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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孝德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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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了一套粉色劲装换上,并收制好长绫后,我携着含月,回到了方才赏梅之处。

为了给我腾挪空间,方才匀置的圆桌如今局促、紧挨在一起,一块丈许宽的空地,郝然绽现。

既着劲装,我便不再以宫廷之礼,而用抱拳作揖之江湖礼数,向坐于正位的父皇、皇后问好。

旋即,深吸一口气,微略沉静一晌后,暗自运气。转瞬,身形一侧,双臂一扬,原本盘卧于袖中的粉色长绫,若沉睡刚醒的长龙,飞跃而出,矫健身姿,腾滚旋转,似在抒发腹中被搅扰、未能一泄的怒气。

双腿一划,呈“一”字形,劈至于地,稳稳坐住。身子向后一扬,卧于后腿上。同时,双臂一抖,粉绫若两条猛龙,直入云霄,气吞山河。身子一旋,双绫参差,空中划过,粉环彰显,色若朝霞,势如旋风。转眼,双臂一探,两束粉缎,若双龙戏珠,先后探至身后的梅树上,似欲争先恐后地一品梅芳般。

绫首一触,那弱不禁风的雪瓣,纷纷扬扬,自枯枝飘落。一时间,夹杂着芬芳的花瓣雨,簇簇而下,似帷幔,似幕景。

我借力而起,就地一转,粉绫劲然舒展,若波波涟漪,若许许彀纹,自我向外蔓延开来。

转眼,双足一弹,腾空而起,就势飞速旋转,手中粉缎,似蛟龙戏海,如长蛇舞空,盘旋、飞转,攀爬升空。臂膀一扬,又如曲虹,绽现当空。

回旋往复,扭转翻腾,在身形的变幻中,长绫翩翩起舞,时而如彩蝶翻飞,时而似龙跃天宇,时而似将睡长蛇,时而又似顽皮的小孩。

虽是武功,因我竭力选取能达到相当视觉效果的招式,故而这段绫舞可以达到缤纷多姿,柔美与刚健并有的程度。虽身在其中,无法一观其效,但就粉缎的舒展效果来看,当是不俗。

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我方缓缓收功。

鸦雀无声,唯有梅枝在余劲的作用下,微微颤抖而发出的“簌簌”。

举眸一扫众人。父皇默然而坐,他那精光流射的双眸,此刻已失却飞扬神采,黑黝黝的瞳仁,似两颗玻璃珠般。目光失去了焦点,似在望着我,却又不似在看我,似洒落于身后那梅海中,又似在思虑着什么。我想自己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心微舒展。

他身旁皇后那自初见,便一直挂在嘴角的雍容浅笑,不知何时,已褪却殆尽。她秋水凝眸,目色沉沉,眉宇微蹙,几许难以捉摸的莫测韵味,暗隐其中。

父皇另侧的张淑妃,本水瞳似湖,讥嘲暗含,此刻也早已风云变幻,雾霭迷朦,又如遇寒冬,霜雪齐下,冷冻冰结般。她带着几许恨恨之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和德妃,似不胜方才的劲道,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她那双仿似碧潭般的乌眸,深沉幽怨,虽知其潮绪暗涌,但难辩其心绪。

李贤妃交手而坐,蛾眉暗拧,目色澄澈,似良有感触,又似触景伤情。然,既便面露颜色,也难辩真假。

后宫之中,可有能信之人?

我不知道,但以娘的前车之鉴,定宁愿只信自己。

正在这时,张淑妃已经眼波一转,暗递其意给爱子元恪。

元恪会意,轻轻点头,转眼,他已经起身施礼,对父皇说道,“父皇,儿臣元恪,也愿舞剑助兴!”

神思缥缈的父皇,微略一怔,立时回神。他侧首望了望元恪,眸光一飘,瞥了眼张淑妃,方微微颔首。此刻,父皇也方醒悟我尚立于当地。他回过头,冲我招招手,“孩子,坐吧!”

