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红尘一遭成旧梦(1 / 1)
身后总有人跟着我,我的马快,他的马也快;我的马慢,他的马也放缓了脚步。我忍不住,止了前进,未料身后的马也听不见任何的动静了。我大声喊:“谁?”一个身影从树枝丛中闪出,是他——周辙。只见他达拉着脑袋,如同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般。
“你究竟是谁?你什么一直跟着我?”我严厉的问他。想起他曾经的笑容与今朝的行为,身体竟有些发抖,心有些难过。
“对不起,我,我只是碰巧也要走这条路!”他说着,但语言结结巴巴,我不信。
于是用凌厉的眼神等他,看着他心慌,然后他说:“真的,我要去边境,恰巧见了姑娘您,怕您一个人走不安全,但又怕你拒绝我与你通行,所以才……”
我的目光变得柔和,说:“我也要去边境,那就一同前往吧!”
周辙受宠若惊,忙点头答应。
我问他,去边境干吗?他说找他的哥哥。然后,他亦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我要找我姐姐。然后,便是一路的沉默。
终于,我们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看到姐姐嘴中所说的遍地黄沙,满目荒凉。一阵狂风吹来,到处飞沙走石,风卷着黄沙向我扑来,眼前一片的模糊,鼻候一阵呛人。周辙忙将我拉到身后,用他并不魁梧的身躯为我遮挡这让我不适应的沙尘。
风止,我从他身后出来,朝他说“谢谢”!他的脸“刷”的红了,好似姐姐初遇方奎一般。我的心不由一紧。
“这边境如此茫茫,怎样才能找到你姐姐呢?”周辙问我。
我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简单的用手梳理了几下,然后将发际的那百合花簪拔下,浅浅一笑,再插上,我说:“我会找到姐姐的!”
我本以为我会很容易找到眄姐姐的,虽然我们已有三年未见,但是我对姐姐的心却一日未变。我召唤起心灵术,可是久久得不到姐姐的回应。
最后,只能凭借着姐姐微弱的气息,我来到了姐姐在边境的“家”,简单的方大将军府。
“你可以离开去找你的哥哥了。”我对一直更在身后的周辙如是说,甚至带了几分厌恶的神色。
他没有回答我,但也没有离开。只是与我一样,随着领路的兵士进入府中。
“姐姐!”所有的辛苦没有白费,我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了,只是她比先前更瘦,脸色更为苍白了。
“梳儿,姐姐不是告诉过你,这不适合你,你为何还是千里迢迢的过来吗?你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担心的吗?”姐姐怜爱的抚摸着我的头,说着。
可是,我却恢复了平静,将刚才流露的激动收起,我直视姐姐的双眸,只想知道一个真实的答案。我问:“三年之约,你是否完全忘怀?”
“我……”姐姐语塞,“我,没有忘。”
出乎意料的答案。对于姐姐的“忘却”,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姐姐的这声“未忘”,却是让我始料不及的。
“那么,你为何不来与我相会?”
“对不起,梳儿,方奎离不开我!”
姐姐说着,面露难色,我心疼。但我更难过的是她的失约却是为了方奎,为了一个男人。若是她用起乘风术,她与我的相见只是刹那瞬间的事情,可是她不愿。她不愿与我相见,她不愿向方奎解释,她不愿告诉他自己是妖,她要与他百年好合,所以,她强迫自己成人。哪怕将我遗忘,令我伤心。
我别无他法,唯有流泪。然后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周辙将我搂到他的怀中,任我的眼泪沾湿他的衣襟。
可是,我没有想到,周辙这个令我有着短暂安全感的男子,最终我也是要恨的。因为他叫方奎:“哥!”
方奎巡完营,从门外进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着将领的气概,因为呆在边境的关系,他显得更黑,他看到周辙,爽朗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说:“周辙,你怎么来了?”
然后,我便听见周辙叫他:“哥。”
我忙将自己的身子从周辙的怀中缩回,带着仇恨的眼光盯着他。但他不介意,依旧朝着我笑,笑容依旧纯洁干净,只是带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我与周辙在这个边境安顿下来,每当号角声响起,我的心终会揪得紧紧的,会想到眄姐姐,想她在这三年中难道过得一直便是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我想去守护她,可是我知道她的身边定有人,知道她并不需要我。
但是,这个时候,周辙总会敲我的门,对我说:“我们聊聊天吧,合梳,我怕你一人会害怕!”
我不怕,只是伤心,但是我不知怎样与他说,只好胡乱的推辞,但亦有推托不过,便也只好随了他,听他说从前。说他小时的点点滴滴,有时,他也会说到方奎,我总会捂着耳朵不愿听。他便说:“合梳,因为哥娶了你唯一的姐姐,所以你感到了孤单,所以你恨他吗?那么,你嫁给我,让我来照顾你,我不要你一直这么仇恨下去,不要你生活得那样痛苦,好吗?”
我眯着眼带着嘲笑反问他:“你娶我,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替你的哥嫂解围呢?”
因为我的话他开始生气起来,大声的叫我的名字。但只这样,他的气势便弱了下去,只是低着头,习惯性的一言不发。我却扬起头,挑着眉毛说:“好,我答应嫁给你!”
