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苏娥之十七(1 / 1)
暮归来入城第九日,也就是公审之日。
一大早,天还未大亮,街道朦胧,可已有民众踩着细碎的脚步走到县衙大堂门前,等着升堂审判。
与此同时,一个年轻男子正风尘仆仆地赶往东吉,他忧心似焚,连稍作停息也不曾,就怕时间赶不及。
他虽然身着布衣,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是公正不阿的年轻人,只可惜未老鬓先白,仿佛忧情沧桑。他手握缰绳,不停地甩鞭促马疾行。
尘土飞扬,再一看,那人已驾着马往东吉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苏娥,等我……
东吉府衙,门“吱呀——”一声敞开,还没看到里面有人,所有的人全都冲动地朝里面挤。
“挤什么挤,全都在外面看着,不许超过这条线。”小海先是被众人朝里面推挤,不由得大声厉喝。在他脚下,正踩着一条红色的粗线,所有的人被他这么一喝,全都怔忡住心神,脚齐齐地往后退,缩出红线范围。
小海这才缓了脸色,“各位乡亲,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今天是公审之日,大人自会还大家一个公道,还东吉一个安宁的环境。所以请大家在门外安静地看,大人马上就升堂了。”他话音刚落,秋无夜已井然地走往堂上一坐,惊堂木一拍,现场一片寂静无声。
“带犯人上堂。”秋无夜说完,不由得再次轻咳。
衙役听命,过了半晌之后。
漆红的柱子后面,暮归来淡淡地看着被衙役带上来的罪犯,女子长发飘飘,脸上更是憔悴得引人怜惜。
这是苏娥,哪是外界传闻的杀人狂魔王含。
红线之外,众人脸上惊疑万分,窃窃私语。
“杀人的不是王含吗?怎么换成了个女的?”一人道。
“而且这女的好面善,怎么可能杀人。大人是不是抓错人了。”又一人道。
“你瞧,那女的是不是有些面熟?”第三个人开口,隐约觉得跪在地上的柔弱女子有些面熟。
“啊~”的一声,那人手指连连拍在身边一个马夫身上,“她,她,她就是一年前挖心案何为的未婚妻。”
马夫莫名其妙,“什么未婚妻。”
“唉!你是不知道。”那人叹息,“一年前京城里出现了挖心案,搞得人心惶惶,最后查出凶手就是秋大人的直隶下属何为何大人,还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吧!何大人搞这么大的名堂出来,为的就是让他未婚妻地下有灵,不再受冤。”
“他未婚妻死了?”又有一人好奇地问。
“是啊!他未婚妻名唤苏娥,被他称为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因为太保王允一时好色,给弄死了。”那人说得十分惋惜,头也在不停地摇晃。
“那照你这么一说,何大人本该找太保报仇,怎么又出了挖心案。”旁边一人插话,显然是不相信。
那人扫了他一眼,无奈道:“所谓官高压死人,何大人当时已被人刻意打压,打心眼儿里认为朝上有王太保的人,哪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做些偏激的事情。虽然他做法极端,最后被神手大人发现,不过还好,最后王太保也不得好死,被生生地吓死了。”
“切~你就掰吧!那现在堂上跪着的女人是鬼啊!还何为、王允呢!”一个尖嘴猴腮的摊贩瘪着嘴,指着跪地的女子。
那人双目一扫,脸色刷地白了,连话也不敢说,只觉得背部寒意森森。
漆红柱子后面,暮归来勾唇,淡淡地扫向不知何时出现的王含,他的脸惨白,手指扣着青色的帘布起了怯意,真的要这样做吗?
暮归来缓缓地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地逼近。
这里是大堂幕后,因为一张大帘幕罩住,没人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你想逃跑,当一个逃兵?”暮归来已经走到王含面前,将他颤抖的手从青色幕布上拉下来,眼中冷意微闪,“别忘了,现在堂上站着的,既是苏娥却也是王允,所有的人都该有个解脱,为了你的一人之私,伤害那么多人,你觉得良心上过意得去?还有……何为这个人你还记得吧!”
王含抬头。
“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你说,如果你这么一逃,他到时候来会看到什么?苏娥人头落地?”
“苏娥是无辜的。”王含心急地辩解。
“我知道。”暮归来将扇子拿出,慢慢地摇晃,“可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只要她一认罪,即便是再无辜又如何,没有人会在意,所有的人只会关心纠缠了东吉一年余的挖眼案是否破获,其余的,没有人会在意。不是吗?”
