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苏娥之十五（1 / 1）
“兔子也会说话。”秋无夜还在喃喃自语，想必被吓得不清，一双细眸瞪得很大，原本病白的脸色好似也有一些红润浮现。
暮归来冷冷地扫了秋无夜一眼，没有解释，而是将视线调回无我状态的王含身上。
他紧抱着苏娥的手臂虽然纤细，却充满着力气，双眼虽无神，眉心却固执地紧皱在一起，“是我杀的，所有的人全都是我杀的，不关她的事。”
“嗯~唔~”王含的话刚说完，原本垂首而立的娟秀女子嘴里嘀咕，将醒未醒。
暮归来不再说话，很是警戒地将秋无夜推后了两步，冰冷地看着她的头轻轻地移动，两边的细长碎发被抛到一旁，一张睡眼朦胧的绝色容颜出现在众人面前。
“小含？”她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环抱住她的弱小少年，在见到他脸上的刷白时才惊异地环顾四周，纷纷扫视了屋内一眼，然后定眼看着暮归来，“你……是谁？”
暮归来勾唇，淡漠地问道：“你不认识我？”
醒来的女子摇头，十分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不好意思，我有些东西记不住，有可能以前我们认识，你再容我好好想想。”她使劲地回想，看样子真的全然不认识暮归来的样子。
这倒是奇了，他们至少相处过一夜，她现在却称不认识，这事情倒是有越得紧了。
“小含，我不是在村子里吗？这里是哪里？”苏娥慌乱地左顾右盼，他呢，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苏娥，没事，没事，没事了，大人请我们到府里作客，你想回家，那小含就带你回家。”王含松了一口气，轻声安慰道：“你不要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一起回家。”
“真的没有？”她还有些不相信。
“真的。”王含肯定地点头，他看不到她，手指只能颤抖着摩挲地握着她的手。
眼前的苏娥像是被人调换了灵魂，暮归来淡淡地扫着互相扶持的二人，不动声色，“杀了人就想走吗？”
杀人！
苏娥脸色刷地惨白，“小含。”
她的指尖用力地在王含的手臂上掐出血红的痕迹，“杀人了，是我杀的吗？是我吗？”她的嗓音打着颤音，害怕知道答案，却强迫自己。
“不，不是你。那些人是我杀的。”王含将她乱舞的手握住，不让她多想。
“你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小含，你告诉我，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做的，你告诉我。”苏娥的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
暮归来冷漠地走上前，将苏娥拉了过来，“看来，我们真得好好谈谈，你嘴里的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放开她，我说了，人都是我杀的还不行吗？你们放开她。”王含的手在空中抓舞，他蹒跚地前进，却被椅子再次绊倒在地，狼狈地坐在地上。可他嘴里还在喃喃：“你们放开她，人不是她杀的，全都是我杀的，你们放开她。”
姑苏泪趴在暮归来怀里，虽然同情，却不敢再吱声，只能咬牙恨然。
“人是你杀的，那很好，秋大人，犯人自行招供，只需将他押入牢中两日后举城同欢。”暮归来淡淡地说完，不由分说地将苏娥拉着，就往外走。
秋无夜“啊”了一声，看着床上毫无知觉的小海，又扫了扫自己这身柔弱的身子骨，他这怎么将犯人押进牢里。
“你放开我，那些人一定不是小含杀的，你放开我，你们当官的总是这么恃强凌弱。”被拉到前堂的苏娥，一路上不停地说话。
大堂之上，为民伸冤四个大字悬挂得高耸而刺目，可什么是官，她苏娥却是再清楚不过，强抢民女、欺凌弱小、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可大堂之上的匾额，可真真算是讽刺。
“你是谁。”暮归来冷冷地看着面前女子，没理会她莫须有的控诉，只是推测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才是真正的苏娥，而以前一直占用你躯壳的人，又是谁？”
激愤中的女子双手环抱，使劲地摇头，“我不知道。”
“你本是何为未婚妻，却因王允一时色起，被他掳至府中行不良之事，因冤而死的你可知何为为你犯下了铮铮重罪。”
“何为，为……”她面带凄苦，泪水如线珠一样往下掉。
“你受冤而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王含施与了禁术，将你强留此地，你就不恨不怨？”暮归来冷冷地嗤了一声，“你不是不怨，而是知晓了王允未死，想用自己的余力为何为报仇吧！”
苏娥掩面而哭，“自从我知晓为死去，我生不如死，留着这一具躯壳又有什么用，王允那个小人，利用自己的弟弟，强行侵入我的身躯，做了那么多坏事，却还能留在人间，老天实在不公。”
