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问路(1 / 1)
本已出袭的数支拳头,不由蓦地停在空中!转瞬,他们回首,苦着脸望着那锦衣男孩。
“公子!”
“她可将你撞翻在地!”
“她……”
众仆从添油加醋,游说那锦衣男孩,试图能一报心中之忿恨。
“不用说了!”男孩手一扬,高声喝止了“嘤嘤”的说话声。稍适,他款步上前,走至我近旁。
“你撞了我!”简洁的话语,几分不满,却并无傲慢之意,倒似在对朋友诉苦。
我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是,可我已经道歉了。”
许是因为他喝止了家仆,或是他刚才那有些让人怜爱的话语,之前盈于胸的恼意,渐烟消云散。
“可是我还很疼!”浓眉微拧,朱唇微翘,神色认真,却难脱稚气。
“噗哧”,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孩的脸立刻“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有何可笑?”他昂着脖子,圆目微瞪,气恼地瞧着我。
我摇了摇头,含笑问道,“那你要如何?”
“我……”刚一启口,他却不由顿住。一张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似熟透了的红苹果般,颇为可爱。那双水灵的黑瞳,若迷雾笼罩的碧潭,羞脑之色澹荡其间。
我宛尔一笑,“尽可说来,只要合理!”
“嗯。”说着,他又垂下眼帘,迟疑几许,方抬眸,紧抿双唇,憋了好一晌,似才鼓起勇气说道,“我要看看你长何样?”
“咦!”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不由目瞪口呆。转瞬,心思一转,一个计策顿现脑海。
“好!”我爽快地应承了他。眨眼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帮忙?”男孩疑惑地望着我,稍适,乌眸一转,有些不乐意地说道,“可我之要求尚未一偿,做何还要帮你?”
“不愿?”我扬起头,淡笑着说道,“那就算了。”说罢,双足一弹,飞上我的黑马,就势要走。
男孩见状,立刻双手叉腰,急切地喝道,“不准走!”
“你以为你那些仆从能奈何得了我?”我斜眸,瞥了瞥那气鼓气胀的男孩。
“你……”男孩噘着嘴,涨红着一张小脸,气恼地瞧着我,
“哼!”我得意地瞄了瞄他,就要扬鞭,策马驰行。
“好吧!”男孩一脸颓丧地盯着我。
“这才是好孩子!”我轩了轩眉,戏谑地瞧着他。
锦衣男孩立刻似刺猬般,尖刺倒竖,锋锐扎人。
“谁是孩子?我是男人!”他瞪着眼睛,用稚嫩的声音,认真地说道。
我忍俊不禁,却又觉得这样似乎会更加惹恼他,忙强自按捺,以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道,“我初至京师,前来寻找我娘的故友。但不知其现居何处?不过,来时曾听闻,他似乎新近升了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锦衣男孩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好像有些耳熟!”
这时,一个面色蜡黄,眉目清雅的仆从走至他身旁,附耳低语一阵。
他一面侧耳细听,一面微微颔首。待那仆从说毕,他方举首问道,“他可是姓韩?”
我点点头,“不错。”
男孩又侧首,低声问那仆从,“你可知他住处?”
那仆从忙不迭地点头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那你前行领路!”锦衣男孩手一扬,朗声吩咐道。
我忙出言阻止,“不用劳烦公子,只需告知便可!”
