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时茫茫江浸月(1 / 1)
而此时的馆娃宫外,是一片嘈杂,从未如此喧嚣;与此相反的,是馆娃宫中,竟是一片寂静。
西施坐在妆镜台前,听着耳边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金戈铁马声,一边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着妆,精心地点上胭脂,扑上粉面,又在眉心笔笔勾勒出一朵盛开的傲雪寒梅。
红妆如许,竟如同那梅花正舒枝展叶,凌然怒放,于那千山万岭无人的雪峰之上,凛然不可侵犯。此际,她绽放于西施清绝无双的容颜上,非但没有喧宾夺主之嫌,反而更衬得佳人面如寒霜色如冰雪,盈盈丽色遮不住那份清傲,整个人如同在高山绝壁中惊鸿一瞥的梅花仙子。
即使是馆娃宫这样的金巢玉宫都无法掩了她出尘的风姿,那被吴越山水浸润过的明眸中,仿似浑不在意,又仿似决心已定。
“娘娘,”忽然,门外有个小宫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惶恐,“您快逃吧,越兵……越兵已经攻进来了!”
“是么?”西施淡淡地放下了脂粉,却是头也不回,“他自打他的,与我何干?”说着她轻轻拿起一边的白玉流苏簪,轻轻别进发鬓中。流苏垂逶,白玉清嘉,更衬得她颜如冰雪莲花,亭亭独立。
“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呀,娘娘,”小宫女急得快要哭出来,也不管什么尊卑,拉了她的手,“娘娘,婢子已经在宫门口准备好了,您就走吧,左将军……也在等着您呢。”
西施眸光清淡,冷冷一扫,已是了然。那皎若明月,冷若冰淩的一瞥,竟是说不出的寒气逼人,让那个小宫女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个忍不住,喃喃道:“娘娘……”
西施凝视着她,赛月欺霜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是淡淡道:“你不是他的人么,为什么反而叫我娘娘?难道是你和我一样,在这宫里呆得快要忘了自己从前的身份,反而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么?”她声音清若飞珠漱玉,泠泠作响,却是又一份自己也未察觉的怅然。
“婢子不敢,”小宫女伏在地上,抬头与她相视,目光中隐然有一丝泪意,“如果您不希望婢子唤您娘娘,婢子亦可以以夫人相称,只不过,只怕现在的娘娘,自己心中也是不愿意的。”她虽然伏于尘土之上,然却未有一丝一毫的怯意,盈盈瞳仁中,亦有一丝坚持与勇气。
西施面色一惊,霍然站起,上前几步就到了她的面前,仔细凝视着她,呼吸微微急促。许久,她忽而有所醒悟,长叹一口气,拉起她:“起来罢,不愧是郑旦姐姐的身边人,竟让你说对了七七八八……”
她缓缓走回靠椅,悠悠坐下,施施然地向门外看去,扬声道:“郑旦姐姐也不算是客了,今天怎么这样客气,单单遣了小婢到我这儿来,却不见正主呢?”
一抹鲜艳的红妆倏然从殿外翩然而至,轻巧地不染纤尘。裙摆划过长长的红毯,在空中转成一个摇曳的弧度,夺人心魄,又是如此苍白。柔风席卷,郑旦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西施的面前,抬手捋了捋发鬓,吐气如兰,笑容慵懒妩媚:“夷光不愧是夷光呢,还是这么快就发现了我……就和当年一样。”
她眸子似不经意地瞥了西施一眼,眼神却绝非是轻松散漫,而是笼上了一抹沉沉的隐忧,素日里那深漾的梨涡也被一抹肃容所取代,唇角不自然地微微抿起,竟是平日罕见的严肃。
“当年么?”西施却被她的话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惆怅,微微叹气,又似静静怀想,“我记得当年,姐姐就是在和我游戏时遇见了范大哥的吧……一晃,竟也是这么多年了。”
“虽说是一起遇见,他看见的,可满心满眼都是你呢,夷光,”郑旦不无酸意地看向她,想着一些陈年旧事,不觉也微微出神了,“夷光,每次都是我让你……这一次,”她收回了游离的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西施,有叹息,有自怜,有祝福,有放弃……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眼眸中翻转、盘旋、升腾……最后却丝丝沉淀下来,宛如化作了一缕轻若无物、重比河山的叹息。半晌,她缓缓开口:
“这一次,我也让你。”
郑旦看着她,微微地笑出来,没有掺杂着一丝刻意的娇媚,那清澈如水的微笑,如太湖上亘古不变的烟波般浩渺淡远,如远山上微微一抹白雪,从这红尘中轻轻抽离,梵尘不问。这样的郑旦,宛如有从来没有过的令人屏息的美丽,仿佛参透了造化与命数,拈花一笑之间,怡然自醉。
“不必了。”西施从位子上站起,却是反身走向了妆镜台,看着镜中未曾消逝的倾世容颜,眼神却是一黯。
她忽然抬手,拔下玉簪,向着妆镜狠狠一掼,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破裂声,那块用无数玉石珍宝雕饰而成的稀世镜台,竟已成了一堆废墟。
“夷光,你……”郑旦来不及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传世之宝瞬间化为乌有,忍不住呼出声来,“你做什么?这可是范大哥留给你的唯一之物了,你就要跟他走了,却为何掼碎了这穷尽越国几千工匠之力才造成的镜台呢?莫非……莫非你是决意和他泛舟五湖,所以才不要了这身外之物么?”
