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1 / 1)
我冷汗都叫赵仅这句话给逼出来了,慌忙拿手捂住赵仅的嘴,却被他轻柔地握住,他盯着我说:“不如,咱们今夜就把喜事办了。指不定我那亲哥哥什么时候偷偷结果了咱们,早点办了也了却我心里一桩大事。同生赴死说来也算佳话。”
对桌的刘少康神情稍窒,复轻笑道:“贤弟说笑了,莫不说眼下办不了什么喜事。就算办了,贤弟回去京师,又如何同家里那些长辈交待。”
刘少康果然是刘少康,一语正中赵仅七寸。
是啊,赵仅是实实在在、御旨亲封的惠王爷,不是我应了地老天荒就做得了数的。
赵仅倒是不急不慌,放了我起身,取了酒杯,一饮而尽,那姿态几分潇洒,几分豪迈。而后将酒杯重重掷于桌上,笑得肆意张狂,他道:“何足为惧!”
刘少康笑意不再,举杯的手略微颤抖。赵仅只瞧他一眼,携我离去。
走至我房前,赵仅又打趣道:“哈哈,想着刚刚刘少康那吃瘪的样子,心里就是痛快。你可不知,打他状元上殿受封那日起,我就一直看着他是那副不惊不喜的模样,活像张面具。今儿可算是瞧见他不一样的神情了,痛快痛快。”
我也跟着笑了:“是出了你夺妻之恨的恶气吧。”
“那是年少轻狂,可别再说了。”赵仅站在房门外,慌忙推了我进门,“夜了,进去歇着吧。”
我点头,思及明日,欲言又止。满腔的话语堵在嗓子眼却说不出来,看着赵仅,在他唇上烙下一吻,又飞快关了门,向床铺上倒去,深吐一口气。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益发变得和赵仅一般轻狂了?
门外的赵仅许是愣了一会,开始重重的捶门,嚷嚷道:“嘉鱼,你那算什么啊。亲人哪儿是那么亲的,乖,把门开了,我教你。”
他不怕羞,我还要做人呢!
躲在床铺上,捂住耳朵,我掩耳盗铃似的告诉自己,听不到,听不到赵仅说了什么。
赵仅闹了一阵,也就走了。
月浮中天。
稍稍收拾细软,我蹑手蹑脚的从房里出来。确定已无人注意到我,这才由客栈的后院溜了出来。
原本就已决定,怀采的仇必须是我亲手了解。拉了刘少康过来,也算是再加一成胜算吧。若是刘少康斗不过赵似,可不正好偿了陶家的债么?唯一在计划之外的便是赵仅,千算万算我还真不知他会跟了来。
顺着记忆中的街道,行至一户人家屋前。敲了好一阵门,屋内才亮起了灯。有人应了声:“来咯!别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偷汉子呢!”
女人尖细的嗓音越来越近,终于开了门。她披散着头发,身上只披件褂衫,拿了烛台,睡眼惺忪。
“这是谁哟,这么晚了还扰人清梦。”
“柳姑娘,几年未见,莫不是把我给忘了?”
她将烛台凑得更近了,看了好半晌,哽咽着道:“还真是好些年不见了,我还叨念着你制的香粉呢。”
我从怀中的包袱里取出个小盒,交到她手里,道:“我新制的,姑娘瞧瞧。”
柳姑娘接过香粉,开了门迎我进去,嗔怪道:“你这一走这么多年,可别想着一盒香粉就糊弄过去了。”
“哪是一盒,我包袱里还好些呢,够姑娘你看的。”
柳姑娘笑了起来,将我引到她房里。真是卖胭脂水粉的行家,这房里梳妆台上七七八八放了好些盒子,一股幽香弥散其中。
“客房好久没收拾过,今儿就和我凑合一夜吧。这些年不见,正好我们姐妹俩说说知心话。”柳姑娘拉我坐下,又斟了茶递我。
她真是一丝未变,话里带着楚地人的腔调,大方热情。
“嗯,”我喝了茶与她说起话,“柳姑娘这些年可有再嫁?”
