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宽容(1 / 1)
一直静默一旁的哥哥,幻影似地闪至我身前。转瞬,已经用胳膊格开了那行将落下的手臂。
“郡主,雪儿性情顽皮,之前多有得罪,望海涵!”客气的话语,冷冷的声音,恭敬中满含气骨,让人顿觉一种不可侵犯之气势。
郡主攸地斜睖一眼哥哥,本烈焰熊熊的眼瞳,徐徐变得清莹起来。凝视片刻,她方冷冷地问道,“你是何人?”
瞧着郡主目不转睛凝望哥哥,心里一阵不爽,如物横亘于心。
一把扯过哥哥,娇声叱道,“关你何事!”
“雪儿!”哥哥微蹙眉头,瞄我一眼,有些不悦地唤道。
“哼!”我一噘嘴,不情不愿地放开牵着哥哥衣角的手,背过身。
哥哥见我生气,忙来到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旋即,又在耳畔轻语,“乖!别多事!”
犹豫片刻,我方点点头,“嗯。”
“在下姓斐,雪儿的哥哥。”哥哥谦和有礼地对郡主施礼说道。
“哦。”郡主又上下打量一番哥哥,方缓缓倨傲地说道,“今日瞧在你面上,姑且既往不咎。可倘若……”
话未说完,不知何时已来到近旁的杨旭,已经插口说道,“郡主,今日秋高气爽,天光明媚,莫若一同去‘一品轩’临窗品味,岂非一佳事?”
郡主似知其用意般,攸地横了他一眼,“回京再找你!”说罢,头也不回地径自朝曲桥后的“一品轩”行去。
我回转身,瞅着那独自前行的妖娆背影,没好气地冲含笑不语、凝视着我的杨旭道,“桃花眼,一瞧你俩,便失了兴致!故而……”说着,一把拖过哥哥,继续嗔道,“还是物以类聚。你陪你的郡主。”说罢,也不待他有何回应,便欲举步离开。
“雪儿,不得无礼!”哥哥反手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责备。
我眉头一攒,有些气恼地唤道,“哥哥!”
哥哥瞅我一眼,暗使一个眼色于我。
于哥哥的意图,我并非不明,与之同饮共食是假,识人摸底是真。只是想着与那刁蛮郡主和桃花眼一同用早膳,我便没了一点乐趣。
斟酌片时,方满心不愿地点点头。
“在下姓斐,雪儿的哥哥。久闻杨兄大名。”哥哥抱拳作揖,冲杨旭彬彬有礼地继续道,“多谢杨兄方才圆场!”
杨旭微倾身子,回礼道,“令妹伎俩,多番领教,在下颇为佩服!”说罢,他微微抬首,朝我轩轩眉。
我白他一眼,瞥向一边。
“雪儿自幼爱玩,杨兄切莫计较!”哥哥清冷的声音,貌似劝慰,实则暗含丝丝浓厚的爱怜之意。
杨旭嘴角一曲,桀然笑道,“斐兄言重了。”说着,手一扬,“请!”
“请!”哥哥回礼,谦让杨旭先行。
雅致、洁净的包间,临水开轩,秋色满目。一张檀木长形梨花桌,置于洞开的雕花窗下。四张檀木梨花圈椅,整齐地分布于两侧。
傲慢的郡主,一进房间,便选了一个窗下的位置,坐了。
随之而入的我,刻意拣了她的对坐。
回身望向哥哥,已拉开椅子,准备入座。
就在这时,尾随其后的杨旭,却骤然抢至身前,“斐兄,不介意我坐于这吧?”说话间,嬉笑着望向我。
我眉头一攒,气恼地望着他,却又不好发作。
哥哥微微一怔,旋即,悠然一笑,“杨兄请!”
