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苏娥之七(1 / 1)
“那屋中住的可是令姐?”这是明显的事实,这个屋子就这么巴掌大小,除了一个正堂,就只有左侧一个闺房而已。
正在此时,左侧的屋里又传出了轻微的响动,让脸色淡然的王含瞬然之间,原本病白的面容更是惨白。
这一变故让暮归来看个正着,莫测地开口:“今日风寒,明日再来拜访。”
他这句说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小海只觉莫名其妙,可是反观王含,手指却颤抖得十分厉害,直到二人已离去良久,那双颤抖的手指,依旧抖个不停。
左侧屋内,是下床的脚步声,由远到近,那声音已经踏到了门前,门一开,一张娟秀而魅惑的面容已在灯光的笼罩之中,发髻微动,乌黑柔亮的发丝已经如水一般倾斜而下,直到腰际。
“刚刚来人是谁?”连声音也柔美得惊人,可能是刚起床,一股子浓郁的媚态自然而然地孕育而生,令人砰然心动。
可面对如此美色,王含眼不能视;听着这柔美的嗓音,眸中更是闪过一抹害怕,“是入城的商贩。”
“哦?入城的商贩。”那美妇冷哼一声,走上前轻轻地抚过少年素白的面颊,喃喃自语:“含儿,你知道吗?你实在不适合说谎,你瞧,连手都颤得这般厉害。”好像真为少年心疼,美妇温柔地将少年的手拉到颊边轻轻摩挲,“含儿,你说,连堂堂有名的神手暮大人都来了,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骗我呢!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等他,等了多久吗?”
她的嗓音哀婉动人,可手却冷酷地掐着王含的脖子,那原本轻轻抚摸着少年面容的纤长而洁白的手指,正紧紧地掐着他的脖子。
王含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他的脖子被紧紧地掐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娥,住手吧!”手楛得太紧,让人呼息困难,王含无神的双眼,迷蒙地看着眼前一面黑雾。他看不清美妇眼中的凄厉更见不见她眼中的仇恨。
“住手,你让我住手。”苏娥的手颓然垂到身侧,抬头时,却僵硬地咧嘴:“……可是……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却没得到该有的处罚,仇恨仍在,这样,你叫我如何住手呢!”
凄迷的灯光,萋萋地照着美妇隐晦不明的脸颊上,呈现出难解难分的矛盾。
王含的脸黯淡无光,在这阴暗无光的房子里,有多少人的爱恨情仇全都浮飘在屋脊上空,不得解放,又有多少的恨与癫,让这样一个绝美的女人面露哀婉。
空气很静,好像连流淌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于寂静,屋顶上,暮归来面色沉凝,好像梦回了遥远的记忆,他的手,下意识地紧握,颊畔的黑发自由地飘散。
风是凄清的,却吹不走他心底的荒凉,眼帘前,好像又浮现出了那只血红的兔眼,那眸中,似血是泪。
已经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暮归来脚下用力,飞身下屋,却不想屋顶的瓦片不比他以为的结实。
“啪嗒!”一声轻响,屋里的冷凝已经被打破。他脸色一变,已然飞身掠入林中。
屋内
苏娥怪异地勾勒双唇,似哭似笑,她温柔地抚摸着王含无神的双眼,轻声低喃:“你瞧,连老天都不让我住手,神手大人,就连那刚直的神手大人都能当那梁上偷窥人,含儿,你说,这叫我如何住手,如何住手呐!”
她疯癫地说完,不顾已然面惨白的瞎眼少年,柔胰一甩,水袖翩然地进了里屋,嘴里还喃喃低语。
“庭院深深深几许,堪得几许回肠度,相思袅袅无声诉,无声诉……呵呵……王允,王允呵……”
王含身子一软,也“啪嗒”一声倒在地上,颓然无力的双肩,已经支撑不住快要崩溃的伤悲,凄厉地落下一滴男儿泪。
“大哥——”
————
密林深处,阳光温柔地抚顺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树枝。
一道人影飞快地掠过。
树叶飞落于空,盘旋不下。
不远处,一个人影焦急地伫立在一棵树旁,双眼不时地抬头看向村落的方向。
这人恰恰就是先前的衙役小海。
他们从美妇家中走出后,神手大人二话不说,让他先行离开在林中等待,自己却轻飘飘地飞上屋顶。
此时,人影倏地停在张望的小海身前站立。
“喝!大人?”小海先是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神手大人,立即轻拍胸口,面带犹豫地说道:“大人,你脸色不太好。”
暮归来的脸色是不好,阴沉得好比乌云遮面,全身更是笼罩着令人退却的寒意。
“回衙门。”他沉声说完,就要离开,却被身后唤住了脚步。
“大,大人……”他说得结结巴巴。
暮归来脸色不快地转身,嘴微启,还未说出话来,全身已经僵立,面色更是凛然沉默,双眼如利剑一样扫向他刚才飞过的方向。
一只兔子!