当年零零碎碎听人说过,柳姑娘家几代都是经营女儿家生意,到她这一代只得了柳姑娘一个,又不想断了祖宗传下来的营生,便招了个女婿上门。可那男人命不长,没两年就去了。街坊左右给柳姑娘拉过几回红线,她也从未应过,独自撑着胭脂斋过活。
柳姑娘招呼我去床上躺着,我便脱了鞋上去。被子里捂得很暖,夜里行了一段路的脚终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说道:“横竖我就认了他一个,偏他又去得早。蹉跎半生,情爱之事我早绝了念想。倒是你,还年轻着,再找了人家么?”
我和怀采成亲的时候,就是找了柳姑娘与徐大夫证婚。后来,怀采没了,也是他们帮着我料理。
我摇头道:“上哪儿再找得到比怀采更好的人。”
“也是,”她从柜里拿出一床被子,也跟着躺了上来,“苑大夫长得俊,心也好。还真难找出个比他更好的。你那时走的时候,还怀着孩子,那孩子呢?怎么不见你领了过来瞧瞧。你知道的,谁家的孩子我都欢喜得紧。”
“孩子叫琛儿,是个小男孩,”说到琛儿,我亦泛起微微笑意,“如今正在亲友家住着。路途遥远,我怕累着孩子,没领他过来。”
柳姑娘沉吟许久,道:“有孩子就好,左右有个念想。睡了吧,明日同我一起去斋里看看,经营这么几年,胭脂斋的店铺可是比你走那时扩大了许多。”说完,便吹了灯,不再言语。
这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如何叫人不忆起熟悉的过去。
与怀采清清淡淡相交十多月,旧疾已不大发作,冬日过起来较从前容易多了。那日,我将制好的胭脂送到柳姑娘那儿后,拿着柳姑娘送的梅子酿往怀采的院里去。怀采虽在医馆里挂了名,却也是和我一样,才来江夏不过一年。
时值隆冬,楚地也飘飘洒洒落起了雪。
怀采的小院铺上一层银白,晾在院中的好些草药也没收。轻笑一声,这个怀采,昨夜该不会是又偷喝了哪儿来的酒,醉得不醒人事,连草药都忘了收。平时他倒是宝贝得紧,有了美酒什么都不顾了。
还没走到怀采的房前,突然一人从他房里跑出,衣衫不整,甚至连发也未束好。见了我,略微一怔,跌跌撞撞出了院子。
我顿觉不妙,莫不是怀采出了什么事吧。赶忙进去,只见怀采未着寸缕,趴睡在榻上。墨发披散,颈侧、耳后点点嫣红,妖艳如雪地落梅。顺着脊背往下,股间却是一片污浊。
叫这场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手中端着的梅花酿应声落地,沁甜的香气四溢。
怀采被闹醒,揉着腰身坐起,又看见我呆在房中,这才拉上被子盖住,慵懒着声音道:“绿竹怎么来了?”
我直直盯着他,没有说话。在官妓馆羁留一年,风月之事偶有撞见。我知道这世间,不止男女能行□□,就算是两个男人也能共赴云雨。而怀采现在这样,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呐呐地说道:“怀采,怀采你……”
怀采在一旁的椅上拿过衣衫,披在身上,试图站起,最后还是跌落在床上。
“怎么让你撞见我这个模样了,实在太毁我的形象了。”
他还轻松地与我调笑。
我却笑不出来,茫然地望着他。
“你再瞧,我脸上也开不出花。看在我医好你病的份上,替我烧些水吧,我这样也难受得很。”
匆忙去厨房烧水,好半天才定下神。我竟然只顾着自己发慌,忘了向怀采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暗骂自己没用,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就这么容易失神。不管怀采发生了什么事,我方才那副模样定然伤到他了。他当我是好友,倾力照顾,而我……这下我拿什么脸面见他。
怯怯诺诺地替怀采放好热水,立了屏风让他沐浴,又收拾起满屋狼藉。
怀采在那头说道:“绿竹,连你也鄙夷我了么?”