亲切的话语,备为舒心,让我如沐春风。于父皇,本是冰冷一片的心,有了丝微裂痕。

“是!”抱拳施礼后,将袖上长绫歇下交与含月,方徐步回到了自己的坐位。

正欲举盏小啜,却感到了一束冷厉如冰剑的目光。抬眸迎视,却是福寿。

她持箸夹菜,双眼却是紧紧锁着我。黑眸幽深,恼色彰显。

清浅一笑,垂目喝茶,视其若无物般。

正在这时,身侧的永昌却已经悄然探头过来,与我轻声说道,“泰康姐姐好武功,可否教教永昌?”稚嫩的话音,满含期盼。

我含笑颔首,委婉客套,“待有空,咱们切磋切磋!”

“呵呵,当为指点,永昌哪能与泰康姐姐切磋?”欣喜之色,如今日的金色阳光般纯净。

说话间,宫人已经为元恪取来了长剑。

元恪提剑施礼后,开始运气舞剑。

剑指长空,如亢龙破海,似螭跃云霄。灿烂的阳光下,银芒闪烁,寒气凛人,颇有些怒吼西风之势。

手腕一转,光弧闪现,似素虹横空,又如银扇盛展。

身形一跃,长剑一划,银影一片,耀目夺人。

随着劲烈的剑风拂过,梅瓣犹如雨注,缤纷吹落,地面好如覆雪。

看着元恪身姿旋转,矫捷起落,我暗暗估量着其实力。

因未曾交手,其内力到底如何,难以论断。不过,自其剑风的力道来看,当也不会相差太远。然,其心性浮躁,招招皆只七分到位。且一招紧接一招,尽顾表现,仅达到了“手剑合一”的程度,与剑术的最高层——“心剑合一”相距甚远。且,这般心剑分离,急躁出招,致使自己弱点必露,劣势尽显。倘若现在临阵遇敌,他定输得极其惨烈,毙命最多也不过几招之内。

怔想间,元恪已经收功,矗立当地。

“儿臣献丑了,望父皇指点!”元恪将手中长剑交给一旁的宫人后,施礼谦然说道。

张淑妃嘴角微扬,浅笑不止,得意地眄了眄一脸沉静的皇后,又蔑然地瞟了瞟我。

侧首观向父皇,他英挺的剑眉,紧蹙一团。那深邃的眼眸,紧锁元恪,丝丝恼意,自那乌黑的瞳仁,如水流泻。

元恪似也察觉到了父皇的异样,本自信满满的他,有些局促起来。那双本淡定、傲然的眼眸,露出点滴不安,些许惶惑,也自其中悄然隐泄。

父皇凝望好一晌,方徐徐沉声道,“有进步!然,需多以磨炼心性!”

其实,按理来说,元恪并非剑客,完全用不着在剑术方面过高要求。但,藉此看出的其性格弱点,我想这恐怕才是父皇不悦之根本。当然,也不排除另种可能。元恪做为唯一的子肆,且在父皇身旁成长多年,竟是这般。而我,一个女孩,在外多年,竟超过了父皇悉心培养的他。父皇因之而产生的恼怒,是不言而喻的。

思虑间,父皇已经缓缓站起身,“今日到此为止,散吧!”说着,他意兴阑珊地扬扬手,便离开座位,意欲离去般。

张淑妃那凝在嘴角的笑容,早已若潮汐般褪却,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父皇的背影。失望之意,如涓涓细流,自那深幽的乌黑眼底,不断淌出。

转而,她似顿悟了什么般,目光若利剑般,“嗖”一下,扫向了我。点滴恨意,似暮霭烟霞,似轻雾细雨,在那黑黢黢的眼瞳中悄然漫漾。

心若明镜,眼中情景了然于胸,不动丝毫声色,只是坦然面对。

就在这时,已迈出数步的父皇,却又骤然停住脚。他缓缓回身,冲我说道,“泰康,朕让人收拾了花萼相辉楼,待会去瞧瞧!”

“是。多谢父皇!”我立即起身,施礼叩谢。

父皇微微颔首,沉吟一许,又道,“倘若还有甚短缺,尽可告知皇后!”说罢,就欲转身。

犹豫间,终于还是启口唤道,“父皇!”迟疑的声音,暗泻了我拿捏不定的心绪。

“嗯?”父皇停住身子,狐疑地望着我。

漠视众人疑惑注视的目光,缓缓道出了心中的犹疑,“嗯。臣女有一事相问。”

