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团圆(四)(1 / 1)
祎晴的心跳得像乱了节奏的鼓点,脚却像踩到了沼泽里,恐慌的泥淖已经没到了胸口,每挣一步就越是接近灭顶,眼看着就是穷途末路。
“旸旸”
她脚下一软跪在浴缸前,手伸进滑腻的泡沫里抓住陆旸的肩膀,他的身体是热的,软的,脸上被热气蒸出了隐隐的红晕,却只是闭着眼睛。
“陆旸,醒醒啊,你不要吓我。”
还是没有声息。
仿佛命运的魔爪牢牢攫住了她的身体和灵魂,全身的骨骼都朝着心脏的方向挤压了过来,一根根嘎啦啦地崩离断裂,马上就要变成乱箭穿心,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脱,只能在被捏成粉身碎骨之前,用尽力气叫了起来:
“旸旸,你醒醒啊,你走了那么远,不就是为了把我找回来吗?你不是说不要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吗?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过春节的吗?你不准耍赖!你醒醒好不好,我还没告诉你照片上哪个是我呢,你醒过来听我说啊!”
“第二排右面数过来第三个,对不对”
像梦呓一样飘渺的声音,在热气缭绕的浴室里,带出一点微弱的回声。陆旸空茫地睁开了眼,热气化作了水雾,将他的眼底浸得湿漉漉的,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把头转了过来。
祎晴已经忘了擦去脸上狼藉的泪水,猛地一个不能自已的抽噎,头就埋到了他胸口。
鼻子里很快呛了水,头发也垂到水里,在陆旸的胸前酥酥麻麻地撩动。
“呃祎晴,你在练习扎猛子吗?好像,找错地方了。”陆旸的声音有点变调。
祎晴埋得更深,索性伸出双臂抱住他裸|露的肩头,水不安分地晃动起来,仿佛波涛汹涌白沫翻腾的海面。
陆旸几乎咬着牙关才说得出话:“苏祎晴,我可什么也没穿,你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祎晴顶着一头淋淋漓漓的水跳了起来,慌忙地背转身去,发梢甩出一大片细钻似的水珠,上身的衣服湿了一大半,膝盖也被汪到地砖上的水浸湿了。
“你还没告诉我,我找得对不对”身后一阵水浪翻滚的声音,“我的睡衣好像就在你身边的架子上,我可以走过来吗?”
陆旸从浴缸里站起来了!
祎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抵着卫生间的门,心跳得喘不过气来。
门很快被打开,她还没站稳,直接落入一个清新的怀抱。
他的身上有好闻的沐浴液的气味,刚换的睡衣干燥洁净。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戏谑的嘲笑:
“你好歹也算个专业医务人员,怎么慌成这样,这种情况,你至少该做个人工呼吸什么的吧,虽然我只是睡着了”
祎晴连呼吸都屏住,只怕眼眶里的泪溃不成军,肩头却颤得更加厉害。
他突然松开她,声音变得紧张:“该死,怎么没发现你身上那么湿,快点去洗澡换衣服,你最容易感冒了对了,先转过来让我看看脸上的伤口。”
祎晴背对着他的身体紧紧缩了起来,头几乎缩进肩膀里,怎么都不敢转过来。他抓着她的肩膀试图把她扳过身来,她只是侧着脸拼命地闪避。
眼泪来势汹汹,她已经无法再掌控,只想自欺欺人地躲开他的眼睛。
他终于累了,松了手,将下巴磕在她潮湿的头发上,声音里有了疲态:
“我回来,只是想陪着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祎晴,如果你觉得害怕,觉得辛苦,请你一定不要勉强自己。”
祎晴还是一句话说不出,泪水仿佛抽离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张开的蚌壳,没有能力忍受粗粝的痛苦去磨出一颗圆满的珍珠,就还叫嚣着把自己的软弱悉数暴露在他面前,恬不知耻地索取着他温言细语的安慰,直把他弄得筋疲力尽。
他还在喃喃,自责又迷茫:“是我不好,你明明可以躲过去的,是我又把你拉进来了。你现在就这样的痛苦,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
祎晴用尽力气转过身去想捂住他的嘴,人却软软地塌了下去。那薄薄的如同蝉翼一般的现实,他们都努力当它透明,但不去触碰并不表示它不存在,而一旦触碰,就是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眼泪不停歇地喷涌,仿佛经久不息的骤雨,将神思席卷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整个人又像沉到了静水河,垂死挣扎似地牢牢抱住了什么,却再也没有浮出水面的力量,只好在溺毙前的窒息中艰难又固执地说出最后的话:
“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说过要陪在我身边的,你一定可以的!每次我把你弄丢了,你不是都可以把我找回来的吗,你不是说永远也不会丢下我的吗?所以,这一次,如要是你敢把我丢下了,不管上天入地,我都会去找你,一直到找到为止!任何痛苦,都比不过看不见你的痛苦,陆旸,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陆旸的腿在她的怀中蓦地绷直,良久,才蹲下身扶着她一点一点地站起,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带她脱离暗沉浮出水面。
她脸上发丝凌乱,伤口红肿,狼狈到不忍卒睹,他冰凉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地打着圈:
“看你,半边脸都肿了,再这样自毁容貌,我可真的要把你丢掉了。”
一夜的睡眠被不时袭来的心慌割裂得零零落落,也不知究竟睡着了没有,窗帘的缝隙中刚有一丝亮光,祎晴就起了床。
用电饭煲熬了一锅粥,弄了两个下粥的小菜,天渐渐亮起来,从客厅的落地玻璃望去,外面的马路上车来人往,川流不息,匆匆忙忙地赶赴新年前最后的忙碌。
陆旸边打电话边从从房间里走出来,“麻烦你一个小时后到小区下面等,对,就是这个地址,等会儿见。”
“等会儿要出去吗?”祎晴摆好碗筷抬头问。
“对,送你回静水。”
手里的碗扑通一声掉在木质坚硬的桌面,声音闷闷的。
“你——要我走?”