抬眸一瞥,正对上哥哥望过来的黑莹莹眼瞳,几许潮绪暗涌。
方才一直侧首望向窗外的郡主,微微侧目,悄然瞥了瞥落座于侧的哥哥,丝丝难以捕捉的喜色,绽现眉眼。
余光瞄向杨旭,他却正一脸坏笑地瞧着我。
轻哼一声,“嗖”地敛了目光,将头撇向窗轩,眺望一片秋水丽阳之景。
冉冉秋日,普照大地。平日浸在淡如薄纱般江雾中、潮湿而晦暗的黛瓦粉墙,变得明媚而爽净。粼粼波光,在幽深的秦淮河上,悠悠流淌。朱漆画舫,素舸小舟,缓缓而行,随湾流转。
本极清丽的景色,于心中憋闷、恼意斑斑的我看来,无一点怡人之感。
悄静的房间内,四人皆沉默不语,点点幽冷、别扭之气,悄然弥漫,……
突然,“吱呀”一声轻响,撕碎了一室的静默。
侧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蓝绸短衣短褂的小二推门而入。他一手提着一只长嘴铜壶,一手托着一个黑漆木盘,其上放着四只精细的白瓷茶盏。
“几位客官,用些什么?”他一面将茶盏置于桌上,一面掀开茶盖,熟练地提壶斟茶。
杨旭略思片刻,便兀自说道,“淮饺、蟹壳黄、鸡蛋火烧、鸡丝卷、三鲜锅饼、桂花糖藕,各来四份。”
“客官稍等!”说罢,小二便提着茶壶、拎着木盘,闪出了房间。
“斐兄,不会见怪我自作主张吧?”轻笑不羁的神情,让人很难识其用意真否。
哥哥举盏,用茶盖轻轻撇去其上的浮末,小呷一口,回味片刻,方客套道,“杨兄客气了。”
杨旭浅浅一笑,并不介意哥哥的疏礼,继续介绍道,“此处最为有名的便是‘淮饺’。其馅,鲜美细嫩,风味特别。其皮,纤薄映字,点火即燃。形似麻雀,乖巧可人。”说至最后,言辞放缓,似另有番喻意。
回眸一望,却瞟见他正静静地望着我。黑眸似玉,温润和暖,朦朦烟雾,缭绕其间。
淡然一视,收回目光,将头撇向窗外,观览丽景。
郡主眼观一切,立时不悦,脸色一沉,冷笑道,“这般眉来眼去,莫非情投意合?”
目光一沉,攸地一瞥,恨恨地瞪着那讨厌的郡主。
方才在专心品茗的哥哥,似也察觉了什么般,缓缓放下茶盏,探究地望向了我和杨旭。
静默须臾,一个念头立即闪现脑海。
转眼,我用传音入耳之法,对杨旭道,“你和那臭郡主尽快消失,否则昨夜‘洞天别居’之事,……”
杨旭一怔,一双乌瞳幽深似碧潭,沉沉不见底。稍适,他波光一转,望了望哥哥,又瞧了瞧我,方也用传音入耳之法应道,“好。”
听着他的回答,心下没来由地长舒口气。
和风日丽,欣赏扬州迤逦水景的同时,享用美味佳肴,本是一件极爽心悦目之事,可是因为之前的事,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四人各怀心事,闷头用过早膳,便匆匆道别。
蔚蓝的天宇,空灵出尘。几朵雪似白云,浮于其上。虽是秋季,但江南的秋景,却没有北方那般肃刹。和风拂柳,嫩条掠波。缓缓流淌的幽绿河水,因之而漾起微微涟漪,似轻褶的绿锦缎般。
我和哥哥沿着秦淮河静默而行。
“哥哥……”启口呼唤之后,脑子却又是一片空白,不知当说些什么好。
放缓脚步,抬首望向哥哥,那英姿勃勃的剑眉,不自觉地微蹙,几许忧伤,在那碧黑似深潭的眸子中,悄然翻滚。
凝想片时,方缓缓低语道,“哥哥,信雪儿吗?”轻柔的话语,隐着我满心的愧意和无限的怜惜。
哥哥驻足当地,展颜应道,“嗯。”说着,他探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
哥哥温暖而带着薄茧的大掌,覆住手背,点点粗糙的触感,和着悠悠暖意,自肌肤传来。它们,似闪电般迅即奔至心间。它们,又似宽阔的海洋,将我心间那载着愧疚的小舟,容漾其间。
抬起头,冲哥哥开心地一笑,“哥哥,咱们现在去何处?”
哥哥略一思忖,“去瘦西湖,如何?”说话间,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幽幽然,现于嘴角。
亮如繁星的眼眸,虽藏笑意,却依旧有一抹忧色暗隐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