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冷宫(1 / 1)
促狭的小院中,唯有一座五开间的大殿和一角耳房。
泥地上,杂草虽已枯萎,然依旧残留着盛世疯长之态。它们修长而枯黄的身躯,随意地横七竖八于泥地上。
而那破败的殿宇,青瓦残缺,四角檐兽,已风化折损。屋顶数尺宽的空间,已变成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至其内的残黑横橼。其廊下楹柱,虽依旧粗大,但漆水已大片剥落。基石上,爬满莓苔,青幽而潮湿。殿基前、随意置于园中的残木断橼,在长期雨水和大地湿气的浸润下,已长出了朵朵浅褐色菌菇。
微撩裙裾,跃上殿基,走近紧闭的棱窗,就着镂空之处,探首向内张望。
五开间的大殿,被分割成五个狭小的房间。许是因为常年房门紧闭,难透阳光,而显得阴暗、潮湿,昏幽不堪。其内,唯有一张方木桌,一张木制兀凳,一张只容一人的窄床。其原纯木色,已经开始有些发黑。所有物什,皆厚布尘埃。墙角,甚而爬满了大张大张的蛛丝网。
沿廊而行,接连四间,均是如此,难知哪间为娘当年所居之处。
正欲离去,一阵低低的、略带几分苍老的女声,自我尚未观览的第五间房内,悄然传出。
侧耳细听,似一曲歌谣,然因其吐词甚为粘连,而难辩其内容。
犹豫一刻,终于悄然前行,到得窗扇外,凑近一望。
一个消瘦的老妪,穿着一件灰白的布衫,同色长裤,佝偻着背,坐在床边,两眼失神地望着前方。那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曲子继续自她口中发出,飘至空气中,飘出了窗外。
定睛细瞧,其发丝花白,唯有寸缕尚遗浅浅的淡灰。而虽因年华老去,皮肤褶皱,沟壑丛生,但那清秀的侧影、纤柔的曲线,依旧能看得出其青春时的美丽。
这是何人?看这年纪,当非父皇姬妾,应是前朝后妃。只是时日恁久,为何还……
疑惑间,那老妇似乎察觉了我的存在。她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木然地望着我。那干涩、浑浊的眼眸,没有焦点,犹似两粒污浊的玻璃珠般。
转眼,她似陡然想起了什么,面容一惊,双眸立刻绽放出道道骇然的目光。
“孩子!孩子!贱妇,还我孩子!”虽然是白昼,可在清僻、阴冷的这里,那尖利的声音,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眨眼间,老妪已经挥舞着那双干枯、似冬日树枝般的手臂,如疯子般,扑将过来。鬓边花白而有些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啪、啪、啪!”干瘦的双手,用力地拍打着紧闭的棱花窗。
我不由自主向后趔趄数步,几尺之外,立足脚跟。
深吸一气,静静凝望那已渐疯狂的乌眸。
“孩子!我的孩子!”疯狂而尖锐的声音,已由方才的厉人疯吼,变成了令鬼神泣泪的惨叫。继而,又幻化成了惨绝人寰的凄厉低嚎。
为人母、失孩子之痛,我尚不能体味,但那种失去亲人的悲伤,却已略有领悟。
“呜呜呜”,哀泣之声,如鬼哭,似狼嚎,却揪人肺腑,断人肝肠。它们,仿似一根引线,牵动了我对娘之哀思。不知她弥留之际,却是哪般?无奈地弃我而去,其心当如何?
怔想间,一个低沉、有些沙哑的尖细声音,自耳畔响起,断续掩映了那悲凄的“呜呜呜”声。
“老奴海德,不知尊下驾临!?”
