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挑衅(1 / 1)
冬日淡暖,金芒微刺。碧空如洗,浮云朵朵。
白梅盛开,花姿繁丽,如寒霜轻覆,如灵雪压枝。远望而去,蔚然如雪海。
梅枝虬劲,曲欹盘旋,高低错落。幽幽寒香,盈溢盘旋。阵阵冷风拂过,悄送墙外。
疏影淡淡,遍撒一地,瓣瓣雪梅,点缀其上,似重花绽放。
繁花入眼,美则美矣,然对惯于寒冥谷清空、高旷的我,还是觉得有些繁杂。
暗香浮动间,素枝下缓缓而行。
不过一阵,目色豁然开朗,一方长宽皆数丈的空地绽现眼前。五张径为丈余的暗红檀木圆桌放置其中。其旁,配了十张同质暗纹兀凳。
放眼望向桌面,十数只仿如皓月般的圆形玉盘,盛放着各色菜肴,或翠綠如玉,或洁白如雪,或明黄如火,或粉嫩如霞,真可谓姹紫嫣红,丽如繁锦。不觉间,清丽的梅香中,已悄然盈杂了点点诱人的菜香。
看着这些精致而亮丽的佳肴,心下不得不叹服张淑妃玲珑剔透的心思!然,转瞬,也立即明白了父皇之喜好。
张淑妃挽着父皇,莲步轻移,径自朝那上首圆桌行去。
方行数步,父皇却徐徐放缓脚步。到得距离圆桌数步之遥处,竟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向身后的皇后唤道,“云梦!”说话间,他那本被张淑妃紧挽的左臂,已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
“臣妾在!”皇后轻轻放开握着我的手,欠身回应。
父皇斜眸,瞄了瞄低首答话的皇后,并未施与任何吩咐,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皇后立时会意,她直起身,就要前行,却又蓦地停住。踯躅须臾,悄然回眸,眄了眼我后,又思忖一晌,方径自走向了父皇悄然右移,为其挪开的空间。
斯时,我陡然明悟父皇之用意。左,为上首位。若父皇任皇后停留于其后,那么张淑妃必然会顺其自然,抢夺先机,占据本应属于皇后的位置。皇后方才沉默,不动声色,除了因父皇之故,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其膝下空虚之故罢!这一刻,我蓦地体味到了皇后那般隐忍之无奈和暗藏之苦涩。
张淑妃目观此景,方才那盈余面上的娇柔媚态,若潮汐般,悄然褪却,嘴角虽余几分牵强之笑,但沉冷之气,已暗自浮现。那乌黑的剪水瞳,幽深似潭,静静地凝望着皇后。
皇后粉霞似桃,目色沉稳,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悄现嘴角。
她刚至父皇身侧,父皇便微微探身,朝张淑妃低柔呼唤,“淑妃!”说话间,右手已探出,做出牵手状。
张淑妃嫣然一笑,又恢复了之前的娇媚之态。可是,那黑黝黝的瞳仁,仿似大海,烟霞浩淼,潮绪翻波。
她,恍若仙子般,轻轻飘到了父皇右侧,将其雪白细腻的柔夷,递至父皇粗大的手掌中。
父皇携着皇后,牵着张淑妃,在上首位落座。
按理,父皇今日既然出城相迎于我,那么必当举宴接风。但,此刻却是以赏梅为名。这前后重轻,可谓天壤之别。我想其中必有道理。且,目下于宫中情形,父皇众妃嫔以及几个弟妹,性情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形下,还是低调方为上策。
想着,不由故意迟留,悄退一旁,静观此桌的坐位之序。
和德妃,拣了皇后身侧的位置坐了,而李贤妃,坐到了张淑妃之侧。元恪和福寿,径自选了和德妃身旁的两个位置,永昌自然而然地和李贤妃坐在一块。
如此一来,只余了最下首的两个位置。犹豫片刻,我终于挨着永昌坐了下来。
源于她方才那声甜甜的“泰康姐姐”?还是因为元恪兄妹刚刚的冷淡?我不知道,或许二者皆有。
垂目视着面前的白玉碗,以避过与众人相对无语之尴尬,暗自思虑父皇今日这般举动之根由在何。
父皇出城相迎,当众颁诏,任命师傅为侍中,加授大将军,兵部尚书,进号辅国将军,其意当同之前所想告诫暗杀我和师傅之人。然,我不过一公主,父皇便兴师动众,率众出迎,相较父皇唯一的皇子元恪,礼数似乎已有些出格了。况,记得外公曾言,兵部尚书左仆射张岱乃张淑妃之兄。父皇那番任命,加之出城迎接,都必引致张淑妃不快。可是,帝王之术就在于平衡。如此一来,这赏梅会,便可以理解了。
怔想间,感受到一束探视的目光悄然射来。偷眼循望,却是父皇。
正对而坐的他,悄然凝望着我。一双墨玉般的黑眸,暗隐深长韵味。
眸光相触,我却并未谦卑地移开,而是温柔一笑,以目色暗递一丝坦然。
父皇默视一晌,缓缓敛了目光。转瞬,他扬首,朝着其余几桌早已随之落座的妃嫔大声说道,“梅开迎春,梅花献瑞,乃吉兆也,故邀众爱妃一同赏览。”说着,父皇垂下眼眸,望着那一桌美味,徐徐道,“而这些菜肴之用料,均为淑妃昨年采摘的梅瓣腌制而成。”说罢,父皇徐缓举箸,探向一盘碧蓝如水的佳肴,夹起一片蓝瓣。其,莹薄如纸,光可暗透。
缓缓送入嘴中,凝神屏气,细细品味好一阵,方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清淡甘美,怡人心神!”说着,父皇又举箸取了一片,咀嚼一阵,再次赞道,“真是不错!”说至此,父皇放下手中的玉箸,扭过头,轻轻拍了拍张淑妃搁于桌边的手,“爱妃心灵手巧,此番备宴,多为劳累!”
