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年之约皆是空(1 / 1)
他的容貌没有变,气度依旧不凡,他来买绣品的时候,眄姐姐看他的眼中有了光彩,低着头,脸有些红。
“敢问公子是为夫人挑选绣品?”眄姐姐问。
“再下尚未娶亲,只是为将要出阁的胞姐挑选礼品而已,久闻眄润坊的绣品为洛阳一绝,今日果然开了眼界!佩服佩服!”那人答着,满嘴对眄姐姐的褒奖之声,我“哼”了一声,偏过脸去不再注意他们。
但他们的谈话声依旧清楚的传到耳中。
“是吗?若做新婚之礼的话,这富贵牡丹,合欢并蒂都是不错的选择!”眄姐姐一脸的热情。
“谢谢姑娘!”
“不,该是我谢谢公子看得上小女的绣品。”
“什么公子公子的,我姓方,单名一个奎字,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叫我奎大哥!”
“原来,你便是大名鼎鼎破奴的方大将军啊!早有耳闻,不料今日能一见,小女更是三生有幸!”眄姐姐说完,还盈盈一拜。
“……”
他们如此相识,他们如此相爱,当着我的面。短短的几日,我已不若从前,面对他们的感情,我居然能淡然而笑,隐瞒所有人内心的酸楚,包括我自己。
眄姐姐去绣坊的时间慢慢变少,我流连于绣房的时间慢慢变长,我凝视着那些牡丹蔷薇花样密匝匝的针脚,渐渐出神,从日出至日落,以此度过漫长的一天。
“梳儿,饭菜不合胃口吗?怎么吃的这样少?”眄姐姐边帮我夹菜边问,显示出一如既往的关心。
“没。”我懒懒拨拉着碗中的饭,漫不经心的回答。
“哦,是吗?”姐姐放下的碗筷,将双手交叠放在桌前,凝视着我,一脸的慈爱。
我知道,眄姐姐定是有事!
果然,在我也放下碗筷后,姐姐对我说:“梳儿,我要离开!”
脸庞上淡然的微笑也已凝固,我追随姐姐几百年,终于也化作了人形,可只短短几个月的重逢后,姐姐说,她要离开。
“去哪?”一次一次的伤心后,我变得坚强。
“去边境。”
“为什么?为了方奎吗?”
“梳儿,原来你都知道!”眄姐姐的脸上满是惊异的神色。
“不,我只是知道,将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的名字而已!”一个字一个字从我的齿间迸出,满是愤怒。
姐姐并没有与我过多的争论,她只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平静的告诉我:“梳儿,我要与他成婚,然后跟着他离开这前往边境,他会守护我们的国土,而我要前去守护他!”
“好!”我的嘴唇上扬,眼泪却滚落,我说,“那么,请姐姐带上梳儿,因为那,也有我要守护的人!”
“不行,那个地方,有的只是遍地黄沙,有的只是遍地哀嚎,那不是我们所该去往的地方!”
“那姐姐为何又要去?”
“……”
第一次,我与眄姐姐有了争执,最终的结局却是我输了。只因眄姐姐的最后一句:“梳儿,我要你好好的生活,活得幸福快乐,因为你也是我要守护的人!”
同样的守护,却不一样的方法。因为姐姐的这句话,我硬生生的将“我要去往边境守护你”这句话咽回了肚子。只是要求她离开三年后定要回来看我。
眄姐姐离别的那天,天出奇的阴沉,我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松开,我问她:“这便是你说的百年好合吗?”她说:“是!”我伸出小手指,说:“三年后,眄润坊之约,你定要前往!”她便也伸出手指,与我拉钩保证。
几个月前,我曾与眄姐姐拉钩,说要永远的百年好合,可是却未能成真,那么这次,我与她的约定还能否实现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的眄姐姐身穿凤冠霞帔,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在喜娘的牵引下,她从我的身边经过,我喊她,可她却不理睬我,径直来到了她的新郎——方奎身旁。伴着旁人的声声祝福中她们相互拜倒,定下终生。然后,我醒了,但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事实。
姐姐走了,眄润坊开始有我操持,我很少绣旁的花卉,只是绣着一朵朵的百合,亦含苞,亦怒放。
那些百合中,全部都是我对眄姐姐的思念。只是远在他方的姐姐不知道。
一日,我照常的拿起一块绸缎与针线,心思却已飞得很远。因为今天,是眄姐姐离开一年的日子。我习惯的将针扎入缎子中,却似扎如心里般钻心的疼,定睛一看,才见血珠正从指尖冒出,我不管它,依旧绣着,目光却望着门外,盼望着姐姐突然的来到,知道不可能,但依旧怀着希望。
这朵百合绣完的时候,有人进铺子,却不是眄姐姐,而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你要买绣品吗?”我起身,顺手将刚绣完的百合花样放到了柜台上。
那人并不看我给他介绍的各色花样,只是将我随手而放的百合拿起,端详的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问:“这,也是百合吗?”
