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狐不归时之九(1 / 1)
她摇头,即使在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被这只狐狸所救,还是一如即往地摇头。报仇什么的,还是亲力亲为的好。她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破嗓轻笑,好像能听到她的想法。
——我不想报仇了,只希望你帮我一个很小的忙。
是什么?
那个破嗓叹息中带着无奈,像沉浸于以往美好的记忆中,无法抽身。
——我好久没回过家了,如果有可能,你能帮我回家看看吗?
你家,在哪里。姑苏泪迟疑。
——家……仙萝山,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好。姑苏泪答应下来,为那道虽然破碎但引人鼻酸的嗓音所感伤。
——真好!谢谢你。
那道嗓音已很费力才能在姑苏泪的脑海中说话了。
——对了,姑娘最后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道声音越来越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楚的地步。姑苏泪沉沉地吐语,像是对她最后的承诺。
姑苏泪!我叫姑苏泪,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消失了,那道声音。
随后,温暖的能量就像泉水一般涌向了姑苏泪的身体以及脑海,那是那只狐狸最后的生命,以及那么值得珍惜的回忆。
此时在魔殿内,没人发现寒冰床上正被暮归来救治的魔王长羲微动的手指以及脸上一闪而过的泪光;也没人发现,原本好端端放在暮归来怀中的棕珠正泛着淡淡的光晕,最后消失在了暮归来的怀里。
那是谁的回忆。
姑苏泪想不清楚,有些是她的,有些……对了,是那只为了阻止她走火入魔救了她的那只狐狸的。
她叫……藤萝。
姑苏泪觉得身体里很充溢,那些以往经历的事情历历展现在眼前,心底涌现出了那么多或酸或甜或怒或伤心的情绪。那是她两千年前遗失在了天地间的感情。
就在现在,她冲破魔障后,像清泉一样回归了她的身体。
——谢谢。
是那个狐狸消逝前最后对她说的话。
她怎么能担当得起,那个叫作藤萝的狐狸不止救了她的命,还让她找回了自我。该是她道谢才对。
记忆中,那个狐狸娇憨地在仙萝山上笑着,身后跟着一只棕毛的雄狐狸,那是她的爱人。藤萝总会笑呵呵地笑称他:杂毛狐狸。因为他总不爱搭理自己那一身本该漂亮的毛皮。然后,那只杂毛狐狸会傻呵呵地笑。
她在她亲族的照顾下,每天都笑脸盈盈,那是她一生中最无邪开心的时候。
后来,她遇到了长羲,她为他着迷,原来除了狐狸外,还会有这么迷人的男人存在。她爱上他,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他对她真好。直到现在,她都一直这么觉得的。
他叫她思思,说这世上只准他一个人这么唤她。
他的气息浮乱,长长的发丝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像羽毛一样轻而柔和。藤萝喜欢这种感觉,因为男人说,她是他的思思。
日之所思,夜之所想。
她是“他”的思思。
她背叛了她青梅竹马的爱人,跟着他离开了仙萝山。
他说,他爱着她,她就是他的命。
他为她在魔林里造了一座宫殿,里面只有他跟她,再无外人。
那时候,她是那么的高兴,那种幸福持续了整整八百年。
直到一天,她走出了魔林,偷偷回了仙萝山,看到了满地的苍茫与安静、看到了颓废老已的长老。她得知了事实。
原来长羲骗她。
他说他爱她,却背着她逐走她的亲族,只因为仙萝山底埋藏着魔界的地脉分枝。
他说他爱她,却瞒着她杀了她的杂毛狐狸,只因为她不时心底闪过的一丝愧疚。
他说他爱她,却令魔界众生当魔林为可怖地狱,令魔界众生不敢进入。
原来……他不过是像傀儡娃娃一样养着她,给她虚假的幸福,欺骗她,他只是想只跟她在一起。
原来……她这只狐狸这么笨,他为她建造的宫殿只是囚禁她的一个圈地。
原来……
她错了。
