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怀旧(1 / 1)
随着福全一步步行出兴庆宫,心中的疑窦,如一股浓烟,渐变渐浓。而对方才尽收眼底、千姿百态的目光,我也有了新的感悟。它们,绝非仅源于我当众提及曾犯下蛊惑之罪的娘,更因清思殿,现在的孝德殿,并不在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居住的兴庆宫。那么,孝德殿在何处呢?
又默然随行一袋烟的功夫,若球般越渐膨胀的疑惑,才有了明晰的答案。
举首仰望,前面数十步远处,一连绵不绝的黛瓦红墙,于幽密、苍翠的竹林后,悄然隐现,似锈红缎带,飘忽于绿林间,又似彩虹,尘落凡间。
点点行来,穿过那茂林间的幽暗曲径,向西一望,已遥见一巍峨、高耸的城楼。
碧瓦琉璃,飞檐雕琢,廊柱宏厚,金钉闪闪。
午后那已渐柔和的阳光,自白云浮盈的天宇间,射了下来,遍撒林墙,为那恢宏、威严的城门,另添一道神圣而奇密的光芒。
缓步跟行,极目远望,门楼正中蓝底镶金边的匾额上,那数个龙飞凤舞的金字,方渐渐清晰起来。
大明宫!
大明宫?这岂非父皇日常居住和处理朝政之处?难不成清思殿……
至此,我方明悟当年娘之宠冠后宫之度,的确超乎想象。
怔想间,抬眼细望周遭的环境,顿觉此处与方才之地,粗看并无二样,实际差别甚大,仅是戒备,已森严不少。
那红墙之顶,遍插钢钉,尖细、锋锐,若非细细观察,绝难看出。其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尽是全副盔甲的千牛卫。而那雄伟、森严的门首处,更有十数个身穿盔甲,腰配大刀的军士,列队于前。
前行引路的福公公,来到阶下,停住脚步,自腰间掏出一块金色腰牌,向石阶上一个头戴凤翅盔,身着银铠甲,青紫袍的将领,亮了亮,方侧身,向军将说道,“吴将军,此乃泰康公主,日后便居孝德殿,即以往的清思殿。”
吴姓将军一怔,那双清明、亮澈的眼眸,顿漾惊异之色。转瞬,他立即单膝下跪,施礼道,“臣吴天翔,参见泰康公主!”
听闻此语,一旁静立的十数位士兵,也蓦地一齐单膝跪地,垂首施礼。
“免礼!”我扬扬手,冲斜身而立的福全望了望,便自顾自地举步,拾阶而上。
跨过门槛,放眼一望,顿觉此处清朗、肃穆,若说方才的兴庆宫似柔美的丽人,那么这大明宫,便好似棱角分明的阳刚之士。
道径宽阔,笔直分明。纵横交错,整齐划一。松柏青青,参天高耸。灌木苍翠,威仪平齐。
宽敞、清空的视野间,数座重檐歇山式的、金黄琉璃屋顶,于那葱茏绿树间,悄露一角。
柔和、淡暖的阳光下,那点点一角,金光灿烂,为那本有些呆板、单调的一片幽绿,平添了几许绚丽之色。
沿着与红墙平行的青白石径行至尽头,向右一拐前行数十步,又折入右侧那曲径通幽的长廊。方到尽头,一座面阔五开间,重檐庑式屋顶、白石台基大殿便绽现眼帘。其左右两侧,各有一座面阔三开间的小殿。
金色阳光下,黄色琉璃瓦,流光溢彩,熠熠夺目。其四端檐角高飞,各有卷云。而青脊之上,嵌塑双龙,雄伟壮观。其前,一片青葱翠绿的花木,为那肃穆而森严的大殿,增添几许和平、宁静之气。
行得近前,只见屋檐下,石阶上,纤尘不染,唯有片片,或修长,或横阔的暗影,折射其上,与那檐下少许耀人的亮白,交相辉映。
看来,此处是常常打扫的。不过,……
想着,不由举目细观那紧锁的殿门。
雕花棱窗、门扇,朱漆残褪,有些地方甚而已经剥落,露出了木质本色。那脆弱的木色,几经风霜,已露衰败之态。其缝隙间,更是尘埃密布,灰蒙蒙一片。
“公主,请偏殿暂歇,容老奴遣人洒扫后,再行安歇!”福全侧身,手臂一扬,指着左侧一座三开间的小殿。
“无妨!”我摇了摇头,徐徐拾阶而上,“你将殿门开启,尔后自行安排即可!我独自转转!”