敛神一望,一个鬓角斑白,肌肤粗糙,须眉如雪的宫人,于数步之远,躬身俯首。
踌躇一刻,终于决定照实而言。
“我乃泰康公主,前来此处,欲观我娘当年临终所居。”简短的话语,明晰道出此行之旨。
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蓦地一僵,转眼,他悄悄抬眸,犹疑地觑我一眼,方又垂首。
见其犹疑不定,料其难断此事之利弊。毕竟,宫内险恶,稍有不慎,将葬身荒野。
为了促其摇摆之心志,得以下定决心,我不由说道,“我方回宫,现居孝德殿,即我娘曾居之清思殿。”
此语一出,海德如被针刺了一般,立即抬首,惊诧地眄我一眼。转而,他再次低首思量一许,方道,“公主随老奴来。”说着,微侧身子,扬起手臂,做出请行之状。
微微颔首,又一次回眸,瞄了瞄那已失神志、只是掩面低泣的老妪,方举步离开了那大殿的背廊,沿檐下长廊,转至殿前。
行至尽头,海德方低声唤道,“此处,便是贵妃娘娘当年居所。”说着,他已转过身,自腰间的一串黄铜钥匙中,拣取一把,插入了紧闭门扇的扣环上挂着的铜锁锁眼内。
“吱呀”,因年久失修的门枢,发出了一声低沉而荒凉的闷响。
门扇上那覆于雕花镂空之上的满布尘埃,缘此而震落不少,点点尘烟,向空中弥漫,呛人鼻喉。
方要以手遮鼻,一股浓烈刺鼻的阴湿霉味,潮湿、昏暗的房内,争先恐后地涌出,扑鼻而来。
稍矗一刻,我方跨过门槛,迈入了阴暗的房间。
一桌一椅一床,与我方才从棱窗中探视之,完全一样。只是近距离观看,更觉尘埃厚积。
仔细观察,除了尘埃还是尘埃,难觅点滴娘之影踪。
海德似已知晓吾意,低声说道,“娘娘薨时,此处血迹遍布,早已洒扫过!”
本只是有些遗憾的心,顿时一沉,仿若坠入无限深渊。那“血迹遍布”四个字,又似一把铁锤,重重地敲打着我的心。一股哀痛之念,顿由心生,仿如溪流,淌于胸间。
举目再次环望一下暗影丛布的狭室,喟然长叹一息,缓缓步出了房间。
立于粗大的楹柱旁,任越渐冷厉的寒风,吹拂着我。宽大的紫色袍袖,似展翅欲飞的鸟儿,翩纤起舞。
“呼呼呼”的风声中,若隐若现那衣袂飞扬的“吡呲吡呲”声。
鬓边发丝,高高扬起,掠于脑后。
静静矗立,思绪飘忽,苦涩如江河,奔啸于心田。无奈,似隆冬江雾,更深渐浓。
“咔嚓”,锁簧弹落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似把利刃,割断了我惆怅的心绪。
深叹一息,徐徐转身,对刚将钥匙串挂回腰间,尚未及抬头的海德沉声说道,“海公公在此当差,有些年头了吧?”刻意压低的声音,隐射点点威吓。
海德一愣,正半抬的头,不由僵住。思虑须臾,他方眼波一转,斜眄向我。
那乌黑的眼眸清明,些许迟疑、惶惑,如彀纹般显现无疑。
眼见其色,料其必是知道些什么内幕。故而,心一沉,冷冷地盯着他,进一步施压,“海公公,也是上岁数的人了。”说着,缓步踱到其身旁,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一头花白发丝,“安享余生,当是你如今心愿吧?”
