冷微微褪去,与正看得发神的双眼对视。
刹那间,姑苏泪就从这双虽冰却暖的眸中看出了他的想法。
暮师兄很在意她。
如果原先是在揣测彩蝶仙子未完的话,那现在,不管暮师兄心里实际在想些什么,他在意她,只需这一点,姑苏泪就觉得没必要去在意。
姑苏泪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儿,倏地撇头。她这人很龟毛,有时候明明感觉跟师兄相处恢复了以往,有时候又觉得别扭,就好比现在,若是她自主抱上了暮归来,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主要是她不是主动,而是被动。
“咳咳!”姑苏泪有些不知道手脚放哪儿的感觉,手一推,离开了那个令自己脸红心跳的怀抱。
因为此人迟钝,只注意到自己被暮归来抱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其余的事情,于是此人脸红了,因为该师兄莫名的拥抱。
暮归来跟她相处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了解,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故作清淡地道:“前方有障碍物,以后走路小心点。”
于是,某兔子的脸“哄”地大红,臊得只想立刻消失。
“呃……谢谢暮师兄。”她的自作多情哟!
暮归来挑眉,对于她的反应很有兴趣,果然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他跟她之间的相处正处于一种临界状态,必须得找机会打破才行。虽然原本他是属意彩蝶仙子,但是就早上的事情来看,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走吧!”暮归来收回目光,手往姑苏泪面前一伸。
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在姑苏泪面前摊开,让姑苏泪的小心尖颤了两颤,虽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只细白的手往那大掌中果断一递,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
大掌一握,将那细白的手指紧紧包裹住,感受着那包裹住的细手的柔软,暮归来唇角微扬。
很安心。
若实在要说,暮归来此时的笑容所包含的含意就只能作如此解释,这也的确是实致名归的形容,很贴切。
“暮……暮师兄!”
大概过了很久,姑苏泪很羞怯地一边扯着手指尖一边唤着暮归来。
这真是迟来良久的主动。暮归来手掌握了握,面部表情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
“怎么了。”
放柔的脸很平和地看着那个钻进土堆里的蜗牛,小蜗牛脸儿绯红如那九天外的红霞,看得人心驰神往。
“暮……暮归兄!”
又是一声含羞带怯的轻唤。
暮归来稳当的心神也有些动摇,不由得停下脚步,瞅着她,那脸上好似渴望着什么,又好似在蛊惑着什么。但是很可惜的是,小蜗牛害羞的脸早早地垂下,只看得见那头乌黑的秀发以及秀发丛中同样羞赧的两个小耳朵,绯红、绯红的,十分可爱。
“我……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越说越害羞,而且声音也越说越微弱。
问!问啊!暮归来的表情可谓得上“急切”而似有笑意,他还真就怕她不问呐!那他会多没安心感啊!
姑苏泪十根手指像拧麻花一样,双眼闪烁许久之后才小声而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以前曾说过,就算我做了任何错事,你都不会怪我的,是吧!”她突然抬起楚楚可怜的双眼看着他,那么的关注,那么的有神,那么的可爱。而且这样的神情在暮归来的眼中又是那么的熟悉,心底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对于暮归来的沉默,姑苏泪的双眼更加“可怜”地看着他,直到暮归来受不了,面色僵硬地点了点头。
姑苏泪总算松了口气似地呼了口气。
不过这一呼气,你知我知,姑苏泪知,但暮归来是丝毫不知,只觉得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实在忍不住,他冲动地反问了一句。
“你不会突然跟我说,你要做一件对不起我的错事……吧!”那个“吧”字,请读平舌音,因为就是暮归来自己说着,都觉得已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了,心中的那股熟悉感也越来越强烈,这表情,这神态,不就是天蓝每次认错时的标准姿态吗?
不,暮归来宁愿自己想错了。
不过很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姑苏泪很用力地朝暮归来点头,点得那是一个用力啊!