男孩那乌黑、清灵的眸子,顿时一黯,转瞬,他眼睛骨碌一转,爽快地说道,“好。”
那仆从一听此语,似明晓男孩之意,他上前一步,对我说道,“从这里直走,向右拐,再向左,到了第一个岔口,再向右,便到得一宽阔的街道。从街口数,第三户便是了。”
“多谢!”我冲那锦衣男孩抱拳作揖。转瞬,起手摘下头上斗笠,不容其细观,我已扬鞭策马,呼啸而去。
按照方才得示的路线,我轻易地便找到了那条宏丽而幽僻的大街。其侧,高门华屋,悉数紧闭,颇有不容侵犯之威严。那黛瓦粉墙内,却是郁郁葱葱,绿意荫荫。虽是满空清朗,却依旧有点缥缈、轻薄的烟深雾霭。那微露一角的碧瓦飞檐,为那一片青葱,添上几许或朱红,或金碧之色。
沿巷而行,经过两家深闭大门后,来到了一庭宇宽阔,石狮簇新的大宅前。举首望向门楣正中,一块黑底金字牌匾高挂其上。那如泼墨般漆黑的匾额上,用隶书镌刻着“韩府”两个大字。
从外部看来,此处当是某人故宅,父皇将这所华宅赐予师傅,当是与初入京师对师傅封官加爵相应的。
翻身下马,将马儿停驻在墙角一隅,便径自走向了紧闭的乌黑大门。
行进间,想着即将见到师兄,脚步不由轻快起来。心似枯木逢春般,绽放出许许新意。和风如煦,馨意满怀。
握住衔铃,轻轻叩门,“咚、咚、咚”!
厚重而沉实的声音,幽幽然,消逝在那一片墨黑之中,湮没在四周如水岑寂里。
好一晌,门宇左侧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个头不高、身着蓝布衣服的中年男子,跨门而出。
“姑娘,请问贵姓?”门丁或许见我衣着不俗,不待我启口,便已彬彬有礼地与我主动搭话。
“我叫雪琴,乃韩大人故人之女,烦请代为通禀。”我微倾身子,抱拳作揖。
按常理,姑娘当应自谦为奴家,然我素来不惯如此。故而,还是选择了“我”,不过言辞和礼数上,却备为谦和。
那门丁一怔,细长的眼睛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方点点头,“我家大人外出公干,尚未回府,不过公子在。姑娘稍等,容小的进去禀告。”
公子?想必当是哥哥了!
面上不由一喜,和悦地应道,“好的。”
一袋烟的功夫后,一抹雪白的身影,自院内石阶下的华丽影壁后,飘然而出。
雪衣似云,乌髻如墨。发冠皓白,光润无暇。乌瞳灵秀,宛如一汪清泉,点点清冷,自眸底而发,漫至眉宇,漾至唇边,让那本若鬼斧神工雕琢的绝美面庞,清雅出尘,不染世事半点烦念。
凝望间,哥哥已跨过门槛,来到了距我数步之遥处。他那水润黑眸,尽是点点疑惑之色。转眼,他垂下眼帘,躬身施礼,“在下韩斐之,请问姑娘贵姓?”
分别不过两日,加上一个斗笠,哥哥便认不出我了?
想着,不由噘着嘴,恨恨地横了他一眼,却并不搭话。不过,因一切表情,均是隔着细密的绿色纱网,哥哥并未看到,况,他一直恪守礼数,目不斜视。
转瞬,灵机一动,一个捉弄之念顿现脑海。
思定之后,我“嗖”地蹦到了哥哥身旁,一把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捏着嗓子,娇声说道,“公子,昨日街市一见,奴家对你颇为仰慕,……”
话未说完,哥哥那张白皙的脸庞,已经“刷”地红到了脖子根,好似熟透的茄子般。那双清灵的眼眸,若狂风骤雨前的大海般,恼怒盘旋浮漾。他忙不跌地抬手,似欲用力甩开我般。
看着哥哥这般羞脑模样,我已情不自禁地“咯咯咯”笑开了。
斯时,哥哥恍然大悟,那烦恨而深暗的乌黑眼瞳,变得亮若繁星。惊喜之色如滔滔江水,自眼底一泄而出。本已经抬起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雪儿!”意外而欣悦的声音,脱口而出。
徐徐敛了笑意,摘下斗笠,不满地白他一眼。
哥哥嘴角微曲,一抹似有若无,却又带着几许尴尬之色的笑意,郝然绽现。
也不搭理他,我只是自顾自地转身跨入了门槛。
哥哥随后而入,吩咐门丁紧锁小门后,方迈着大步追了上来。待绕至影壁后,踏入蔓绕曲折的荫蔽回廊,哥哥才柔声辩道,“初见甚是眼熟,但思及你尚在宫内,便……”
不待他说完,我已经满心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我怎么觉得哥哥似不认得雪儿了呢?”几许撒娇,几许埋怨,顿现其中。
哥哥清浅一笑,却也不做分辩,只是他那温暖而厚实的大掌,已经悄然握住了我的。
心下不畅,手轻轻挣扎,孰知却引来哥哥更紧密的含握。
微疼的紧握,带着那淡淡的暖意,似电流般,“嗖”地传遍我的五肺六脏。心,如沐春风,如临暖阳,温热而馨意溶溶。
哥哥牵着我,一面走,一面轻声问道,“雪儿,今日出宫,有何要事?”
