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梦无涯之二十五(1 / 1)
此时千佛塔前,无风,自姑苏泪反问过后,自神荼周身就散发着令人止步的寒气。
眼前的女子,他认得,而且比自己都还要熟悉,但她是什么表情。
冷淡,不在意,讥笑。
她问他:“你说的是哪一部分。”
记忆没有哪一部分,他说的是她记得他了吗?知道一切之后恢复了对他的信任了吗?最重要的是,她……还喜欢他、在意他吗?
她的眼神那么冷,像看一个路人,那不是他的天蓝会有的表情,也不是姑苏泪呆傻却可爱的表情。
他不认识这个人!
她是谁?
她是谁!!
“可别恼羞成怒了,眼下,我可不想再跟你打。”她此时的当务之急,是与这位美人神仙好好算算旧账。
姑苏泪(姑且还是这么叫她吧!)蹲下身子,腕上的铃铛再次幻化成为利刃,在泉无忧那张美丽的脸上轻轻一划。
一抹血红在空中绽放。
美人就是美人,连血都是这么香甜。
姑苏泪舔舐了一口,她的脸上脏得很,或多或少连脸上还未干涸的血痕一起含进了嘴里。腥味很浓,她却很享受。
“泉无忧,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两千年前的事情以及地牢里的事情。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姑苏泪的样子很苦恼,手下的动作却很残忍,手里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戳进了那张美丽的脸。
嗒嗒嗒的血顺着刀刃像泉水一样滑落到地上,显得是那么迤逦,那么迷离。
神荼在一旁完全看不下去,他的天蓝从来不会这么残忍:“够了。”
姑苏泪只当耳边的风吹过,并不搭理,她张着眼,唯一映入她眼帘的就只有泉无忧,那张痛得发青的脸,以及狠狠瞪着她的眼。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奇怪,明明是两千年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事,现在却做得如此的轻松果断,而且一点也没有负面情绪影响,果真是缺失了情感的缘故吗?她怔神,随即淡笑,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至少脑子足够清醒,做事足够干净利落。
“你说,两千年前,若说你爱上神荼转而嫉妒我,而神荼对你视而不见极伤你的心,你因爱生恨,后来才计划出恶毒的计谋。这样说来,也太不现实了些。是吧!天界的司法之神。”
作为一个执掌天界法律的神祗来说,若只因为爱情,是不会做出后来种种恶谋的。那她,又是因为什么呢?姑苏泪真的很好奇。
好奇到她根本没有时间搭理脸色铁青的神荼。
神荼心情很不好,因为姑苏泪的视而不见。
“别动,她被凤凰涅里的魔血影响,不会理睬于你。”离渊挡住他前进的动作,皱眉。
魔血?凤凰涅里什么时候加的魔血。神荼并不相信他。
“是泉无忧加的。”离渊解释,冷静地看着姑苏泪单方面凌迟泉无忧,如果手段不那么残忍,他还是乐于一见的。
“又是泉无忧!”神荼冷哼,水袖一甩,并不打算站在离渊身边。
“下蓬莱山前,我听师父称,两千年前小蓝用神识将自己的感情封存于棕珠之中送往下界,在途中却被时空夹层影响,若现在能找到,也不失一个恢复小蓝神智的办法。”神荼移,离渊也跟着他移:“只可惜也不知道那珠子现下在何处。”
神荼神色怪异,将怀中郁垒送至他手里的珠子拿了出来,在龙冢时倒是听那只老鬼说过,这珠子是天蓝交给他的。
但是,时空错层,会是这枚珠子?
神荼十分怀疑。
离渊却眼前一亮,将那珠子夺了过去,闭神搜索一阵,喜道:“就是它。就是它。怎么在你这里。”他转头问神荼。
神荼又是哼了一记,他此时对这个前世友人是恨之不见,手指一晃,他已将珠子夺了回来,冷声说道:“这与你无关。”
真是……离渊叹了口气,最后摇头苦笑。
正在此时,原本一直闭口的泉无忧却爆发了。
“天蓝!你要么就直接杀了我,毁我元神,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她的声音足见凄厉,随着她的说话声,那原本就被刀刃割破的血窟窿更是疾疾地往下淌着血水。
触碰到逆鳞了!
姑苏泪欣喜,果真是另有隐情吗?
“呵呵……而且就算说了,像你们这种被上神所宠爱的宠儿又怎么会明白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看见你们就恨,你们的存在就是对我的讽刺对我的残忍……我就是要你们死,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被上神宠爱的你们不过也是扶不上泥墙的阿斗,你们算什么东西,我明明比谁都优秀,为什么要那么偏心……为什么……”
泉无忧在发泄,在哭,在喊,在控诉不公。
隐隐地,在座的有些猜到了,觉得她可悲而可怜。
就连隐在树内早被仙君们忽略过去的桃花精都能从泉无忧的话中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怨恨与……委屈。
她只是缺爱、渴望爱而已。
她哭得那么伤心,血泪模糊成一片,显得那么凄惨。
让桃花精都有些心揪了。
也正是此时,那被包裹在结界内的千佛塔轰然一动,金光闪闪,在那一瞬间,结界也被撑裂,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道金光中,有人。
那是佛。
是自一万年前就隐归于千佛塔中的佛之始祖,他的面容慈善,泉无忧认出了他,那是谁!她怎会不认得,那是她的恩师啊!
