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十八章:两个随从(上)(1 / 1)
惶惶然注视着镜中之人,依旧是那个眉修目长,宝冠轻裘的少年船王,只是益见清瘦,少了些许自信,多了些许迷惑。
难道我穿上男装才觉得自己穿了衣服?仙衣暗自叹息。为什么把自己生成女人?她对这个麻烦的事实业已认命,如果不是被之前一连串的打击重又唤醒,她本以为可以一辈子含混过去,不必面对的。
撇开来路和身份不提,说起来,那个小蝶其实人不错,最后关头还救了她,而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只会耍小聪明的混蛋吧?若真是男人,就能毫无顾忌成为对等的朋友了——这人的本质率直坦荡,毫无虚伪晦暗,和他做朋友一定很轻松;或者哪怕成为一天那样的人,周遭的空气也会变得清朗吧?对自己竟有这种想法,仙衣不觉哑然,随后苦笑起来:原来我竟是那么羡慕他,简直羡慕到妒忌的地步。
难道我会学他去偷抢拐骗?仙衣对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连掠敲门的声音阻止了她的臆想:“罗然夫人来了。”
她的消息倒快,前脚回来,后脚她就上门。既然回了江南第一楼,面对她是迟早的事,必须再次把这副伪善的面孔装上,去面对其余那些伪善的面孔,说些到时候想起来也无法释然的肉麻话语。
幸亏只是应付些场面话,要是把那层纸捅破,只怕两人谁也装不出笑。那罗然夫人穿着件绿色掐金线的丝衣,簪着朵蝉翼般轻薄的金叶海棠,晃荡着两个长长的金坠子,依旧粉艳照人:“少船王一去数日,毫无消息,叫妾身好不惦念。既然回来了,当把日前嘱托的囚犯归还,可没让她受半点委屈。”说着,从袖子里拉出一条锁链,侧身将后面的花慕容现出。
那慕容却是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眼圈嘴唇都潮潮的,低垂着的眼睫不住颤动,像只受惊后兔子,却越显得他容色天然,我见犹怜。
仙衣忍不住真心笑出来:“有劳夫人了,这贱婢实在可恨,有夫人代为教训,想必改过了不少。本想不收他,又怕他在外害人,真正两难。”——想来在罗然夫人身边那群面首堆里,这个真正的妖精也受了不少磨难,转念一想,罗然夫人怎肯将大好的一块肉放进恶狗笼子?
慕容听到她说“不收”,暗自飞了个眼刀给她,仙衣下意识一颤,接过了递来的镣铐。罗然夫人拿鲜红的指甲盖儿若有若无划过少年船王的脸颊:“我呢,就不在这个热乎劲儿上惹人嫌了,你可要记得算清利息啊?”说着掩口笑着便走。仙衣赶着送时,还听她笑道:“要是她还敢冒犯你,你索性把她卖给我好了,漂亮的小丫头,我也一样喜欢的……”
“——你还好吧?”等一大帮人都呼喇撤走后,仙衣赔笑慰问漂亮的囚徒。
“你想要知道?”慕容一扫可怜之态,妩媚地抬起眸子。
我想知道才有鬼,仙衣心里翻着白眼,会有那么片刻觉得他是受害者的自己一定在船上受了什么撞击。
“利用人的时候把人抽得鲜血淋淋,利用完就把人丢开,少船王真是个负心薄信之徒,想起来,就叫我恨上心来。”花慕容说着,抓起双腕上镣铐的链子,“这个要人带到几时?手很疼啊。”
其实我希望你一直戴着。想归想,仙衣也不好太过直白:“被你一说,才想起来忘记跟夫人要开锁的钥匙了。”
“你不会是故意忘记的吧?”
“怎么可能,我这就叫人去讨钥匙来。”仙衣便示意连掠去指派人。
“罢了,谁让我自己蒙蔽了心,就甘心情愿当你的囚徒,也没什么不好。”连掠才转身,就听哗啦一响,回头仙衣从后被链子一把套住,疾飞步扑来:“你做什么?!”
“别过来哦。”慕容柔声劝道,将链子又在仙衣脖子上紧了一紧,连掠脸都青了。
仙衣叹道:“要到几时,你才会诚实一点?”
“诚实?”
“珍货会再几天就结束了,你不想跟我回去吗?”
“跟你回去?”慕容笑了:“这样好吗?其实我做不了别人的小妾,日子一久,肯定会杀心顿起,要么你让我做正室吧?”
“我还年轻,不嫌命太长,娶不起你。我只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无名无分,我跟着你做什么?”慕容在她耳边呵气,“何况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很可能别有用心也不一定。”
“至少为了阿沅夫人。”仙衣不和他纠缠,直击靶心。
花慕容收敛了嬉笑,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神魂就仿佛冻结,连仙衣不慌不忙取下链子也没反应。连掠悄然欺进,反被仙衣制止。过了片刻,他才状似无聊地转动着手腕上的镣铐“——我想找什么人,随时随地可以……”
“你找不到她,你不明确说出你是谁的话,我也没必要让你找到她,我保证。”这次轮到仙衣笑了。
“我是谁,我也不清楚呢。不过好像你比我清楚。”
“一直以来我也是猜测,也许各方面有条件都相符,又别有用心之人想利用我迫切的心情也说不准。我还是要小心些,你说对吗?”