我犹豫一刻,缓缓问道,“师傅几时回来?”
“师傅颇为忙碌。昨儿,子夜方才回府!”哥哥侧首相望,疑惑之色,若丝若缕,缥缈于那黝黑的眼眸中。
既是如此,今日怕难见师傅。“鬼影神功”之事,可尽道哥哥,由其转达,但“失忆”之事,只怕……
“发生了何事?”哥哥微皱眉头,目色越发凝重。
我忙敛了思绪,环望四周,“可有方便之处,容我与哥哥细谈。”
哥哥似已猜到事情的严重,他沉缓地说道,“咱们去我房间谈吧!”说着,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雪儿放心。此处仅有三个下人,皆是你外公家世代仆从,极可靠!”宽慰之意,彰显其间。
我点点头,“事情确实比较离奇,且关乎朝内权要。不得不慎重!”
随之而行,默默穿绕于蜿蜒的精致长廊内。
不一会儿,我们便在一个精巧的小小院落前停了下来。
竹枝翩纤,妖娆多姿。苍翠葱茏,密影掩映。粉墙黛瓦,朱漆楹柱,精巧曲槛,窗棂镂空,雕花栩栩。别致中,雅韵留存。
“今儿刚收拾好。”哥哥一面领着我向正屋走去,一面介绍,“东屋做了我的书房,西屋用来陈列兵器,修行。”
“哥哥安排得倒是妥帖。”我一面探首而望,一面笑语称赞。
哥哥拾阶而上,微笑而语,“能获雪儿夸赞,倒是不枉费一日多的劳累。”
轻快喜悦,和谐气息,在看似平淡的对话中,悄然滋漫。
宛尔一笑,目光流转,瞟了瞟正跨门而入的哥哥。
驻足环望,正屋是一个宽阔的套间。外厅,唯有一张方几,两把太师椅,皆是梨花木质。莹黄之色,经过时间的洗礼和沉淀,暗凝几许古朴雅致之气。内厅,由八扇雕花门扇与外隔断。此刻,它们折叠着,悉数开启,将其内的物什一应展露于外。其靠墙角处,有一张宽大的梨花木蓬顶床。其侧,放置了一个五开门的同质衣柜。而在其对面,棱窗下,陈设了一张长方形的案几。虽然如今已非寒冥谷内那般简朴,但其风韵未变,依旧如往昔般。
“坐吧!”哥哥一面招呼我,一面转身,“我去为你拿些柑橘来。”说罢,就势便要离开状。
柑橘,乃我幼时极喜好的几种水果之一。以往,每到冬季,哥哥总会设法出谷,为我弄些来解馋。如今,哥哥依旧记得我那时的喜好。可是,我此次出宫,非常仓促,并无过多时间可以停留。相知相爱,近在咫尺,却又犹若天涯,相见甚难。
想着,心里不由一酸。点点凄楚之意,若涓涓小溪,流淌心间。
忙一把拉住哥哥的手,柔声低语,“哥哥别去,我时间无多!”越发轻柔的话语,暗隐了我心底的无奈和酸楚。
方才,那和悦温馨的氛围,骤然消逝,取而代之的竟是重逢又将别的眷恋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