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狐不归时之一（1 / 1）
天已大亮，洛阳城外的树林，三道影子很快地在林中穿梭，惊得飞鸟乱窜。
姑苏泪飞得有些气喘，停在林外的官道上，在她身后不远，两道修长的身影也停了下来，距她不近不远，三米之外。
真是纠缠不休，姑苏泪心里早就恼了，只是面色平静，看不出来而已。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她问他们时双眼微翻，十分没有耐性。
她的语气可算是嚣张了，就连前世在天界也没机会展现的傲慢态度，在下界跑了一趟，拐了个弯就变成了这般模样。神荼气得真想将她捏在手心里，搓扁揉圆，但看在她被魔血影响的份上，才勉强压制了下去。
“我带你回蓬莱山。”回去再好好收拾她。
回去？姑苏泪可没这想法，而且眼前这位，她跟他好像还有仇未解吧！不过她现在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看你伤成这样，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差点悔我元神的事，从此你走你的，我过我的，各不相干。”她朝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像在挥一只小狗。
太侮辱了。
神荼肝火上旺，朝她大怒，她以为他那时为什么会被气到最终伤到她，还不是她水性杨花背叛他，否则怎会……
他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
姑苏泪本来不在乎的也变得有些愤色。
还是一旁的离渊冷静，他挡在一男一女之间，充当着和事佬的位置。
“你们都不要吵，这是下界，打斗起来会伤及无辜。”
姑苏泪与神荼分别冷哼了一记，将头转向侧面，留下离渊孤零零地摆着手，最是无奈。他，也算得上最无辜的，千年前暗恋天蓝，却被泉无忧当成了棋子；千年后，好不容易狠下心来想利用凤凰涅留她在身边，却再次被泉无忧破坏。泉无忧啊泉无忧，若不是她现在元消神毁，他一定会叫她承担他的愤怒。
哎！
他定了定心，缓过心神，朝姑苏泪柔声道：“小蓝，我们不提往事，你现在心神被魔血所扰，魂体也受了重伤，我们先回蓬莱岛，让师父帮你好生看看……”
“谁要跟你回岛。”她打断他，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还有，我没有被魔血影响，我的脑袋很清醒，记忆很完整。我认得他是三心二意的男人，后见我生活美满于是怀恨在心，气得差点杀了我；我也记得你，在我感情飘荡无依时，你只是我一生中很短的一段露水情人。”姑苏泪的手指分别指过神荼与离渊，语气冷淡却也讽刺。
不过！
得！她这一番说完，却是把在场的所有神仙全都得罪了个遍，虽然……其实想来，她这么说，由“某一个视角”来看，也是事实。
神荼与离渊脸色都很难看，其中尤以神荼为最。
他的脸黑如锅碳，恨得咬牙切齿：“姑苏泪，你皮在痒。”他叫的不是天蓝，而是姑苏泪，是打算把自己从前世神荼的身份脱离出来？
先不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姑苏泪陡然一怔，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抬头往男子瞪了过去，语带阴寒：“我不介意再打一场。”
“你……”
神荼气得身体发颤，这次还是离渊在阻止：“在下界不要打斗。”
姑苏泪朝他看去，那眼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几个大字：关你屁事！
离渊悲催了，凋零了，嘴唇抖得连话都吐不出来了。他这时才算是真的明白过来，眼前这人，不是千年前他的小蓝，就算她拥有了缺失的情感，也不会是他的小蓝。他的小蓝，只在他两千年前入魔后与他相恋才存在了那么短短时日，那之后的天蓝……以至现在的姑苏泪，都不再是他等待的那一抹幽魂。离渊黯然了，空虚了，最后放下了。这虽然看似短暂的几秒时间，却花了他整整两千年才完全顿悟。他笑了，那么的洒脱，他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他该回蓬莱岛了，哪怕只有一点，他也想在蓬莱岛上思忆……他的小蓝。