暮归来的反问将王含再次逼向了绝境,他的手指微颤,颤声说道:“那好,你将这四张插在大堂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最好将民众跟秋大人隔离,然后将这根针准确地刺入苏娥前额正中央,这针叫还阳,既是定魂针又是收魂针,这针会将他唤至半醒,对于自己以往所作所为将一五一十全都道出。而在一刻钟后,定魂针将带着他的魂魄托体而出,只余一具无魂躯壳,到时所有人见了罪人已死,都将不再追究。”王含迟疑地将符纸与定魂针交到暮归来手上,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到时苏娥的灵魂将被定魂针吞噬,再也不会存在。若何大人前来也只能得到一具冰冷的躯体。”
暮归来睨了他一眼,视线飞遥到了千里之外,过了很久,“他能得到一具尸体已是万幸,而且人鬼殊途,若勉强在一起,只会伤人伤已,你不能伴我以终老,我不能眼睁睁你岁岁苍老,这样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他轻喃地说完,思绪一直飞飘自然没有看到瞎眼少年吞吞吐吐将言未言的嘴唇。
幕布之前,堂上突然肃然寂静,没有人说话,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抬起头来的苏娥。
凄苦而憔悴的神情丝毫不形象她娟秀的空灵容颜,水袖盈盈间,风姿绰约引人怜惜,又怎会有人相信,这样绝美的女子会是那杀人凶手。
一时之间,民众动乱,纷纷咋舌。
“肃静。咳咳~”秋无夜轻轻一语,抵得上千军万马,所有的人全都闭上了嘴巴,安静地看着他们的知府大人。
他们的大人一直病弱的消息在东吉是无人不知,更因为这位大人不像以前下放的官员一样横行霸道,而是事必躬亲。这样的大人可是他们东吉的宝,有谁敢再吱声。
总算是安静下来。
秋无夜淡淡地看着堂下,“你可知自己为何跪于堂前。”
他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充满了认真,没人敢忽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盯向了堂中央的女子身上。
幕布后,暮归来已将四张符纸分别贴在了大堂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手中的银针也正要往女子抬起的眉心扎去。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发——
堂上,苏娥凄苦地轻启双唇;
由远而近,一道匆匆马蹄焦急赶往,在县衙门前,马儿一阵大声嘶叫,停了下来。
从马上跳下一个人影,他面容平凡,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双眼紧紧盯着堂上跪着的女子,她没有转身,他却已经知道,就是她,只有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才会有那样的背影。
“苏娥——”
这一声唤,何为在梦里不知唤过多少回,可这一次,他却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跨过众人,再跨过红线,没有人阻难,或者已经被吓得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直冲冲地冲进府衙,然后将跪地的女子一把拉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么紧,好像只愿就这样抱着,永远不要再放开。
“为……是为吗?为……”
苏娥手指颤抖,轻轻地触摸到男子结实的背膀,温暖的体温,激动得不能自己。
“是我,是我。苏娥……”何为的嗓音也颤得不成样子。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若不是在大堂之上,可能还会赢得几声喝彩。
就在此时,红线外一人突然大叫出声,“啊!他,他,他就是一年前挖心案的犯人何为,他不是死了吗?”
那人手指颤抖着指着紧抱着苏娥的男人,声音尖锐得像被利刃划过长空。
经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下意识地都往后退了两步,面带惊恐,反应十分强烈。
红柱后,暮归来的反应也十分强烈,只是他表现的不是惊恐,而是一种令人看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
何为来得太不是时候。
可能他心里在这般捣鼓,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手上的动作却十分精准地将定魂针飞快地刺入倏然抬头的苏娥眉间。
“不——”耳朵敏锐地听到暮归来发针,在他身旁的王含惊骇地颤然出声,却已经迟了。
被何为紧抱的女子浑身一震,原本悲喜交加的脸上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好像被人控制住心魂一般。
何为最先查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握住她的双肩,神色慌张地眼对眼看着苏娥,“你怎么了?”
这是一双无神却诡秘的瞳眸,被何为这么看着,无神中好似又挣扎着什么,浮浮沉沉令人看不清楚。
堂上,秋无夜也没想到何为会来得如此快速,这个人,算是他的直隶属下,因为一年前的挖心案,他对这个人的想法可能才更加理解一些。这次会告诉他前来,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想满足他一个心愿,可以令他带着苏娥的骨灰回去,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他,来得太快,在一切未定之前,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