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苏娥之八(1 / 1)
“起来。”
低沉的嗓音出自暮归来口中,他停在姑苏泪面前,俯视着缩成一团的女鬼,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微微颤所缩,那双细长的手指泛着惨白,狰狞地相互缠绕着自己的手臂。
她没有抬头,对于暮归来的“命令”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头依旧深埋,一缕阳光透过树缝悄悄地撒在她的发丝上,缭绕着一股黑色的烟雾,像被烧灼着一样。
不知为何,暮归来心里更是一阵烦闷,快步上前,手掌果断地为她遮挡住那一缕阳光。
“快起来。”
姑苏泪抬头,幽怨的眸子紧紧地锁定暮归来,在看到他为她遮阳的手掌时,眸中闪过一抹惊喜,却在下一瞬间恢复沉寂。
她没有起身,却抿紧了嘴唇,变幻回了兔身。
暮归来脑中绷紧的神经“崩——”地断裂,手指一抓,将兔子从背上一把捞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若是想炫耀你的变幻能力,恭喜你,成功了,但你若是想惹怒我,那更恭喜你,你也成功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兔子提在半空,任由兔子“吱吱”地叫个不停,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此时他心里冰火两重天不停地翻涌,对姑苏泪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更像藤蔓一样纠缠着他的思绪。
小兔子无辜地瞅着他,眼中水雾缭绕。
就是这样的表情,令暮归来平静的心不规律地涌动,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是暮归来一直不喜欢的。
他的手用力地揪着兔子柔软的皮毛,令原本柔顺的皮毛也不得不扭曲纠结,一定很痛,如果是人被这么用力地揪着,非得痛得大叫不可。
兔子只是无辜地瞅着他,一直。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你一厢情愿地跟着我,被骗也是活该。从现在起,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在我的眼前出现。”暮归来粗声粗气地说完,一反常态,将兔子抛到地上。
兔子伤心地瞅着他,前脚微动,毛茸茸的耳朵耙了下来,它的后脚可能在落地时际崴到了,无法用力,只能拖曳着一路向前。
暮归来的力道原本将它抛到了三尺之外,它没有离开,却是拖曳着受伤的后肢,再次往暮归来爬行而来。
这是一只固执的兔子,认定了一个人后,就是永远,不会改变。
它爬到了暮归来的脚前,兔儿唇轻轻地咬着他的裤脚,“咯吱——咯吱”地像泄愤一样,它才不要离开,好久好久她才能找到一个知道她是鬼,还会关心她的人。就在刚才,他还用手掌为她挡去了骇人的阳光。
他,其实是好人。
而她,也一定不会放弃。
“笨鬼,你给我放开。”
暮归来咬牙切齿地甩着腿,企图将兔子甩飞,却没想兔子将他的脚咬得死紧,任他怎么甩也甩不开。
如果此时小海还在,一定会很后怕地形容道:暮大人的脸色,就像阎罗王一样可怕。
森林中,一人一兔的对峙还在继续。
最后,暮归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别以为你咬着我的裤脚,我就拿你没办法……”话毕,他的眸中闪过一抹危险的眸光。
难道暮归来真的忍心用残酷的法子对付一只小兔子?
暮归来当然有办法对付一只小兔子,只是可惜的是,在他眼前的这只兔子绝不是寻常的兔子,更是一只能引得他心律不齐的兔子。
此时是暮归来入城第四日。
县衙后院
秋风瑟瑟,走廊栏杆上,横坐着一个衣服松散的如玉少年,他的衣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在他的怀里,一对茸茸的兔耳不停地耸动。
这个少年一定病弱,一阵风来好像都会将他吹走似的。他的手放在兔子毛绒绒的身上,更是反衬得他的手,惨白得吓人。
“小兔子啊小兔子,我们都是被你主人抛弃的可怜虫,我不就是请他查个案子吗?他用得着前脚带你从荷塘村回来丢给我,后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吗?哎~难道我注定是红颜薄命,只能辗转于谪贬之间吗?”
羸弱少年望着院中的枯叶深深叹息,手指还不忘轻轻地抚摸着兔子雪白的茸毛。
这真是十分唯美的画面,枯叶被风吹得翩翩落下,羸弱少年引人怜惜的脸颊更是衬景地滴落一滴清泪,颇有些瘦影自怜秋水照的味道。
从远处大堂处传来一个人“踏踏踏”的奔跑声。
由远及近,那个人恰恰是县衙的衙役小海。
只见他气喘如牛地跑到羸弱少年面前,慌张地用双手比划着,哪有工夫欣赏他家大人的秋水自怜。
“大……大人……”
“慌什么慌,有什么事你不知道慢点说吗?”秋无夜秋波一扫,抱里的兔子好像被吓得颤了颤。
“是暮大人,暮大人回来了。”小海往肺腑里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来:“说是请您到大堂一趟。”
秋无夜怀里的兔子颤身一僵,秋无夜的手指也一停,轻扫了他一眼,“回来就回来,你这么慌干什么。”
虽然嘴里这么说,可少年的动作可不见得有那么不忙不慢,“扑”地跳到地上,等小海反应过来,他家大人的身影已经遥遥远去。
“还说不慌。”小海嘀咕地说着,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啊”地反应过来,暮大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大,大人?”