她也算是思前想后了,既然现在彩蝶都跟下了界,她现在瞒着也瞒不了多久,不如坦白从宽,或许还能宽大处理。因为照以往还在天界的往事来看,坦白从宽总比抗拒从严而获罪的处罚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暮……师兄。”她往下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直视面前突然就冷若冰霜的俊美男子,颤颤巍巍地说:“我,我,我……”
她“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是再也不敢说出口。
暮归来冷哼了一记,对于姑苏泪的“本事”可是不敢小瞧,心中还不由得腹诽,他怎么就将这种人看上了眼呢?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暮归来真的很是头痛。
“师兄……”姑苏泪很小声地轻唤。
“说!”
姑苏泪打了一个寒噤,闭上双眼,一股脑儿地道:“我把你卖给彩蝶了。”
这一句话,若只是很微弱地说,暮归来可能虽然气,却不会愤。
可是现在,街道上的人,还在路行的人,脚步一顿;卖家,推销的话语一断;行走的畜生,也被惊得一阵嘶鸣。而造成这一切后果的震天嗓音就出自说完话后早已一阵风似地逃逸的姑苏泪身上。可是此时,现场就余下一介俊美僵颜的美男子站在路中央,风暴正在酝酿。
忍住对天长啸的冲动,暮归来压抑地抿着薄唇,双眼凌然地看着某女子逃跑的方向,随后冷眼横扫看戏的行人,冷哼一声,甩袖回府。
————
如此,本来好好的一次逛街以分离告终,而原本这几日本该参观到的美景,也因此只能落得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此后几日,东吉府衙内的众人一直处于一种兢兢战战的状态,其原因无二,冷面神释放太多冷气,众人不堪忍受罢了!
正比如此时,秋无夜走进后院,就只看到暮归来坐在石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石桌。
叩——叩——叩——
一下又一下,那种紧迫感十分有节奏地敲击着,足以看出男子平静的面容下是一颗被愤怒堆积的心。
秋无夜摇了摇头,朝他走了过去。
“还是没有消息。”
这句话突兀地被说出来,暮归来却将头抬起来,很平静地看了来人一眼说道:“她想躲起来,没人找得到她。”这声音平静得……啧!语言十分的平调。
秋无夜又摇了摇头,说实在话,对于暮归来的话他可不认同,找一个人的把握,他还是有八成的,只不过那两成因为一个叫“彩蝶”的外来因素干扰,然后……不说也罢!
秋无夜抽回思绪,在暮归来对面坐下,还是看了看再次将头低下的俊美男子一眼,看样子他来得很不是时候,暮归来此时恐怕还是在心里想着那个不知躲到哪个天涯海角的人去了。
凉风微吹,掀起平静气氛下的压抑气息,此时的姑苏泪在哪呢?难道真的是躲得无踪无影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心急逃跳后的姑苏泪只是碰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很是热情地对她发出了邀请,于是,心虚的某女很自然地将她口中亲热的“师兄”忘记得一干二净。
而说到找人无果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也有句芒的原因,不过此时他有些后悔了,原本是想看一看黄帝之女如何了得,哪知相处久了才知道,也不过如此,并不会比天界的仙子们漂亮柔情。
姑苏泪坐在茶坊二楼靠窗的位置,这几天的离开,让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在她的心里既希望暮归来找到她,可又有些怕,而那股子的怕意可能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是为了彩蝶的事还是前尘种种。总之那种感觉太过复杂,复杂到现在的她一点都不想再去干扰本就算成一团的小脑袋瓜子。
很可能,某些人会觉得她的情绪变化得太快,可就是那么奇怪的事情,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有时候竟还觉得是理所当然。
这样想法的她有些自顾不暇,自然也没那闲工夫去理会同桌男子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所以在句芒突然闪亮了双眼时,也没能看到他眼后闪过的邪恶心思。
他突然动了,笑盈盈地对姑苏泪说道:“这些天问你什么话,你都不说,但我还是知道你在想谁。”
姑苏泪岔了口气,惊了一惊,抬头:“你怎么知道。”