御风而飞，离渊飘渺的身影疾冲入云，他走了。
这真是一场很突然的变故。
姑苏泪愣了，手指还傻傻地指着天上，十分疑惑，她的眼神有那么强的杀伤力？这么快就走了一个。
接下来，还剩最后一个。
她收回手指，对神荼抬了抬首：“你呢！打吗？”
这问语可称得上干脆利落。
神荼也抽回视线，掌中的骨扇被他可怜地捏过来捏过去，如果不是扇子还算结实，一定早就英勇就义，死得憋屈。
深吸一口气，神荼咬牙：“不打。”
挑眉。姑苏泪无所谓，她休息够了，举脚又想走。
“就算不打，我也没准你走。”骨扇止住她的去路，神荼一移站在她面前，这气势有些迫人。
姑苏泪往后退了一步，她还是很有自知之名，此时，她的战斗力明显与他不是同一个档次，先前在千佛塔，他也一只只守不攻，可能连实力的十分之一都没用到。
“我们好像没什么要聊的。”就算聊，怕也没有共同话题。
“怎么会没有呢！”神荼嘴唇冷冷上扬：“你说我三心二意，因爱生恨，对你杀之而后快。你倒是没说谎，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你再回想回想，我是怎么三心二意，怎么因爱生恨又是怎么气得差点杀了你的。嗯？”他危险地眯起眼，本已久远的事情，此时却越想越气。
看那脸色青黑的样子，倒真是气狠了。
姑苏泪再后退一步。
“你怎么不说是你蠢是你笨，蠢相信泉无忧的话，笨到不相信我的性情。你误会我，还跟离渊闹上那么一出。你真当我完全没有脾气，你最好趁我现在还能控制乖乖听话，否则……”后果不言而喻，会很悲惨。
姑苏泪站立不动，看似乖顺，实则却双眼微闪，早已在四下寻找出路，既不能力敌，那自然是走为上计。
看着姑苏泪乖顺的模样，神荼青黑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下来，他朝她招手：“过来。”
左边是官道、另边是来时的密林，完全没有成功逃路的希望。姑苏泪瘪下嘴，垂着首，冷淡地走在他面前，停住。
“抬头。”他命令道。
脏得没法看的一张脸，还有那一头油腻腻的头发，混合着血迹与泥土，就这么看着，仿佛都能想像出一股馊臭味。而且这样一张脸，令神荼完全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这令他很不爽。
——神荼转换成暮归来的分界线——
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暮归来往不远处的茶寮走了过去，让人打了一盆水，他手不留情，一头就将姑苏泪的头往水里觅了进去。再一提，一张湿漉漉的脸就出现在眼前，他还有些不满意，又是让她一头猛栽，这一次过了很久才提起来。
在此期间，姑苏泪不是没有挣扎的，只是就算挣扎也是没用的，她失了先机，就在暮归来触到她的时候，她就发现身体完全使不出力道来。此时的姑苏泪，不由得埋怨以前的自己怎么没有认真学习术法。
这一次，暮归来满意了，洒脱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方袖口，粗鲁地就往姑苏泪脸上抹去，纯粹是当姑苏泪的脸像抹布一样在抹。
总算是干净了。
暮归来满意地看着眼前这张虽红却比先前干净太多的脸，视线虽在触到依旧油腻的头发有些发皱，但总体来看，还是满意的。
他又往茶寮里四处瞄了瞄，总算在茶寮边上看到一根栓马匹的粗绳，对茶寮老板道：“给我拿过来。”
茶寮老板其实早就呆住了，他一大早开张，就遇到这么一对奇怪的客人，而且还把他准备冲茶的泉水用来给一个乞丐洗脸，他都快哭死了，还被使唤去捡一根绳子。
他可以不用听的，但面前的华服青年就是莫名地令他有些害怕。
绳子拿了过来，经过茶寮老板颤巍巍的手，传递到了暮归来手上。
只是他看样子并不是拿来玩的。