福全迟疑一晌,终是俯身施礼,“是。”说罢,快步上前,自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黄铜锁。
走近窗扇,凑近细观,只见花棱内细密的绿色纱网紧贴其后。虽然由于积年累月疏于打扫而略显沉绿老旧之色,有些甚至已出现漏破,彰显了指尖大的洞,但那曾经的富丽、清雅,却依旧能捕捉丝微。
“咔嚓”,一清脆的落簧声,骤然响起,撕破了周遭的一片宁静,为那本已有些枯清的庭院,增添一许惊心动人之感。
取下锁簧,将其在一侧门扇的环口上重新插好。“咯嘣”,弹锁又重新落好。
“吱呀”,福全轻轻推开门扇。
棱花门扇徐徐敞开,一抹柔和的金色阳光自外涌入了阴暗、昏幽的殿堂。在那大片幽谧、昏暗的阴影间,撒下了一片明媚的亮影。两相辉映,对比更烈。
转眼,点点久闭、潮闷之味,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鼻。然,细辩之下,并无想象中的阴霉之气。
疑惑间,举步跨过门槛,徐徐走入了清思殿。
数丈宽阔,两丈余长的前殿空荡、清冷,唯有进门右侧的墙角,设置了一张琴案。其上,搁了一张髥黑漆、的桐木凤势式长琴。
乌黑似浓墨的琴身,敦厚、沉实。十三个琴徽,皆用白玉磨制而成。其无暇洁白,似高山积雪,不染半粒尘埃。它们斜列琴面,如北雁南飞。
镂空门扇后,高悬着的粉色纱幔,已褪至为灰粉色,陈旧而有些颓败,似暮年美人,岁月痕迹清晰,然曾经的华丽,却也是难以掩饰的。
前殿尽头,那雕刻着富丽、娇妍牡丹的镂空隔扇,以及悬着的粉色幔帐,将后殿情形掩闭。那褪色的粉帐,依旧如当初般,华丽丽地低垂着,只在圆形门楹处,微略扬起,好似疏懒丽人,睡眼惺松,半卧着。
正欲举步前行,却顿觉一丝异样。
垂首俯视,只见那方正的青砖,洁净而清冷。幽暗之间,微露鉴人光泽。
看来,此处必是常常打扫的。只是既如此,那窗扇镂空间却又为何……
思忖半晌,顿明其意。想来,那厚实的尘埃,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以造成尘封长久之影态罢了。
想着,回身探望那置放一隅的琴案和古琴,均是如地面一般,纤尘不染,
父皇于娘,却也还算有心。至少,十余年来,不曾全然忘怀。
微怔一刻,转身,继续向后殿行去。
扬手撩起一端低垂的纱幔,后殿之陈设,尽收眼底。
宽长均数丈的殿堂中央,放置了一张灵秀、大气的紫檀架子床。
从前面的门罩、顶帽、滴水、床顶到后面的栏杆、栏板,都镂刻各式花纹,有“天女散花”、“百子图”、“吉星高照”、“月中折桂”、“状元及第”、“幼艇戏浪”、“闻鸡起舞”、“福满乾坤”、“童心飞扬”、“园中嬉乐”、“吉庆有余”。而其柱身则刻着吉祥富贵云龙纹。其内,依旧悬着往昔粉紫交错的幔帐。被褥如昔,似不久前,方有人睡过般。
在靠墙一角,一个丈余长,数尺宽、六扇阔门的衣柜静矗。其做工精湛,华而不俗,雕工流畅,漆水沉醪而厚实。而那栩栩如生的喜鹊、花鸟,更似欲夺框而出般。