在仙萝山上,她哭得那么的惨烈,那么的悲愤。她被此生最深爱的人伤得体无完肤,恨不能就此死去。
她的长老却是多么的仁慈,他轻拍着她的头,温和地叹息:孩子,不要强迫自己,放开些,你活得开开心心,小丙才会高兴。
小丙!她的杂毛狐狸。她背叛了他,他却致死还想着她。
藤萝的心,很痛。
最后,她还是悄悄地回了魔林,那个长羲为她建筑的宫殿。可是,高大的宫殿是那么的空旷与冷清。她环着双臂,将头紧紧地埋在里面,好想再也不出来。
过了多久,她记不得了,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起。
那是长羲的味道,她那么喜欢的味道。可是现在,她宁愿以后再也闻不到。
她想,她是那么的冲动,她对他说,我恨你。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记得了,她只觉得累极了,双眼再也不想睁开。
可是事实是,她醒了,还醒得那么早,一切的残忍像刀锋一样刺到她的心脏,血汩汩地往外流,那是看不见血的伤痕,但是却是那么的痛。
她恨着那个男人,却又是那么的爱他,即便是连累他走火入魔陷入沉睡也会让她那么的内疚。
她呆呆地坐在魔林里,一动也不想动。直到长黎的出现,他化去了魔林中的宫殿,那座长羲说的对她的爱的证明,原来也可以被轻易地消去。然后,锁妖索的链子贯穿了她的胸腔。
很痛……但是真好,她不用再去选择以后该做什么。
那真的是很累很累的事情。
…………
一滴泪,由姑苏泪的眼角滑落,她的双眼是紧闭的,那道泪却是那么的伤心,伤心到只想流淌。
心底的记忆,是那只狐狸的。
对,姑苏泪想,她以后会叫她藤萝的。
那是藤萝的悲伤、藤萝的挣扎、藤萝的痛苦,但是在她恢复感情感知的瞬间,她仿佛能够咀嚼到藤萝的心,那么的涩、那么的苦。
她睁开了双眼,一双被水洗礼过的瞳孔显得是那么的水灵与透彻。她抬起手,手心上细小而闪着金光的,是自己勉强凝聚的藤萝尚未消失的狐狸珠。
真傻!
那个狐狸。
嫩白的手将狐狸珠紧紧地握住,姑苏泪的双眼微微垂落,不过,她想她有些明白狐狸的想法,再联想联想自己两千年前以及这段时间的做法,姑苏泪有点不敢再面对神荼,因为愧疚。
所以她傻了,虽然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神荼师兄也是喜欢她的,但是叫她现在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难不成傻兮兮地对神荼师兄说,师兄,不好意思,前段时间我脑子进水了,你不要介意,还有两千年前,我脑子也进水了,你还是不要介意。
神荼又不是傻子,不会在意才怪。
姑苏泪悲剧了,此时的她是褪去了冷情后恢复了天蓝的三分性子——呆而笨。
“呐!现在怎么办呢?”她可不敢回客居。姑苏泪揣好狐狸珠,不如就去魔殿看看藤萝爱上的那个魔王长羲,顺便找到长黎那个红毛,帮藤萝好好报仇。当然,这一切都得瞒着神荼,可不能跟他碰面了。最少,最少等她先替藤萝回仙萝山后再跟他面对面说清楚。
姑苏泪点点头,总算从神荼的威压下恢复过来,往魔殿飞去。
此时的她可不会想到,令她躲之不及的神荼师兄就在她欲前往的魔殿之中。
想必,这将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会面。
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回魔殿。
暮归来正将治疗的手由寒冰床上的男子身上放下来。
一旁的红着眼睛的长黎少年早就等不及地问道:“怎么样,我哥好了没。”
暮归来“刷”地打开骨扇,连扫他一眼的动作都觉得费神,双眼似有若无地扫过的是一旁安静得异常的红衣男子句芒。
句芒给了他一个淡笑,随即将目光转到寒冰床上颤动手指的男子身上。
那是魔王长羲,一万年前给他印象最深的一个狂妄而霸气的男人,想不到只是一万年不见,这个男人也会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伤,导致走火入魔。暮归来冷勾起唇角,将床边的位置让给担心的人。
“哥,你醒了。”长黎惊喜地看着男人。
看着黑发的男人缓缓张开了那双血红的眼睛。