我立即摇头,又想起怀采看不到,便回他:“没有的事。你,若是你愿意的,我自不能说什么。也从没有谁规定了男人只能喜欢女人。若不是你自愿的……怀采,你尽管告知我那人是谁,看我不闹得他不得安宁。”
怀采与我相处得久了,深知我的性子。面上装的温婉淑雅,骨子里还是颇有些鬼神无惧。
他笑了出来,扑腾得水声大作,溅得屏风上也是。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想也是没错交你这个好友。”怀采语气稍顿,“原本,也不是非他不可。虽然恋着他,我却也知道这段情终不会有结果。莫说他身边不缺人,缺人也断不会找我一个男人。可,可谁又管得住自己这颗心。我是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之。”
“情之一字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非他不可,非他不行啊。”
身子猛地一窒,连带拿收拾床铺的手也哆嗦起来。许久未听人言情爱,在馆里,谁都知晓,最不值钱、最无用的就是情爱。多数人要的是情,不是爱。这个情可以是主仆之情、亲属之亲,朋友之情,却万不可能是情人之情。明明是最最亲近之人,今朝还温言软语,芙蓉帐里把蜜调。明日再看上了更年轻,更貌美,身子更酥,嗓子更媚的人儿,转眼就巴了上去。而后彼此成为过客,风轻云淡。你拥你的佳人,我唱我的小曲儿。
我从前就是信了情爱,才败得城池尽失。
“绿竹,你爱过么?你可知晓爱一个人的滋味。就好比喝一碗良药,入口便是苦涩,再不想喝第二口。可偏偏又能尝着甘草的清甜,在那么多味辛苦中品来,那滋味尤其显得诱人。于是又想喝第二口,又有了第三口。可仔细想来却是,为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好,平白苦了自己。太不划算,太吃亏了啊。”
怀采还在絮絮说着:“从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拿我当最知心的朋友,最值得信任的幕僚。开始也没觉得他如何好,拉着我不是胡作非为还是胡作非为。那会儿,还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到底是从哪一天起,看他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是他中毒时那柔弱苍白的模样入了我的心?好像又不是,他平日里可暴躁得很呢。那难道是和他征战塞北,挥斥方遒时?仿佛也不是。这样想来,他还真是点点滴滴都印在我脑里。挖不掉,斩不尽。我是任由那株毒草蔓延,生生缚住了自己。”
绕过屏风,替怀采再添些热水,我这才发现,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到底这爱要深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男人为另一个,丢盔弃甲,甘心身下。
我不懂。
“怀采,别泡了,起来吧。今儿天冷,你要是着凉了可没有第二个大夫来照顾你。”我终究不知如何劝他,替他找来干净衣裳,扶他从浴桶里起来。
他擦了身子,搭着我的手移到床榻上。
“我还不知,原来绿竹竟很有做贤妻良母的样子,这一会儿就把我这儿收拾的妥妥当当。”怀采躺好,又同我说起话,“正好方才你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我就委屈一下,娶你过门算了。”
我推他一把,端过热茶给他,道:“美得你。我可不轻易服侍人,这下我伺候得你舒爽了,明儿你需再教我几味药理。”
怀采笑着点头,吹凉茶,喝了起来,称赞起我:“学得还真快,还知晓在茶里搁些夜交藤煎出的汤能安神。”
“那喝了茶就好好睡上一觉,我去买些你爱吃的菜,你啊,有口福了。”
他“嗯”一声算是应了,喝完热茶,便睡下。
谁都有段过去,只是我没想过,怀采的过去会是这样。他在心里筑了一座城,把自己和从前装进城里,关上了城门,就再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