在与其相向的花窗下,放置了一张宽大的紫檀飞翅案几。其上,笔墨纸砚,崭新如初,均整齐陈设。其旁,有张同质镜台。
镜台左侧,置有一只美人斛,正中摆着一只铜镜,里侧有一只象牙雕花镜奁。铜镜旁的那只象牙梳子,莹润光滑,好似新雕成的。其洁白、细密的齿缝间,几缕乌黑、细长的发丝尚缠绕。那曾经乌黑、黝亮的长发,现今已变得干枯,然晃眼一看,还似晨间梳理时刚刚脱落的般。
所有的一切,如外间的一般,依然没有半点尘埃。
父皇,也算性情中人,不过这份心,于现今的他,却也是绝难外露的。不觉间,本相当陌生的父皇,在我心底,竟有了点滴变化。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自冰冷的心底,悄然涌现。然,虽一切依旧,但我对这里却难有丝微亲近之感。
冰冷、空寂而陌生,正如房内的陈设一般。
打开衣柜门扇,其内如往昔般,装陈着各式各样,颜色绚丽的衣物,从春到冬,可谓应时应节,无一缺亏。或许,因为其长期陈置于柜中,不见半点陈旧之痕迹。手抚那柔软的丝缎,只觉指尖滑润,轻薄如蝉翼。细微的凹凸间,正显金丝线的暗嵌。
轻叹一息,缓缓掩了柜门。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点点低微的话音,自房外传来。
我想当是福全遣人来洒扫、更换帷幔了。
举步到得殿外,福全正领着十数位手执洒扫器具的宫人、手捧帷幔纱帐的宫女鱼贯登阶。
“奴才见过泰康公主。”福全领着众人一齐躬身施礼。
微微颔首,扬手示礼。正欲离去,蓦地想起了那柜内的衣物,不由停住脚步,对福全说道,“衣衫悉数留下,其余尽可换置!”
福全迟疑一晌,终于点点头,“是。”
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启口道,“冷宫,确在何处?”
福全一怔,转眼顿悟我意。然,那犹疑和猜测之色,如迷雾,漫漾于恍若碧潭般的双眸间。
沉吟片时,福全终于垂首缓缓回道,“出了大明宫,沿竹林边狭道一直往北,至尽头便是!”
“嗯。”说罢,我已下了石阶,向宫外行去。
雪墙黛瓦,灰脊黑门,给人以肃穆、冷清之感。院内青竹繁茂,绿枝探首。
天空中的冬日,已渐为厚云所避。虚软的阳光,如水流泻,透过葱茏的竹叶缝隙,泄了下来,在粉墙、青石小径上,映现片片破碎亮斑,与枝叶暗影,交错盘杂,如幅水墨竹画。
繁芜的黄草,嵌于墙基石的缝隙间,虽已枯败,然仍有尺余高。它们,为本有些静穆的院落,更添一笔寥落森冬的肃杀之气。
门扇紧闭,其上镶嵌着的黑色铁环,好似鬼刹怒目瞪视,又如幽冥大口欲吞嗤生灵。
拾阶而上,踱到门前,起手把住门环,正欲叩响,心下却又蓦地犹豫起来。
冷宫禁地,非有圣命,不能随意出入。而我此刻,只是私自暗访,若惊扰宫人,岂非向宫内所有人等宣告此事。既如此,莫若……
想着,我不由重新下了台阶,绕至僻静处,旁视无人,方撩起裙幅,一运气,双足一弹,越过了那高高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