我答应嫁给他,不是因为爱他,只是为了报复,报复姐姐,告诉她:既然她能将我们曾经“百年好合”的约定忘得如此的干净彻底,那么我也能。
可是,这只是我的一时逞强,姐姐对于我的婚事,显得那样积极高兴,毫无失望的神色。她拉着我的手说:“合梳,周辙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不是我要的结局,可我已无路可退。在我绝望的嫁给周辙的时候,将我从自己的深渊拉出的人居然会是方奎。
因为方奎死了。邻国的一次突然袭击让我军受到重创,而方奎为了救一名副将而中箭,救回营时已然停住了呼吸。闻讯时,眄姐姐正与我絮絮叨叨的说着闲话,嘱咐我做人做妻的一些事。听到这个消息后,身子便软软的倒下。我的心则“咯噔”一跳:方奎死了,抢我眄姐姐的方奎死了,可我毫无喜悦之感。
眄姐姐醒来时,天已昏暗,她看了坐在她榻前的我一眼,毫无表情,只是机械的坐起,换上一旁奴仆送来的素衣,无声无息,亦无任何的悲戚。
“姐姐,你怎么了?”我一把拉住换完衣服便要往外走的姐姐,急急的问。
可是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有的只有挣扎。我阻拦不住,只得紧紧跟随。姐姐走到方奎的面前,脸上绽放出了笑容,我望见头上的百合花簪开始涨开,刹那明白了姐姐用意。
“不要!”我惊呼着向前,随即使用起了妖术想要阻止。无奈缺少了二十年的修行,随着姐姐头上的花簪愈开愈烈,我被她震开。可我却不能放弃,我知道,一朵花开得最盛之时也便是它即将凋谢之时。我依旧上前,激怒了姐姐,她向我投来凌厉的目光,我知道她要我停止,她要用她的生命来换回方奎的重生。
值得吗?只为了一个凡人,值得吗?三年前,我刚成人形,为了馥郁的事而离开,姐姐未曾动用法术;三年后,我与姐姐的约定,为了不让方奎起疑,姐姐未曾动用法术。我曾以为,那是因为姐姐想做人,不想做妖,所以才不愿;可是今天,依旧是为了方奎,姐姐居然能为他如此倾尽生命,甚至重新成妖,也在所不惜。
我倾尽了所有的法术,想要挽回。未想,姐姐居然会向我驶出死招。我闭了眼,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在姐姐的手中荒唐的死去,可是,我听见的却是姐姐凄厉的叫声。我睁眼,看见软软瘫倒在地的姐姐与手上拿着沾满鲜血的宝剑的周辙。
我疯了般的冲上前,扶起地上的姐姐。我的泪滴落到姐姐的眼睑,她微微睁开眼,却是冲着我微笑。
她说:“梳儿,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这是何意?我不懂。我只是看见姐姐艰难的想要挣扎起来,她说:“周辙的这一剑倒是助了我,你姐夫快要醒了!”
我一惊,姐姐之意……再看姐姐的百合花簪,果然,那片片花瓣正在转向枯黄。
“不,不,眄姐姐,你不要梳儿了吗?”我泣不成声的说。
“梳儿,你还不明白吗?”姐姐的气息微弱,但她还是将这话复又说了一遍。
“不明白?不明白什么?”我问。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人世间的情爱,你还不懂吗?”
“不是我不懂,只是姐姐忘记,梳儿想要的百年好合,是与姐姐您一起。”
“那么,梳儿,你又为何不提为我报仇?对周辙,难道你果真能下得了手?”
姐姐的话提醒了我,我扭头,看见一直呆呆站在一旁的周辙。我说:“我不懂,人世间的情爱,我又如何能懂?姐姐,为了你,我又有何不能?”我从周辙手中夺过剑,一下刺过去,但最终在他的咽喉处停住。
我的手在左右不住的颤抖,脸色煞白,姐姐说的没错,我下不了手,即使他伤了我最爱的姐姐。
“你为何不躲?”我故作镇定的问。
“他爱你!”回答的是奄奄一息的姐姐。我的剑落地,再次过去扶起她。
“梳儿,你爱的人是周辙,而不是我。”因为艰难,因为重要,姐姐一字一句的说着。
我无语,因为没有任何驳回的理由。而后,看着姐姐的身躯慢慢从我的怀中消失,唯留几片百合花瓣与那一缕幽香。
然后,方奎醒来,可他已不认识我了:我与姐姐只是两朵百合,只是两个小花精,我们本不该与他的生命有任何的交集,所以重生后的方奎已将姐姐遗忘。姐姐,难道这便是你所说的人世间的情吗?难道这便是你要的结局吗?
方奎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我与姐姐,他对着一旁的周辙指着我问:“她是谁?”
周辙不解,我知道他该有许多的疑问,有许多的不明白,如方奎的死而复生,如姐姐的百合尸体,如我与姐姐的谈话……所以,他同样不明白方奎为何会不认识我。他只是愣在了那边。
未料,方奎却已起身,将随身佩戴的宝刀抽出刀鞘,向我砍来。嘴里说着:“这个妖魅的女子,定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我没有躲,因为我想随着姐姐而去,因为我爱上了周辙,爱上我不愿承认爱上的周辙。
可是,我没事,死去的人是周辙,方奎刀落的瞬间,他挡在了我面前。我抱紧他,看见他嘴角残余的微笑,我知道他的意思:只要我没事,那便好?
值得吗?姐姐为了方奎而失去了性命,可是结果,方奎却连姐姐存在过的事实都已忘却;周辙为了我而失去性命,可是结果,他连我是个妖都不知道……
我离开了边疆,离开了那个本不属于我的地方,我将姐姐的花瓣葬在了山间,在那能听见潺潺溪水之声,那样的地方才适合我们。我将周辙的骨灰葬在了边疆,因为那有他的哥哥,他不会寂寞。
我想,方奎会活得洒脱,只因他忘却了眄姐姐;而我,将永远生活在哀愁中,只因我将记得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