姑苏泪心里闪地一丝不好的预感，直到看着暮归来将他的想象化为现实，大喊了起来：“神荼，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给我把绳子解开。”该死，他还在绳子上施了术法，怎么挣也挣不脱。
暮归来拴好绳子后才抬头，淡淡地纠正她：“你怎么连自己相公的名字都叫错了，我叫暮归来，娘子不记得了？”他闲闲地看着她发疯，还真当他跟她一样是蠢的，不知道她其实是想逃跑？
“你……”姑苏泪气得没有办法，她还真的忘记了自己笨得跟眼前这只猪成过亲，不过那根本不算，她又不是人，人间的玩意儿不能当真。
“娘子不要忘了，你现在可还在人间呢！”他淡淡地提醒她，从她的脸上就能轻易地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原来就算被魔血影响，本性其实还是没多大变化。
暮归来嘴角微微上扬，手上一提，给茶寮老板留下一锭银子后，拉着不甘心的姑苏泪就在官道上越行越远。
“疯……疯疯疯……疯子。”茶寮老板颤着手指着官道那边，说了许久，才说出一个词来，摸了摸怀里的一锭银子，脑子不由得一抽，这谁家的大疯子小疯子，出手还真阔绰。
他咬了咬，真硬！是真银子。
一大早开铺，还真他妈邪门儿了。
官道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走着。
只是看起来一个心情很好，一个脸色很糟。
太阳高挂在天上，这是个很好的天气，阳光明媚，就连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散发着清香。自从姑苏泪吞下了暮归来的内丹后，就已不算鬼魂，既能见阳光，还能自由走动。但是仅仅是这样，对于恢复记忆的姑苏泪来说，却完全不能满足，她还想着，最少要将自己的真身找出来，然后脱离眼前的困境。
她的真身……姑苏泪记得，好像在她刚幻化成人形时，被母亲送给了什么人？她暂时有些想不起来。
前面，暮归来还在前行，他右手执扇，左手手心握着一根粗绳，绳的另一端正好拴在后面姑苏泪的手上，而且是两只手。
“我不回蓬莱仙岛。”突然，姑苏泪出声。
“谁告诉你我要带你回去。”暮归来瞧了瞧前方，算着路程，他还没那么大度，离渊刚回蓬莱仙岛，他就带着她眼巴巴地跟回去。
不回去？姑苏泪倒是真的不明白了，想不明白，他不回去还能去哪儿。
“我们得回一趟东吉，告诉秋无夜你平安的消息。”过了这座城，依正常人的速度，再走半个月就能到了。
很显然，此时的暮归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如眼前这般像牵牲口一样，一路走回东吉县城。他觉得这样很好，很能对外人宣告他手里绳索牵着的是他的所有物；另一方面还能好好惩戒惩戒姑苏泪（天蓝）。自恢复记忆以来，他受的心理压力可就从来没少过，担心了那么久，身后这个女人还敢变成现在这个冰冷的样子，让他看了就无比地不爽。这种不爽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他宁愿眼前是那个又笨又傻的姑苏泪，也不愿意是眼前这个心思异常多的姑苏泪。
当然，作为旁观者来说，暮归来此心理完全是私心作祟，只能接受自己对别人不好，而不能接受别人给自己脸色，而且还那么的理直气壮、傲慢无礼。
所以说，姑苏泪，你悲剧了。只是性子变得冷了一点，灵魂又没变，可却得遭受暮归来如此不公平的待遇。
实在是无妄之灾呐。
“我乖乖跟你回东吉，你把绳子上的术法解开。”姑苏泪低下眼，朝他道：“你封了我的术法，我也逃不了。”
是逃不了，而不是没有逃的想法。
暮归来停下来，回过头，笑眯眯地问她：“觉得丢人？”
说到点上了，这大中午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百姓从他们身边走过，全都会朝被粗绳拴住的姑苏泪投上一抹怪异的眼神。
姑苏泪也是要脸的，怎么可能不在意。
暮归来冷哼一声，笑容敛了下去，冷冷回了她两个字：“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