句芒暗笑,更加觉得坠入情网中的姑苏泪很是平凡,怎么就有幸会是黄帝的谪女,实在是想不通。他这么在想,脸上却丝毫未曾表露出来,脸上依然笑着:“我虽沉睡良久,对于天界的一些往事却也是知道一二的,更何况是战神神荼这样的大将。”
姑苏泪嘴唇向上一扬,又听句芒继续道:“只是还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句芒话还未完,姑苏泪就急问道。
“可惜神荼将被消除神级。”
姑苏泪一脸吃惊,她从不知道有这回事,忙问道:“怎么可能?神荼是黄帝亲封战神,除非帝临,哪怕是天帝也是不能消师兄神级的。”看来,关于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句芒暗忖,面上同样一脸吃惊:“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可能是被句芒的惊讶打击到了,师兄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对面前这个早就认出来的“未婚夫”没有好语气。
句芒也不恼,还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说道:“神荼神君可是自愿消除神级的。”
姑苏泪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可就在句芒刚要说话时,瘪了瘪嘴,像在看白痴一样看了句芒一眼:“你在骗鬼呢!我不听你说话了。”说着,就站起身往楼下走。
这变故来得有些快,让句芒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清丽的小女子消失在楼道间,才哑然,看样子他这个“未婚妻”并不如想像中那么无趣,轻盈拂袖,他起身跟了上去。
离开的姑苏泪打算回东吉,经过这几日,她也算是想明白了,她要回到师兄身边,哪怕不现身,也要悄悄地看着他,最好能防着彩蝶仙子对师兄的刻意接近。
她用的是独家密法,隐了身,藏在空气中就如同吃饭一样简单,而且她藏匿的道行高深,只要小心一些,哪怕是像神荼这样心思缜密的神君都不能发现。可是这类密法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施法时必需单独地,不能被发现,否则就会失效。而很不凑巧地,句芒成了那个发现人,而作为当事人的姑苏泪却根本没有注意,仍旧高高兴兴地飞回了东吉府衙后院,洋洋得意地以为不会被发现。殊不知身后早已跟了个小尾巴,而且是甩也甩不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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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暮归来很郁闷,其一是某只笨兔子的畏罪潜逃让他难得的好心情呈现一片乌云状态,其二就是某只偷下凡界的讨厌女人这几天将他缠得分身乏术,更是让他乌云中最后的一丝明亮也变成了雷霆郁积的火气。虽然现在还没到爆发的时候,但已然可以预料到爆发后将会是如何的惊天动地。
姑苏泪不想承受这后果,但她却很无知地在那怒火堆积良久后返回,而且还是偷偷摸摸的。
午时刚过,暮归来冷眼逼退彩蝶仙子的纠缠,正懒洋洋地坐在凉亭内,抬着头,好像在看着蓝天,其实眼中焦距根本就没有聚集,不知是想到哪里去了。
姑苏泪藏在暗处,眨巴着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好像能从那呆坐的人身上看出一朵花来。她不敢出声,更不敢出面。其实主要就是她心虚,怕啊……
正午的阳光正暖,照久了给人一种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动的感觉。姑苏泪此时就处于这种状态,她本来隐在两棵桂树后,阳光透过树枝就照在她身上,隐隐地就让她很想就地睡下,不过她挣扎了很久,还是不敢,哪怕眼皮就像垂了无数的钢筋一样重同样是不敢。于是两眼再眨了眨,努力将双眼睁紧了亭下的清雅男子。
暮归来还是没动,连头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
其实呢!他真的是没有意识到园中除了他之久,还有其他人?
很明显,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警惕心还没有弱到连园子里被外人侵入都没有查觉的份上。他只不过是意识到了来人是谁,这才心安理得地坐着,等着某人自动出来认错。
时间过了很久,大约有一个时辰。
暮归来心中冷哼,抑起的头倏地转移方向,朝着姑苏泪隐身的位置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