对于宫人而言,身已残,心已曲,劳苦大半生,最终心愿当是赎回残身,享受晚年。于权、势,只是其扭曲心态发泄对于尘世愤恨之途径,而非终旨。
海德一怔,又思量片刻,方语气沉缓地回答道,“老奴愚笨,不明公主何意。”
我轻扬嘴角,冷然一笑,“浑水已沾,全然撇清,怕是难。”说着,转过身,望着那漆黑、紧闭的门扇,望着那紧扣的门茬,继续道,“不过,容人知晓今日我之到访,恐怕道与不道当是一样的。然,你若道与本公主,感激之余,我当能尽力一偿你愿。”
海德垂首思量片刻,方长叹一息,慢慢抬头,“公主有何疑问,悉数道来,海德尽力。”
听得此话,本悬在半空的心,一下落地。此行,我当不会无功而返了。
宛尔一笑,“海公公只需告知我娘临终那日情形即可。”
“是。”毫不犹豫地应诺,不见丝微迟疑。
他垂首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叙说起来,“那是个夏日的子夜,天下着暴雨,雷电交加。‘哗啦啦’的雨声,湮没了周遭一切。然,瓢泼大雨却并未缓释些许闷热。奴才睡不着,也无处可去,便躺在床上休息。不觉间,将欲堕入梦乡之时,却被一声凄厉的喊声惊醒。再听,却又只有那‘哗啦啦’的雨声了。当时,奴才便呐闷:做梦?抑或幻觉?想了几许,也没有明白。但,越想越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又想了半晌,方明白那好像是贵妃娘娘的声音。想着,奴才忙跳下床,开了门,冒雨往娘娘房间奔去。虽相距不远,但雨实在太大,到得檐下,奴才已全身湿透,满面雨水。正要抹把雨水,娘娘那尖利而凄悲的喊声,再次响起。这回,不是一声便歇,而是断续相持,夹以猛烈地喘息声。奴才赶紧奔至娘娘房外,正要掏出钥匙开门,一个尖锐而凄绝的声音,又一次破空而起。奴才忙凑近镂空棱花窗,向内一望。说来也巧,那一刻,一道明亮的闪电骤然而起。本漆黑的房间,顿时一亮,让奴才看清了屋内窄床上的一切。”说至此,他停住话,滚了滚喉头,轻轻抹了抹额角,好像那过去的一幕,如今想起,依旧让他惊魂未定般。
面上依旧静默如常,可心底不觉已紧摄成团,有所期,又有所惧。
“灰白的床帐高高卷起,娘娘那瘦弱的身躯在床上辗转挣扎。相比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她的四肢非常纤细。鸡爪般的双手,紧紧抓着床褥,似已用劲所有力气般。娘娘平日秀丽的脸,已经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变形。汗水**了的头发,粘在额角。娘娘紧闭双眼,咬着下唇。见此情形,奴才明白开了门,也无甚用。故而,忙去大明宫,禀告值夜太监,求见陛下,却被告知陛下宿在了兴庆宫兴庆殿。待奴才一路辗转,终于叫醒兴庆殿值夜,却不肯为奴才通禀,只被告知陛下休息,一切待天明再报。奴才无奈,便去找了一个同乡老宫女。待奴才和她一块回到这里时,整张床已全是血。娘娘已毫无气息,可她依然紧紧抱着你。”说至此,海德不由长叹一息。
血,全是血!
风雨交加的夜,娘独自一人在冷宫,苦苦挣扎。没有一个亲人,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而我,也是这般清冷冷地来到了人世。
以娘之柔弱,能那般坚毅地产下我,想来当是极爱我的。那种无私而如瀚海般的爱,非为人母,恐怕难以体会。我,自是也无法深悟,但藉此,我明白:娘定是非常钟爱于我的。
不觉间,泪已悄然涌入眼眶,盈湿了我的双眸。
心海,滔天雪浪,击拍心岸。一个强烈的念头,顿时横亘于心空。我要为娘雪冤,要一报……
想着,不由悄然紧握双拳。
“海公公,兴庆殿所居何人?”沉冷的声音,似从寒潭古井中发出的般。
海德举首,一抹迟疑,如夜空流星,一闪即过。
“半盏鸩酒,与一盏无异。”双目死死锁着海德,不容其丝微喘息。
海德又思虑片刻,方启口道,“兴庆殿,乃历代皇后所居。”说罢,他又一次垂下眼帘,竭力掩饰其心绪。
皇后?
心下冷笑,看来之前的猜测倒是有些道理。
“当日可还有其他异样?”我浅淡一笑,继续探究地盯着海德,似想看尽其心般。
自海德方才神情看,他定是还有所隐瞒。
眼珠横滚,踯躅半晌,他方缓缓睁启眼帘,瞄我一眼,又犹豫片刻,方诺嘴说道,“嗯,这……,嗯,老奴也不能确定……,只是……”
“悉数道来,我自有分辩。”我冷定地望着海德,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海德垂首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