“——很对。”慕容苦笑。什么叫作法自毙,他总算体会到了。
“那么,你愿意诚实一点了吗?”仙衣凑近他。
“我本来就很诚实。”
仙衣转向连掠:“晚上我不能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一个房。你亲自帮我看牢他,有必要的话,锁在你的床上也可以。”
慕容立刻反对:“我不要和别的男人睡,你怎么可以……”他眼圈再次红了。
连掠竟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道:“是,少船王。”上前带住慕容的胳膊。他很少发表意见,并不代表他什么都没看出,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个来历,他已经猜到了几分,当然也知道他并非真如表面那样是个柔弱美貌的女子。
虽然卓仙衣认为花慕容没有恶意,连掠的想法却正好相反。
看了眼连掠,慕容发觉要感动此种生物是不大可能的,这种人看不出情绪,比其他类型更难对付,他扭头朝仙衣申诉:“难道你就不想问,那东西去了哪里吗?”
“我还在想你几时会用它来做筹码。”
重又被带回的慕容舒了口气,仙衣靠在椅子上,交叉着十指,示意他可以开始说。
“我想东西在身上一定不安全,这里是江南第一楼,骆老板的地盘,其他人都是客。他们认得箱子,怎可能认得里面砚台一样的盒子,我就把那东西放在书架上了。原本就不是自己的书房,看什么都眼生,谁也没注意那个小砚台。要是仔细看,才会发现那砚台盒子是打不开的。”罗然夫人那样的人是不可能对一个砚台感兴趣的,危险的是那颇有文采的侏儒。只是慕容故意忽略了。
给仙衣找点小意外作为利息也是应该的。
他那点肚肠仙衣岂有不知:“我会想法子把罗然夫人约出去,连掠跟你去取回那个‘砚台’,夜晚正长,东西取来,我再帮你卸了镣铐。”
“有这么个笨东西在,行事实在不便。”
“要行事的是连掠,足下只要略加指点就可。”仙衣说着就起身。
“你亲自去的话,不是一举两得吗?”慕容并非完全调侃,也带着疑惑她为什么非要走弯路的不解。
“换成是你,你愿意送上门去,伺候那位贪得无厌的夫人?”
慕容明白了:“约出来归约出来,你不会践约就是。换成我的话,应该也不会愿意。”他宽容地笑笑,换成他的话,一定会看值得不值得,余者无关紧要。只是对少年船王,他又有了不同看法。
夜晚才开始,对江南第一楼来说,才要拉开醉生梦死的帷幕。看不见的手往往在幕后牵扯,看不见的眼似在昏暗中注视。
事情是起因无非是轻车港的几个扈卫在赌桌上和江南第一楼的孟极朱厌起了冲突,一般这样的事,哪怕争端升级,也不过是薛馥或者连掠出面定定场子,互相陪个不是就完了,薛馥没想着卓仙衣会亲自来的,而且看起来心情相当不好,面上虽把自己的扈卫一顿斥责,他尚不解恨,把鞭子抽了几下在一个还敢争辩的扈卫身上。那扈卫倒也不怕死,叫道:“你打死我吧,省得留着我,把那俩猪狗做掉,给你惹祸害,你打死我吧!”仙衣命两旁道:“拖回去,就打死他,我看他还能怎么着。”
薛馥想着不妥,真弄出人命,两家须有了芥蒂,连掠偏又不在,看少年船王这气性,必须连掠才是稳神的方子。只得疾命人去回了骆白,骆白来时,见少年船王脸色都气变了,着实解劝了一回。年少者难免倔强好面子,年少者也有年少者心高气傲的光彩,就像好花只开一瞬,有的光彩比外貌更不能持久。骆白望着这样的卓仙衣,心里在感慨自身沧桑的同时,不知何故,想到的是船上惊艳一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
怎么可能把截然不同身份气质的两个人想到一起,只是因为那双特别的凤眼?骆白对自己摇了摇头。这一闹就过了大半夜,仙衣叫了声“不好”,随即抿着嘴,一脸悔恨交加的摸样。“出了何事?”身为主人,骆白殷切探询。少年船王脸一红,却言辞闪烁,不肯说明,后来方问出是把一个重要的约会给忘记了。
他这般遮掩,无非是些见不得人的风流典故,骆白深知诀窍,尤其是年少者,都爱卖弄炫耀,便一再探问,才问出是失了罗然夫人的约,骆白早料到七八分,笑嘻嘻连道可惜。忽见连掠走来:“少船王,因为失了货物,客栈的刘管事逃跑了,哪里也找不到。”又见一人急急匆匆赶来向骆白通报:“罗然夫人的大管事不知何故被人捆翻在书房,昏迷不醒,夫人说请骆老板去一趟。”
仙衣听到约好的暗语,知道事有周折,等骆白走了,才问起缘故,连掠回:“去晚了一步,东西不见了。”
仙衣眉头紧皱:“会是谁?花慕容呢?”