暮归来摩挲着骨节子扇的纹理，淡淡地道：“天地有何不公，万物间自有定律，王允想活，王含舍眼而施禁术；王含又怕王允伤害你，将你与他一同囚禁于一个躯壳，他现则你隐；为让你们离开荷塘村，他再次施行禁术，折损十年寿命。所有的一切，有得有失，天地又哪来不公。”
苏娥微怔，这些事情就连她都不曾发觉，可堂上的白衣男子，冷颜淡然地就将之一一道出，令她实在难以接受。她强留下来，为的不过是报复，却不想连自身的安危都要别人牺牲，那她这一余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过了半晌，苏娥缓缓喃道：“那我错了吗？”
“你自然没错，只是蠢笨。即便是受辱而死，若想报仇也不该倚靠别人的力量，王允因错手杀你，心里本就悔恨，你每夜骚扰他的思绪让他神经错乱，王含又是心软之人，即使知晓是你捣乱，也只会劝阻……到时候王允精神错乱，不得不在梦魇中身亡，你不也能报仇。”暮归来淡淡地道完，突然感觉到他怀里的兔子不满地挣扎，跳到了地上幻化回了鬼身。
“你又不是她，怎么能理解到她当时的痛苦，那么痛苦的时候，哪还有理智能够想那么多。”
苏娥对于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女鬼很是讶异，她怎么也没能将先前暮归来怀里的一只兔子联想到鬼魂，“你……”
“你不要伤心，暮虽然嘴巴坏了点，但其实是好人的。”姑苏泪豪气地拍了拍苏娥的肩膀。
“笨鬼！你给我回来。”暮归来咬牙切齿地道。
糟糕~她好像又因为一时冲动惹怒他了。姑苏泪缩着脖子，正准备变回兔子，却已经被暮归来用力一提，正对而视。
“你最近胆子是不是越来越大了。”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暮归来冷冷看着她低垂着的头颅，嗓音很是平稳。
“对，对不起，我只是没忍住。”姑苏泪可惜兮兮地瞅着他，“她很可怜，你就不要骂她了。”
“我骂她？”这倒有趣了，暮归来冷冷地问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在骂她。”
姑苏泪很想指着两眼说，两只眼睛都有看到，但身体的本能却让她的话堵在咽喉处，不能吐出。
“还有你，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是谁杀的，反正有人领罪，我自得清闲，两天后的公审，杀人者偿命，就这么简单。”暮归来简洁地说完，提着姑苏泪就走。
背后，月光氤氲着女人婀娜的身姿，在她脸上却弥散着痛苦与不甘，在暮归来快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大声地哭泣：“是我，那些人是我杀的，你把我关进牢里，小含是无辜的。”
暮归来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不管谁真谁假，大牢在县衙右侧，你既然想进去，那我不拦你，只是王含愿不愿意出来，那就不是我管得了的事了。只是两日后，我不希望牢里连你们一个人都找不到。”
一把钥匙掉落在苏娥面前，那是牢房的钥匙，暮归来竟然这么大意地就拿给了她，他就不怕她拿了钥匙……
“杀人者偿命，如果你觉得你带着一个瞎子跑得过追兵，那就尽管跑，千万不要被抓到。”不用回头，暮归来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轻飘飘地说完，抬起脚就走。
苏娥面带凄惶，杀人者，杀人的一直都是她体内的那个畜生，只是她即便说出来，那又有什么用。所以，只能她死，只要她一死，那个畜生自然没命了。她带着最凄惨的笑抓起地上的钥匙，苦然一笑，“是暮大人吧！一直听小含提起，当年判处为死刑的人，就是您吧！”
暮归来将脚收回，“嗯”了一声。
“小含说，是您亲手葬的他。”苏娥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背影修长的白袍男子，轻声哀求：“我死后，能否请大人将我埋在离他一尺来远的地方，只要让我静静地看着他就好，我欠他，实在颇多。”
暮归来垂下视线，被他提在面前的姑苏泪有看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的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轻颔首，这次，真是头也未回地大步离开。
空旷的大堂上，只剩下苏娥一人凄苦地笑，她拿着手里的钥匙，不顾一切地往地牢方向奔了过去。
她，终究是逃不脱。
今夜，月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苏娥体内寄居的才是真正凶手，又真的有谁知道。所有的真相总是扑朔迷离，暮归来将姑苏泪关在房里，自己却冷着脸分别前往秋无夜卧房与地牢。
夜，已经很深了，他一个人忙碌在来来回回的奔走中，一张脸色却是越来越深凝，事实，究竟是什么样子，可能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