张淑妃宛尔一笑,欠身说道,“陛下为国事日夜操劳,更为辛苦,臣妾无法分忧,能尽微薄之力,已是万幸!”柔软的语气,仿如春风般和煦。
父皇含笑颔首,凝视片刻。转而,他侧首,冲身旁的皇后说道,“你也尝尝!”
“是。”皇后谦然一笑,也举起玉箸,慢品起来。
这时,父皇回首,向众人道,“都尝尝吧,莫要拘束!”
话音一落,大家方敢拿起桌上的玉箸,开始品味。
不过一顿饭,父皇便如此盘动心思,真是烦累无比。看来,这皇帝,也非那般容易。
怔想间,一个柔媚似能酥人筋骨的声音,乍然想起,搅断了我的思绪。
“陛下,这梅宴,清寡淡薄,了无兴致。臣妾听闻泰康公主深喑歌舞,不知可否一献助兴?”
我深喑舞蹈?真是天外奇闻!这张淑妃此番言辞,恐怕不过想以献舞为由,贬嫡我之身份。毕竟,献舞,为有乐人才侍。当然,除了这个目的,她还可因此让根本从未学习歌舞的我,当众出丑。这样刁难,恐怕多为今日父皇亲自出城相迎之故。当然,也不排除十余年前,……
想着,不由抬眸,望了过去。
张淑妃仰首,深情地凝望着父皇,那双娇艳欲滴的樱唇,微微上翘,似撒娇状。
父皇听闻,微微侧首,看了看张淑妃,便敛了目光。正欲启口,一旁的皇后,却率先轻启朱唇,为我婉转开脱,“依臣妾之见,莫若歌舞相伴,更为妥当。”
父皇沉吟一许,方望将过来,“泰康以为如何为好?”磁实的声音,中气宏厚。
精明的父皇,撇开提议两人,将问题扔给了我。而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尽数投向了我,有好奇,有冷然,有蔑视,有温和。
略一思忖,放下手中玉箸,宛尔笑道,“泰康在外多年,未能尽丝毫孝道。如今回宫,定竭尽全力予以补偿。今日盛宴,能为父皇献舞,实乃泰康之万幸!”说着,徐徐起身,向父皇欠身施礼,“然,泰康自幼习武,却从未学过歌舞。一会如若舞姿拙漏,望父皇、皇后和诸位娘娘多多宽谅!”说罢,慢慢转身,向众人躬首致谦。
柔软的话语,暗藏锋针,将方才张淑妃一席话,悉数驳尽。张淑妃面上虽依旧含隐笑意,但那丝笑容却已变得颇为牵强。转观皇后,还是淡笑暗凝,威仪至极。再视父皇,眸深似潭,但点点赞许之意,自那黑眸中悄然流泻,暗布面庞。
敛了笑意,柔声说道,“父皇、皇后稍待,容泰康去更衣。”说罢,就要转身,余光却捕捉到了两束冷蔑的目光。
略一停留,迎其而视,依然是那元恪兄妹。元恪目光冷傲,福寿面呈蔑色。
我想元恪必是自幼习武,而福寿定在歌舞上下过苦功,常常博得父皇称赏。两人露此面色,当在情理之中。
淡静一望,收回目光,冲身侧那含笑凝望着我的永昌公主笑了笑,便转身向不远处的小殿行去。
步步行来,暗自盘算,是舞剑为妥还是舞绫为当?
此番回宫,若想查明当年真相,必得仰仗父皇。而要达此目的,须先唤醒父皇对娘之深情,方易行事。况,在这险恶的后宫中,与我真有丝微联系的,也唯有父皇。
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袖舞长绫。其刚柔并济,既能投父皇喜欢柔美之好,又能突显我之武功,让父皇明白我绝非寻常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