现在唤大人,好像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秋无夜已经快步踱往了大堂。
县衙的大堂离后院,一条走廊到头就能直通,所以秋无夜赶到大堂用的时间也不过半晌。他左手抱着毛茸茸的兔子,右手撩开布帘,就看到了堂下站着的修长身影……不过,他背后的轻纱蒙面女子又是谁?
至于秋无夜为何认为暮归来背后若隐若现的人影是个女人,那只因为,只有女人才有那么婀娜多姿的身段。
秋无夜刚走出帘布,他手里的兔子张开兔唇就咬了他一口,他吃痛地放手,兔子已经快速地跑往了暮归来。
“真是没人性的兔子。”秋无夜轻轻地揉着被咬得殷血的手指,没好气地嘀咕,他也算是养了它一天吧!
堂下,兔子“吱吱”地站在暮归来的身前叫唤,并且充满敌意地对着暮归来身后的蒙面女人齿牙咧嘴。
“这样可不乖。”暮归来轻轻地将兔子抱起来,放在怀里,然后对堂上的秋无夜说道:“大人,此女子乃挖心案的重要证人,希望大人能近距离保护起来。”
暮归来只出去不到一日,可整个人却好似被人换过一般,根本不像是前两日见过的,反而更像是……第一次接触的“好人”。
身子被紧紧地抱住的姑苏泪,认真思考起来,难道发怒的他,才是他真正的面貌吗?那她是算是见过了他真正的面目,而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秋无夜轻咳地看着他优雅而温柔的举动,十分自然地坐在大堂之上问道:“堂下女子何人。”
空旷的衙门大堂,原本站在暮归来身后的娇小女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在上,小女子苏娥有冤。”
她的嗓音如黄莺啼叫,清脆悦耳,此时说话更是连绵起伏,显得更加幽怨而引人怜惜。
秋无夜眉心一皱,这名字好生耳熟,好像最近,他才接触过。他将视线调到儒雅深笑的暮归来脸上,可什么也看不到,捂胸轻咳一声,接着问道:“堂下有何冤情。”
“大人。”蒙面女子期期怨怨地申诉,无语泪先流,纤长的手指轻轻揩拭被黑纱蒙住的眼角,三分缠绵七分辗转地开口说道:“小女子本是当朝官吏何为自幼定下的未婚妻,偶逢太保王允,此人色心一起,将小女子掳回家中欲行不轨之事,小女子奋力抵挡,却被他失手打死。等小女子醒了过来,已经被送到了这里,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摊着手,看着自己惨白而没有血色的肌肤,再一次痛哭流涕。
堂上的秋无夜沉思,疑惑地瞄了一眼暮归来,事实真是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大人请为小女子作主。王允虽然死了,可他还有个弟弟,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他造成的,这一年来的挖眼案就是他做的……”蒙面女子越说越激动。
秋无夜打断她的话,“哦?你为何如此肯定?”
蒙面女子抬眼,“大人可知为何全部的死者虽被挖眼,却面带痴迷?”她虽在发问,却没等秋无夜回答,已经回答了出来:“那是因为王含每杀一人之前,总是将小女子绑缚一起前往,他趁着对方痴迷淑小女子时,从身后下蛊术将那人的魂魄取走。大人……请您救救小女子。”说着,她已将头低埋在了地上。
她这个说法漏洞百出,若王含真是凶手,又怎会让她这么一个证人放出来,这实在说不过去。
苏娥自然看出秋无夜的怀疑,哭泣地接着说道:“大人可是怀疑小女子,既然王含有这么大的本事,又为何会将小女子放出来。”
这的确是一个漏洞,她悲哀地凝视着堂上,透过屏风,好像看透了世间的风和雨,“王允是王含最喜爱的哥哥,为了这个哥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哥哥死了,是因为我啊~他自然想方设法地折磨,先将我禁锢在荷塘村,再让我目睹他们死前一次又一次的挣扎,若不是……”她感激地看向高深莫测的暮归来,“若不是暮大人帮小女子取得了解咒文书,小女子又怎会有眼下的自由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