“他留给我的么?”西施看着银亮的残渣,忽然惨淡一笑,“他留给我的,至始至终,只有苎萝村的回忆而已。一旦他成了左将军,那所有他赠与我的,不过只是用来收买我的工具而已——在我看来,无异于一堆粪土……即便是砸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至于泛舟五湖,我可从来没有那么说过……”西施挽起嘴角,盈盈看向郑旦,“如今想来,那夜摘星楼上,在的人,可不止有范蠡和我呢——至少还有大王,现在么,大概还要算上郑旦姐姐一个……”
“不错,我……我是跟着你去看了,”郑旦苦笑着坦白,“我知他要带你走,可是……心里就是怎么都放不下,于是就……夷光,”她清了清有些被哽住的喉咙,勉力低头,“你不会怪罪我吧。”
“何来之罪?”西施笑意渐浓,眸中的清明之色愈见分明,步履盈盈向郑旦走去,挽住了她的胳膊,“我正是有一件事要拜托姐姐,可见姐姐就当是还了我一个人情吧。”
“你说,”郑旦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脸上却有一丝动容,“我们姐妹一场,斗也斗过,闹也闹过,有了今日,我已是无憾。只是若我还有机会逃出生天,我必还了妹妹这个人情。”
“那……如今便可兑现,”西施微微浅笑,看向面前红衣如云的女子,眸光清浅如潺潺小溪,一股股幽静娴雅之气在其中氤氲,竟让郑旦有了一种仿佛有了希望的感觉。
西施缓缓开口,语意平和,仿佛正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我只是想请姐姐代我赴一个约而已。”
郑旦长长地一怔,竟未能反应过来:“你说……赴约?赴……赴谁的约?”她心里隐隐有些猜到,然而却觉得太不可能,不免有些期期艾艾。
“越国军师左将军范蠡范少伯——”西施回过头,眸中掠过一丝凉薄的笑意,澹澹看向郑旦,吐出一长串,接着勾起嘴角,“这样够清楚了么?”
郑旦震惊地望着她,竟不知怎么接下去,只是嗫嚅地喃喃:“这……又怎么可以呢,”她忽而有一丝清醒,脸上绽开一抹洇红,“夷光,你——你要做什么?你不是答应他了么——那,那又怎么可以反悔呢?”
西施冷冷地看着镜子的碎片,犹如看着当年的真心与爱意,也如这满地碎银一般散落一地,泠泠澈澈,再没有完满的可能。她忽而一笑:“那又怎么样呢?姐姐,你还记得,当年他送我们来吴国时,在马车前说了什么么?”
“他说……”郑旦怔然,轻声道,“‘不出三年,就来接你们回来,那时,泛舟五湖,共效仙眷,当不负此生。’”
“姐姐也还记得么……”西施叹了口气,缓缓道,“我那时相信他一定能够做到,因为他是范大哥,从来没有骗过我……可是,我为他守身如玉,苦待三年,等来的,却是他迎娶越国公主的消息……”她恍惚地一笑,“他确实从来没有骗过我,如今,他又说了这句话,我也信他做得到,可是……”西施的明眸氤氲朦胧,神色不明,“我不想信了……我永远忘不了,七年之前,我听闻那个消息时,痛断心扉,肝肠寸断的感觉。”
“就好像是一把快的令人感觉不到存在的利刃,轻柔但又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我的心中,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却没有人看的见……”西施垂下了双眸,任长睫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分明神色,“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对自己说,永远永远不要再相信他,总有背叛是绝对不能原谅的……郑旦姐姐,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再相信过他,答应他的,亦不过是个幌子。难道只兴他骗了我,不兴我瞒他么?”
郑旦初时还有些讶异的神色,只是渐渐地随着西施的话语淡了下去,最终只是化成了一潭平静,“夷光,你在逃避。不是么?”
西施一愣,倏然转过身:“哪里有,我……”
“你早已爱上大王了,所以……”郑旦弯了弯唇,似乎是想露出笑意,“你只是在给自己找理由而已。我认识的夷光,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一直一直都善良静美,绝不会恨着爱她的人……可是,如今你却这样看范大哥,如果不是想逃避,那又是什么呢?”她怜悯地看向西施,面色清沉,语气复杂,“夷光,如果你不是逃避,那么还要我替你去赴约么?你可知,我这一去,也许就没有办法再见到你了……”
“去吧。”西施忽然打断了她,脸色在月光胧朦下,看不分明,只是徒觉一丝感伤,却又如此不容辩驳,不需同情。她轻轻地摇摇头:“我没有打算过要去……这个约定,本就是为姐姐许下的。至于我是不是逃避,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又怎么回答姐姐呢?”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秀丽的脸庞上带着一抹清丽无双的笑意,清清浅浅,却是倾国倾城,只觉一切俗世之语用于她身上都是亵渎。那抹笑容中蕴尽了人世苍凉,红尘浅薄,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无法描绘出这样一抹沉重却盛开的无奈。
“我祝福你,姐姐,去吧,带上我的那份幸福……”
郑旦静静地望了她片刻,长叹一声,扭身走出了馆娃宫,再不回顾。
然而,夜风是刮得愈发猛烈起来。一如那个在摘星楼的夜晚,丝丝侵入骨髓,蜿蜒入心,寸寸缠起,再也无法挣脱。
空气中流动的宿命,已经无声地叹息起这个荒芜的夜晚。一如恣意的风,吹过便吹过,捎去的,是这茫茫红尘的未知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