“何事?”父皇见我这番踌躇,不由暗起疑惑之心。他那恍如墨玉的黑眸,静静地看着我,如有穿透力般,似能看尽我的心思。

踯躅片时,轻声问道,“娘曾经可是住在那里?”低若蚊呐,但坚定之意却也彰显无疑。

父皇一听,目色顿时深沉,那乌眸,仿似子夜般,仅是无尽的黑暗。他默然凝望着我好半晌,方再次开口,“非也。”

于皇宫情形,我并不清楚。但,此番希望能住在娘曾居住过的地方。一来,想找回点滴娘的影子,弥补多年缺失娘的遗憾;二来,可以就此,找到点滴线索,以查明当年蛊惑之事的真相。蛊惑之事,已非仅娘之冤屈,它已经如黑夜魔鬼般,其厉爪早就伸向了我和师傅。而一旦我和师傅有所闪失,外公、哥哥,甚而凌杰、凌紫萱,以及含月,也都命在旦夕。真可谓“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思定之后,我徐徐屈膝,伏跪于父皇身前,俯地叩拜,言辞恳切地说道,“父皇,臣女泰康寄养于外十余年,从未曾感受到丝毫的亲人之爱,尤其是爹娘那般,拳拳爱心。如今,泰康回到宫中,在全力回报父皇赐予生命之恩德,敬孝父皇的同时,也希冀能找回娘的些微身影。”说着,我举首,竭尽楚楚可怜地望着父皇,继续道,“泰康明白,娘曾有过于太后,有过于父皇,有过于朝廷,有过于国,然,她终究是泰康的亲娘。望父皇看在泰康一番诚诚之心上,容泰康居于娘曾住过的寝宫。”

若说此番话语方始之时,有几分做戏,那么到得后来,却也情真意切,尽释我多年心中之缺憾。

一番声情并茂的话,深深打动了父皇。本精明、坚毅的父皇,眸黑如墨,仿似晶石,莹亮水润。那有些浅壑的眉头,不觉间早已骤起,成了一明显的“川”字。

众人方才绽现于面的疑惑,此刻,骤然变幻,有感慨的,有漠然的,有冷眼旁观的,然更多的只是深不见底。

寒风细细,暖日当空。梅香幽盈,花瓣凋落。

静寂,静寂,无尽的静寂,……

好半晌,父皇方启口回应,“福全!”

“老奴在!”一直静立一旁,尾随父皇的福全,斯时跨前一步,躬身施礼。

父皇目视着我,一字一顿地吩咐道,“开启清思殿!”

话音方落,一直冷眼漠视的张淑妃,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豁”地站起身。

清思殿?张淑妃为何反应这般强烈?难道……

斯时,场间数十双眼睛,“嗖”地一下全投向了矗立于桌旁的张淑妃,尽是惊奇。皇后抬头仰望,目光深澈而饱含意味。而元恪兄妹,却是满面莫名地望着他们的母妃,诧异之色,自那郝如子夜般的黑色眼底,彰显流泻。

父皇眸光一沉,威严而带着几许恼意地望着立于桌边的张淑妃,那紧攒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了。

自知失态的张淑妃,忙敛了那点点张惶的眸光,嘴角一曲,挤出些许柔煦如春风的笑容。

“泰康初至,臣妾以为还当与弟妹住在一起为妥!”柔婉的话语,若春柳拂波。然,于我听来,却备觉伪善。

父皇漠然瞥了瞥张淑妃,微侧首,对身后的福全说道,“更名孝德殿,让泰康住!”说罢,又波光一转,横了张淑妃一眼后,方大步离去。

张淑妃依旧面含微笑,只是那抹笑意已经变得是否牵强,而那双本凝满柔情的眼眸,渐渐变得冷浸浸,转瞬,那幽冷而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攸地射向了我。凝望间,她缓缓坐回了兀凳。

方才那些本聚集于张淑妃身上的好奇眸光,悉数转向了我,不过它们已经如春日百花绽放般,变得千奇百状,有嫉妒,有羡慕,有狐疑,有怨恨,有平静,有漠然。

悉数收尽眼中,缓缓起身,朝皇后、张淑妃、李贤妃和和德妃躬身施礼,“泰康长途跋涉,倍感疲累,先行告辞!”

“去吧!”皇后微微颔首,低语认同。

“谢皇后娘娘!”又一欠身,方转身对尚伫立一隅,候着我的福全说道,“请福公公前行,为我引路!”

“是!”福全躬身施礼后,微侧身子,向长廊徐步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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