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只在梨花风雨处(1 / 1)
紫鹃走后胤祥有些闷闷的,她是他见过最有勇气的一个姑娘。甚至让他疑惑她的勇气来自于何方,使她说出那样一番有见地的话。即使是学富五车的七尺男儿总不能及。胤祥欣赏之余甚至有些敬畏和遗憾。他们认识的时机晚了些,若是再早个十年说不定就……
十年前的他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胤祥该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呀。皇父的赏识和器重,让他在他们这十几个兄弟间显得那么的卓尔不群。可他终究因幼年的溺爱所累,因为溺爱才成为了如今大病的开端。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胤祥了,这几年的禁足将他那一份争强好胜的心,磨得再没有一点。
阵阵夜风吹进了窗户,纸张和书页被夜风掀得嘶啦啦的。屋子里的烛光也变得摇曳不定,那映在墙上的身影微微的佝偻着,显得异常的单薄。甚至让胤祥怀疑起自己,真的是曾经那个骑马拉弓雄姿英发的胤祥吗。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十年过去了。那时候跟着皇父南巡,走过多少的大好河山,游览过多少的风景名胜,如今都像过眼云烟一般,那样的日子离他远去了。
外面又开始下夜雨了,雨滴声拍打在芭蕉叶上,在这样春寒料峭的夜晚却显得更外的孤清和冷漠。
自从康熙四十九年以后,胤祥内心的世界却很少有人能够走进来,包括他和信赖的四哥和深爱的妻子幼君。
膝盖处又传来一阵阵的隐痛,胤祥实在受不了。他拖着病腿,找到了四哥送他的丹药。紫鹃刚才说过的话使他忘得一干二净。
吃了丹药后,他拄着拐杖,来到了长廊上,那雨势渐大,形成了不断线的雨帘。他突然想起辛弃疾的那首词来,便轻声吟道:“风前欲劝春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未随流落水边花,且作飘零泥上絮。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绊云打着伞跑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昏暗的玻璃绣球灯。
“爷怎么不进屋去,雨下这么大,别淋湿了。”绊云几步跑了过来。
胤祥问着他:“怎么样人送到了吗?”
绊云笑道:“爷请放心,送到家门口才回来的。那姑娘还请我们进去喝酒来着,但看着下起雨来,又怕爷在家担心所以就赶着回来了。”
胤祥点头道:“甚好。她家住在什么地方?”
绊云自小就跟着胤祥,对于这个主子他是太熟悉了,笑嘻嘻的说:“奴才替爷都问明白了。那姑娘家住在杨柳胡同,药铺开在东城的手帕胡同店铺的名字叫做本草堂,离我们这里不是很远。”
胤祥笑道:“是个会办事的。我这里用不着你,快下去喝点酒,别落下病来。”
绊云笑道:“那也请爷进屋里坐,等雨小些了再过福晋那边去吧。奴才回来的时候遇见芸芝姑娘了,奴才已经说给了芸芝姑娘说爷等会儿再过去。”
胤祥皱眉道:“今晚我就不去那边了。”
绊云不解,但也不敢多问,就吩咐屋里的丫鬟去给主子铺陈卧具。他料想定是主子心情不好,又招呼人去准备酒菜。
“爷,请屋里坐吧。奴才已经派人去告诉福晋了,爷请尽管放心。”绊云便扶胤祥进了房。
过了没多久,福晋便派人送了酒菜来,顺便传了话:“福晋说这是给爷特意留下的卤制鹅掌、醉虾和糟鹌鹑及一瓶葡萄酒。福晋说爷今晚就不用到那边去,因为下雨福晋就不过来请爷的安了,明一早再来。”
胤祥让人放下了酒菜也没什么话让人传回去。绊云立刻上来与胤祥斟酒,那胭脂一般红艳的酒倒入了琥珀杯里,胤祥皱了皱眉扬起脖子就喝了。只是这酒进入喉咙里,胤祥也分不出来是苦是甜。
在第四天里郁桢便回来了,先是亲自到雍王府里回复了雍亲王的命令,胤禛不消说又赐了酒宴,行了赏。郁桢才到胤祥这边来。
郁桢愉快的到了交辉园,就见胤祥坐在柳藤编制的躺椅上,双眼微睁微闭的沐浴在阳光下。郁桢上前回禀道:“殿下,中玉回来了。”
胤祥忙坐了起来,启眼看他,又问:“回来了,事办得怎样,回过四哥了吗?”