我很好奇,难道这幅花样我绣得不像吗?便从他手里接了过来,一看,呆住了。过分的想念而让我分神而选了白底后又用了白色丝线来绣。现在,手里的那副绣品若不仔细瞧,似一块并未绣花的白色丝绸。
“难为你能看出!”我自嘲的笑笑,说。
“很容易看出的,姑娘没发现这百合中的丝丝红润吗?”他一脸认真的对我说。
红?哪来的红色,再仔细看,原来是我先前指尖的血酝染开来了。
我不再说别的,只是问他的姓名,他说他叫周辙。
我将那白色的百合送给了他,他便朝我微笑,笑容清澈干净。
他向我道了谢,离开了眄润坊,之后很久,我再未见到过他。
没有眄姐姐的日子,时间过得很慢,但终还是过去了。三年了,该是我与眄姐姐重逢的日子了,我在绣坊踮着脚张着脖子努力的张望,从天蒙蒙亮一直到圆月当空。
眄姐姐没有回来,这样的结局其实我该在三年前就知道的,只是不相信,只是用谎言将自己欺骗,但谎言最终还是有被揭穿的时候。
我混混沌沌的走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耳旁尽是熙熙攘攘。我听不清任何的声音,唯独一声熟悉的“姐姐”。
我转身,看见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我张了张嘴,却不敢叫出声响,直至对面的女子再度唤我,但是她不再叫我“姐姐”,她叫我“小姐”。
“馥郁!”我艰难的叫他,脸上写尽凄泣;而她,满脸的笑容,但却能看到她隐藏的悲哀。我的身子似乎被凝固住了,迈不开步子,所以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馥郁朝我走来,将我搂到她的怀中。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姐姐,为什么我离开了,你还是那样的不快乐?”
我不言语,闻到馥郁身上的香味,浓烈又刺鼻。我挣扎着离开她的怀抱,看着她的装扮,眼泪“扑扑”的往下落。我在她的诧异中不由自主的跪倒,我说:“对不起,馥郁。若是当初,不是因为我赎你,你或许早已跟了一份好人家;若是当初,不是因为我嫉妒你的一声‘姐姐’,你或许不会沦落到如此!”
可是馥郁却说:“姐姐,我过得很好!”
“很好?”我朝她发怒,“你这样靠着卖笑为生,卖身过活就算是很好吗?”
“可是,这就是馥郁的命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无奈,让我心痛。
问自己,若是当初,没与方奎争馥郁,那么几日的馥郁是否已是将军夫人?那么跟随方奎前往边疆的是否亦是馥郁?那么方奎与眄姐姐之间是否还有这样一段虚无飘渺的姻缘?那么眄姐姐是否依旧还是在我的身边?那么今天的我是否就不会再有伤心?原来,我今日的哀愁全是我自己造成,原来,这便是我的命!
我将身上所有的银两全拿出,给了馥郁,我说:“你离开这里吧!这种烟花之地不是你该久留的。”
她的嘴角却轻巧的一勾,显出一个妩媚的笑,说:“当初我离开合府,姐、不,大小姐何尝未给我银两呢?可是,我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无依无靠,最终的归宿只能如此!合梳,你明白吗?”
我木讷的点头,说:“我明白,你之所以成了现在这样,全是因为我而造成的。”
馥郁生气了,她说:“合梳,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该知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知道当初你朝我发脾气只因你太爱大小姐了,可是,你明不明白,你这样的爱,大小姐愿不愿意接受?”
我醒了,却似更糊涂了,继续向前毫无目的的走着,全然不顾馥郁背后急急的叫喊。我只是问自己,错了么?一遍又一遍,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我摇头,告诉自己,我没错。
我知道姐姐不会回来找我,那我便去找她。从驿站购了快马,风尘仆仆的赶往边境,可是半日的赶路,总觉得有地方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