长黎的激动是情有可原的,连一直冷淡看着的句芒都稍微有些明白,不过跟长黎不同的是,句芒没有心急地走到魔王床边,而是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站好。
他行动时,微微扫了一眼同样远离的神荼,“啧——”了一声就回过头来,若他料得不错,他这个老友醒来后,床边激动得不能自制的长黎小朋友可不会好过。
“思思……”
低沉而沙哑的男性嗓音是久经沉睡的人该有的声调。
但是很显然地,这位刚醒的魔王大人第一句话很不得我们的长黎小朋友的喜欢。只见他的脸一冷,头往旁边一侧,十分明显,不想回答任何有关“思思”那个女狐狸精的话题。
“思思……长黎……”魔王总算看到了床前的红发少年,问道:“思思呢?”果然,不管我们的魔王大人在沉睡之前还是沉睡醒来,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思思”。
长黎不答话。
长羲心底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那是在沉睡中就有的心悸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所以长羲急怒了,大声问:“我问你思思哪去了。”
他的声音像雷霆乍响,震得整个魔殿都怕得颤了两颤。但我们的长黎是很倔强的孩子,就算也被吓得全身颤抖,还是紧抿着嘴,不开腔。因为在他看来,那个女狐狸就是个祸害,他哥明明为了她连仙萝山下的魔脉分支都放弃了,她还不知足。所以长黎是很坚决地用沉默对抗其兄长的勃然大怒。
长羲想知道的事没有从长黎的嘴里得到解答,更是加深了他心底不安的预感,他勉强在床上坐了起来,虽然显得还有些气血不足,但余威尚存。他用那双血红的双眸狠厉地盯着他这个世上唯一的弟弟:“长黎,我记得有嘱托过你,照顾好思思。”他缓缓地说着,双眼也认真地观察着床前长黎变幻的脸色:“现在,思思呢!思思在哪里?你告诉我。”
他的眼中,仿佛只印得下知道思思下落的长黎的身影,对于一旁的好友句芒以及天界的神荼,可能根本就没有分精神去看。
“思思呢?长黎,告诉我思思到哪儿去了。”自醒后,长羲就在不安,他的不安像岩石一样堆积起来,最后变成了压在心上的一座大山,如果听不到思思安全的消息,那座大山很有可能会将这个原本霸气的男人给压垮。
作为他的弟弟,长黎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或许他以前真的做错了,那个女人在他哥心目中占有的比重太大太大了。但是,后悔有用吗?他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用锁妖索穿过那只狐狸胸前的感觉,那么的快意。过了那么久,久到锁妖索已完全地将那女人的妖力侵蚀,即便是被人给救了,现下的她,肯定也活不了多久,那是妖精天生的克星,被锁妖索穿透胸前的妖精,还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太渺茫。
“长黎,思思呢?”
寒冰床上,长羲故我地问他,好像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
这是他在世的唯一的哥哥,眼下一次次地寻问中,长黎还是能听到那里面包含的无助。他后悔了,如句芒所说,他没有任何权利帮他哥做决定。
他后悔了,早知道他哥将那只狐狸看得那么重,他该忍到他哥醒的。
但是……太迟了。他后悔得太迟,经过一个月折磨的狐狸,就算被救下来,也不可能再活。
这个答案他跟长羲说吗?说他的思思死了,被他最宠爱的弟弟杀死的。
不!他不敢,长黎退下了床沿,不敢再看床上的男人。
一阵笑声,将异常宁静的空气打破。
长羲血红的双眼往笑声方向看去,印入了一片红色之中。那是句芒,他此生最好的朋友。
“啧啧……醒了可好,连我站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发现。”
长羲淡淡地叫他:“句芒。”随后,那双血眸还是转回来,看向了退至床外一米的长黎,无比固执地问他:“长黎,告诉我,思思呢?”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