郁桢含笑道:“殿下放心,俱已妥当。才从雍王府里回来。中玉给殿下请安了。”说着忙与胤祥作揖。
胤祥阻止了他:“回来就好,这一趟辛苦你了。”
郁桢笑道:“不辛苦,替殿下跑这一趟也很应该,也了解到下面很多情况。还要向殿下禀报了。”
胤祥道:“不急,可回过家呢?”
郁桢笑道:“来不及回家。”
“那你先回家一趟吧,也让你母亲放心,下午晚些的时候再过来也是一样的。”胤祥吩咐着。
郁桢就准备回去,胤祥又叫住了他:“你等等,我问你。你出远门的事儿没让八哥的人知道吧?”
郁桢笑答:“殿下放心。”
胤祥点点头便让郁桢去了。他见着郁桢便又想起石佳氏来,忙叫来了绊云:“你去吩咐一抬轿子,再说给福晋,让派两个得力的仆妇去石家将侧福晋接回来。”
绊云答应着去了。接着又有府里的大总管张瑞过来回话。胤祥料着今日腿疼得好些,在不需要拐杖的前提下能勉强走几步路。便打定主意出门走走。
因此叫了翠盖朱轮车,坐在前面的车夫问道:“敢问殿下要上哪里去?”
胤祥道:“先去四哥府上吧。”
于是胤祥就坐在车里来到了四哥府上,那侍卫见胤祥的车子来了忙迎了上来给胤祥行礼又道:“十三殿下来了。”
胤祥道:“四哥可在府里?”
那侍卫回答:“回殿下,王爷进宫去了,刚去不久。”
胤祥心想来得正不巧,想了想便说:“也罢了,既然四哥不在我也不多留,四哥回来的时候替我问安,改日再来拜访。”
那侍卫一一答应着。胤祥只得吩咐车夫调转了方向。胤祥掀了帘子对车夫讲:“去东城的手帕胡同的本草堂。”
车夫答道:“好的殿下,请坐好。”
胤祥默坐在车上,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纱窗看着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小贩的吆喝声,有路人的说话声,甚至还时不时传来酒肆茶馆里的说书声,以及那青楼教馆里女子练嗓子时发出的细细歌声。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最后车子停了下来,随从们上来请胤祥下车。
胤祥便扶了一人的肩膀,踩着凳子下了车。一抬头就见三个隶书字样的招牌展现在眼前,只是这字迹很有几分熟悉。胤祥也不让人搀扶自己进到店里去。
魏常见客人来了忙迎了上去:“爷要买点什么?”
胤祥先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突然发现了郁桢在那里和紫鹃说话。胤祥先喊了一句:“郁桢!你怎么在这里?”
郁桢这一回头吃惊不小,先是有一阵的错愕,接着笑着上前来对胤祥作揖道:“殿下怎么来呢?”
胤祥却意味深长的说道:“怎么,这里光是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郁桢忙赔笑道:“殿下误解了。”
紫鹃也看见了胤祥,先是吃了一惊,便也上前来才要问安,被胤祥一把扶住了,笑道:“不要弄得大家都知道,我路过这里,才记起姑娘家的产业在这,所以才下了车来看看,大家也不要感到奇怪。”
别人都没什么,那郁桢先有些急促不安,讪笑道:“爷请坐。”又忙让椅子。
紫鹃这才意识到忙搬了一张椅子来请胤祥坐,又亲去沏了茶来。郁桢先开口说话:“紫鹃姑娘不用忙,我们殿下喝不惯其他的茶叶。”
紫鹃笑道:“要那上等的茶叶店里没有准备,那我重新给殿下倒一杯白水来吧。”
胤祥忙道:“不劳烦姑娘,喝了二十几年的西湖龙井,偶尔换种其他的口味也未尝不可。”
魏常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三个人的说话举止便也猜着了几分,忙准备上前与胤祥请安。紫鹃先阻止了,低声在父亲耳边说:“爹用不着这样,怕殿下恼。”
魏常心中自有盘算,他上来先对胤祥大大的作了一揖笑道:“多谢殿下昨夜派人送小女回家。”
胤祥微笑道:“老人家不必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紫鹃轻轻拉了拉魏常的衣裳,魏常会意,紫鹃笑问着:“趁着两位爷都在,就先将殿下的药拣好吧。”一面又推魏常去称药。
胤祥对紫鹃说道:“昨天姑娘的一番话实在太精彩了。”
紫鹃微笑着说:“只要殿下不嫌我冒犯顶撞就好。”
“怎能说冒犯呢,真难为你了。”胤祥微微颔首。
郁桢在一旁琢磨着这两人的说话方式和语气,自己才走了四天不到的时间,难道就这短短的几天里发生了他意想不到的事。又暗自揣测胤祥的心思,难不成自己的主子爷也看上了她。郁桢思忖了一番,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