颜色雪白,一双兔儿眼如浸在血里一般殷红。
它乖巧地呆在不远处的树下,兔唇蠕动,却连“吱吱”声都未曾发出。
距离他十米远处,它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主人抛弃的弃宠。
“大,大人。”好古怪。小海浑身上下冒起鸡皮疙瘩,离兔子又站远了些,总觉得这只兔子好像跟人一样。
“你先回衙。”过了半晌,树林中才响起暮归来低沉的嗓音。
小海咽下口水,分别扫过兔子与暮大人一眼,默然离开。
林里,很静。
风吹得呼拉拉地响,让人听得十分清楚。
一人一兔开始了静立对视。
姑苏泪生前听老人说过,两个人,即便是面对面,若心遥如崖,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空谈。
她想,此时,她是理解的。至少她突然发现,好人其实是不喜欢它的。最初的相遇,好人的安慰,好人的温柔,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
他讨厌她,说是嘱托别人照顾她,其实是将她卖掉,再也不见。
一想到这,空落落的心,像被酸枣填满,发酵发酸发胀。
“回去。”
冷凝的语气好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心房,将酸枣一颗颗挑破。兔子向下一软,摔坐在地上。
暮归来的声音冷凝如冰,面色不见一丝动摇。
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姑苏泪突然就恢复了鬼身,修长的身形隐隐约约浮现在树荫之下,她面色凄惶地看着跟她有着十米之遥的白衣男子,“回去?”回哪儿去,她现在,还能回哪儿去。
暮归来见她恢复了鬼身,有一瞬间的变色,却在下一瞬间恢复过来,他的手放在袖内,悄然地握拳,眸中更是闪过一抹厌恶。
“你讨厌我。”将他眼底的厌恶看在眼里,笨鬼也难得变聪明。
暮归来难得诚实,点头道:“我不是讨厌你。”
“你骗我,你明明讨厌我,还将我卖给了王含。”她早已从王含这些日子里的喃喃自语中明白了真相,双眼愤激地对他怒目而视。
暮归来皱眉,“我说的是实话,我讨厌的只是鬼魂。”
这有什么区别吗?她是鬼,他讨厌鬼,自然也讨厌她。
姑苏泪垂下肩,细长的黑发如幕布般流泻而下,直到腰际,面颊上的细发更是将她的阴郁完全遮挡在青丝之下。
“我不要听你的话了。”
姑苏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可怜,好像被手心一抹,就能消失。这样的一句话,暮归来却听到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明所以地皱眉,正待开口,又听她继续说道:“你骗我,我变成兔子为的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可最后还是被你卖掉,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再也见不着你。现在,我不要再听你的话了。”
所以,它此时开口说了话;所以,它此时更是恢复了鬼魂之身。
她定眼看他,想看清他脸背后的表情,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露出来。
他,真的不喜欢她啊!所以脸上才会连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没有。
姑苏泪有一瞬间是想冲到白衣男子身前,将他狠狠拽住嘶吼的,可那又有什么用?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男子,可以毫无条件地对人好,也可以毫无理由地伤害别人。
“我要跟着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跟着你。”恢复了人形的姑苏泪抿紧了嘴唇,一双眸子哀怨地盘旋不去。
可暮归来的冷漠有时远比任何尖利的锐器都来得残酷与无情。
姑苏泪飞快地飘到了暮归来面前,一双阴冷的鬼手紧紧地扒在他的腰上。也不见暮归来有什么动作,身形恍惚有些动作,原本扒在他腰上的鬼爪已经被轻易地扯飞了几米远。
鬼本身是没有重量的,被摔飞到树上当然也没有很大的回响声。
可还是会痛,很痛很痛。
姑苏泪细小地□□,双手紧紧地将自己包裹住,她的双脚已经紧紧地贴着地面,细长的发丝也柔顺地垂到地面,被头发遮挡的脸颊,深深地埋进膝盖,发出沉闷而伤心的哭嚎。
距离她几米之远的地方,暮归来铁青着脸,静静地看着紧抱双臂的女鬼,他是安静的,却也安静得吓人。
树林里也是静的,可相对而言,却令人起了寒意。
“咯吱——咯吱——”
地上的枯枝被踩,发出痛苦的嘶鸣,脚步声越来越近,向着女鬼的方向,悄悄而沉闷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