一万年前,她拜入他的座下,那么认真地学习,为的只不过是一句关心,一张笑颜。可是那样的日子并不长久,他封了元神,入了这千佛塔,以身化塔,不凡间支撑起一片天。
她呢!他把她丢弃了,任她在九天之上面对冰冷的宫殿、冰冷的面孔。
他们说,司法上神,你乃佛祖弟子,万万不能辱没他的风尚。
他们说,司法上神,你看那位神君,以凡人之力竟抵达上界,何其有幸成了无涯上君的弟子。
他们说,司法上神,那位梦神虽是黄帝遗脉,但法术却全然不精,若不是神荼战神与无涯上君护航,在这九天之上怕是连寸步也难行。
他们说……
他们说了好多,多到泉无忧回想三天三夜都不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恨上了,恨离渊的天赋,恨神荼的忽视,恨天界冰冷空虚的宫殿,但她最恨的,还是天蓝的无知天真却拥有众多宠爱。那是她失去了一万年的奢望,一万年,多少个日日月月,她数也数不清,只是觉得那么久,那么久……
她没有的,天蓝全都有,而且还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快乐,那么的……令她扎眼。
她恨着并破坏着。天帝怜她乃佛祖座下弟子,对她惩戒宽松,但她却更恨了!这一次,这一天,刚好一万年,她要用鲜血迎接他的归来。
谁让……谁让他要丢下她的。
泉无忧眼前有些模糊,那一定只是被血迷糊住了,她想。
不过那片金光真美,那金光里的人近了,更近了,他是朝她走了过来吗?
她揉着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奈何却越擦越模糊。
看不清楚。
路,自动地让开。
神荼与离渊脸色微变,认出来人身份,那是早已坐化的佛祖,天界一直传言泉无忧乃佛祖弟子,想不到竟是真的。
姑苏泪抽回了刀刃,也退到了一旁,她也认了出来,那佛光中的男子,那是在她记忆中快要消失的存在,那个包容一切的男人。
她退到一旁,任他走向泉无忧。
那男人在她面前顿了顿,朝她包容地一笑,跟那远古的记忆中一模一样,姑苏泪冷哼一声,将脸侧到了一旁。
她能从那双包容的眼中看到他对她行为的了然,他在说,他知道她不会真的动手。真是讨厌这种被透视的感觉。
然后就见他继续往泉无忧,一步步地走近了。
泉无忧此时很是狼狈,不过没人会在意,眼帘中模糊不清,却还隐约能看到他蹲了下来,与她平视,她努力地笑,干哑地对他说:“我来接你。”
佛光中的男人也在笑,他轻轻环着她,嘴里呢喃:“真是个傻孩子。”
是的,在佛的眼里,泉无忧一直都只是个傻孩子,因为得到而害怕失去,因为失去而空虚无助,因为无助而做下错事。这一切,都是傻孩子会做下的事情。
在他们的心里,会有那么一个空洞等待填满,一万年前的他来不及,一万年后,这个空洞越来越大,他想补救,可惜,好像还是还不及。
他摸到她的心脏,那里完全没有跳动,体内的元丹也被刻意流失着生命力,这个傻孩子,她等得太久,久到宁愿采取一个最为极端的方式。
是想让他记住吗?记住要有始有终。
真是个傻孩子。
佛的脸上在笑,可却让人觉得悲伤。
因为他的傻孩子要死了,永远地消失,她用这样一个极端的方式迎接他的归来,让他记住,不能随意地对别人撒手不管。
怀中的躯壳慢慢消散,如流萤一般,在空中飞舞散落,然后消失。
泉无忧解脱了,在等待与煎熬之中,她等到了,也执着过了。
剩下的,就只有流浪,作为浪荡的风的形象。
良久过后,佛站起身来,分别对三人颔首,脸上含笑,再次回归到了千佛塔之中。
这一次归隐,怕将又会是一个一万年。
佛已离去许久了,姑苏泪抚了抚额上血泞泞的头发,脚尖用力,甩也不甩剩下的二仙,飞身飘往了远处。
神荼与离渊这才反应过来,各自冷瞪了对方一眼,分别也跟了上去。
剩下的,就只有一只有幸看到精彩神鬼大战,后又是佛光逼人,精彩大戏的桃花精了。
只见她慢悠悠地从树内飘出来,脚因为还在发软,“碰咚”一声就摔倒在了泥地上。
她的娘耶!今儿昨上真是吓死她了。以后再也不要莫名地好奇了,挪了挪发软的腿,她还是快点去追地精他们,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最后,就连唯一剩下的小桃花精都一溜风地飘走了,千佛塔上佛光一闪,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这夜晚,也将迎来黎明。
随后就是,人间惊呼千佛塔有佛显现,后数十年,千佛塔被众人膜拜,那已是后话了。
而就在此时,距离洛阳有百里之远的小路上,有一个白衣男子衣袍被风吹得飘然欲飞,他神情悠然,右手往空中微微伸起、摊平,只见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掌中聚集起了如流莹般的星星点点。
他将左手上的杵棍随意丢下,在右掌中用两指细细研磨,然后放在鼻尖一闻。
一声轻叹,出自他口中。
“又是一个被空虚侵蚀的灵魂碎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平和的语气,令人听了却觉得耳目一新,觉得很是清朗。
他在腰间摩挲了好一阵,才拿出一个圆弧状的闭口瓶子,“啵”地将塞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的碎片放了进去。
他放得十分小心,好似在对待最心爱的之物。
盖上塞子,别回腰间后,他这才蹲下身子,慢慢摸索地上被丢掉的杵棍。
微风细吹,将他脸上的碎发吹至一旁,这才看见,这人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似琉璃般耀眼,可惜却如死水般毫无波动。
原来,这青年,竟然是个瞎子。
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