“他在,我们去的时候,侏儒就已经倒了,这之前花慕容一直在我的视线里,故而被人捷足先登的可能很大。问题是,谁透露出去的。”
仙衣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罗然夫人,他们自然一直处于狄飞和罗然夫人的监视中,只是除了连掠安排的警戒,仙衣还利用所学亲自布置了一番,谁有此等能耐可以做到他们毫不察觉?因此她又想到骆白——江南第一楼大有可能存在一些密道,谁会比在自己家里更容易探听和偷窃?简直称得上是探囊取物。难怪他要将人都接到他的地盘。她不由要思考,骆白此时才下手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是他的话,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途径得到的消息。
两方都须得探探口风,看来骆白也图谋甚大,他和楚蝶的勾结最能说明问题。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她将两方嫌疑都暂且推翻了。原因无他,当夜竟出现了第三个嫌疑。
天还未亮,江南第一楼的厅堂挤满了人,骆白的脸色很不好看,江南第一楼的防范不可谓不严密,珍货会被洗劫还则罢了,至少算是门前失火,算不到他头上。如今家里边也失了火,他还半点头绪摸不着。
罗然夫人的脸色更不好看,她也是东道主之一,一而再再而三,照此下去江阴的珍货会无疑是要笑话收场,何况被那少年船王摆了一道,在又脏又破的小客栈等了他半宿,虽有骆白证实当时双方的底下人不懂事起了争执,仙衣也百般告罪,她还是无法释怀。侏儒怪醒来什么也说不上,罗然夫人会疑心卓仙衣做了手脚也不是没有道理。
奇异的是高楼上那些价值连城宝物都在,什么佛骨舍利,什么开宝寺琉璃塔,古玩字画。丢失的净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诸如:罗然夫人的长烟斗,林关河从不离身的鼻烟壶,朱旭正手里揉了几十年的文玩核桃,甚至于薛馥大拇指上象征地位的铁指环。林林总总,都是贴身之物,让人在惊疑不定的同时,又觉心胆具寒。
特别是薛馥的铁指环,好比在骆白脸上抽了一巴掌。薛馥抖衣而战,听完训斥,告完罪过,还须负起继续搜查的责任。
倘非丢的都是些琐碎,卓仙衣简直要疑心是楚蝶又杀回来了。在他人看来,此人示威的意图大过偷窃,在仙衣看来,根本是用杂七杂八的赃物掩饰真正被偷走的忘川,要是那人再狠一点,很可以直接栽赃给她,只须在她那儿发现一两件足矣。
仙衣把厅上众人挨次打量,倒有些想念杨昂,此公好比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日赠送忘川后便一去不返,不知哪里游荡去了。
“大伙儿多少出了点丑,哪里有卓少船王安稳。”田端到底嫉恨金丝燕没到手,趁乱灌迷魂汤。罗然夫人神色不定,才要说话,骆白笑道:“少船王么,年少俊才,你要被多少人恨上才算终了?”一句话说得才紧张起来的众人付诸一笑,连骆白都在拉拢,没必要为田端的妒忌得罪人,何况少年船王的背后,是花群英,威名叱咤的花群英。
仙衣淡然一笑:“可能今晚就轮到我了,我最无能,丢的丑不怕更大?”即起身告辞,仿佛是被田端得罪的摸样,别人也不好拦她。
足足议论了一日,猜来猜去,亦毫无结果,一众人也没了玩乐心肠,各自回房,倒像待宰羔羊,惶惶不能安宁。
案几上堆满了玫瑰花儿,仙衣用把剪子修剪着尖刺和叶子。以往在家替贺兰做惯的,手上闲着,反不能沉下心思考。
花慕容拖着镣铐在一旁走来走去,穿了件宽松的灰白麻衫,披发赤脚,不再做金丝燕的打扮。即便如此,之前还是听到扈卫们的悄声议论,对他竟然是男人似乎大为不信。
见仙衣始终不理会他,慕容委屈道:“又不能怪我,谁知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蹭到仙衣身后,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既然要熬夜,和人聊聊不是更容易消磨时间吗?”
“谁说我要熬夜?”
“我还以为你要等那贼……说起贼么,问问我不更好,我也算个老手了。”
“你似乎在夸耀啊……”仙衣为之气结。
“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在你以为他还没来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到了。”说着,花慕容眼睛略朝上抬了抬,仙衣也随之朝上看去。
“啧,被发现了……还真不能小看做过贼的。”无趣似的说着,声音的主人双手揣在袖内,一跃从梁上飘落而下,袍袖化为夜之黑翼,轻得宛如只是落下一片墨染的修长尾羽。
被他有些下吊的眼一扫,仙衣有种被吸入毒泽深潭的窒息感,花慕容也微微蹙眉,悄声谓仙衣:“麻烦了,他比贼麻烦多了。”
来人对少年船王打量了一番,露骨地表现出诧异,却只道:“我叫卫幽。”说着,目光落到了花慕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