他若无其事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好香,祎晴,麻烦给我一碗粥。”
祎晴木木地拿起碗,还没走到厨房,哐当一声,倒霉的瓷碗还是没有逃过粉身碎骨的命运。
祎晴蹲下身,眼睛不敢看他:“陆旸,我知道我让你很累,可是,你能不能”
“小心手!”她的手猛地被抓住,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一个锋利的裂口。
“怎么总是心不在焉!”他不满地把她拉到餐桌边:“今天你不是要给你爸爸做祭礼吗?再说,你要留在这里,也应该回去整理点衣服吧。”
祎晴还是不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听话,好好陪陪你爸爸,你今天要是不去,他老人家肯定会怪我。再说,我今天也要出去办点事。”
祎晴的眼神更加犹疑,陆旸揉揉她的长发无奈地苦笑:“放心,何中正那老家伙会陪我。”
“旸旸,办好事情给我电话,我会早点回来。”祎晴吻上他的额头。
司机是公司指派的,陆旸把跑车钥匙交给他,坚持让他先送祎晴去医院包扎伤口,再去静水。
祎晴急急忙忙地买菜淘洗,等按祭礼的规矩将三荤三素搬上桌,已经过了中午。
酒杯里倒着半杯爸爸喜欢的黄酒,放上一双筷子,爸爸似乎就像以前那样坐在桌边,眯着眼享受地抿上一口,脸已经微微的红了,笑着向她招手:“祎晴,来,陪爸爸咪两口。”
“爸爸,多吃点,不好意思啊,今天有点仓促,不能陪你太久。”祎晴将镶着爸爸照片的镜框细细擦净,重新挂好。
“爸爸,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要带个人来看你?他叫陆旸,爸爸,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对我那么好,我也从来没有像爱他那样爱过一个人,爸爸,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爸爸无言的望着她,慈爱的笑容中有她熟悉的宠溺,祎晴没有迟疑地说了下去:
“可是,爸爸,他现在,生病了,病得很重他说他想陪着我,他放弃了手术回到了我身边,可留给我们的时间,也许不多了我也想陪着他,想一生一世陪着他,一想到他会离开我,我就怕得要死,昨天,我在他面前差点崩溃了,我真恨自己的软弱。爸爸,请你给我一点勇气,让我可以在他面前笑,可以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他总是装得若无其事,总是说让我宽心的话,他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是我知道,最累最辛苦的是他自己,这么多年,他一直过得很累,现在我想好好照顾他,我要劝他去动手术,那是唯一的希望,可是,我又很怕爸爸,你保佑他,你一定保佑他,好不好。”
点了一炷香,一缕轻烟袅袅升腾,爸爸的笑容变得有些模糊,祎晴忽然觉得愧疚:
“爸爸,对不起,我又做了让你担心的事,请你原谅我,不管他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再丢下他,不管是三个月还是一生,我都绝不会再离开他,爸爸,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最爱的人,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老屋空荡沉寂,桌上的菜香四散飘逸,祎晴给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了一口酒,与爸爸的杯子碰了一下:“爸爸,陪你喝一口,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等他好了,我就带他来看你。”
一坐上车祎晴就拨出了陆旸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快传来:“不多陪你爸爸一会儿吗?我这儿的事还没办好。”
“那我先回去做晚饭等你。”
“行啊,我想吃那个茄子。”他兴致高昂。
祎晴在车上盘算着晚上的菜谱,进了市区没多久,他的电话又来了。
“西芹百合怎么样?”心里想的菜名就直接溜出了嘴。
“苏小姐吗?我是何中正。”
祎晴心尖一颤,已经猜到七八分。
“是陆旸出了什么状况吗?”
“陆总从律师楼出来的时候突然昏迷了,刚刚送到医院,现在还在抢救。”何中正一贯沉稳的声音居然也有些慌乱,“都怪我,没有及时注意他的情况。”
祎晴捂着心口警告自己:不能慌张,越是有什么事就越不能慌张,以后还要面对更多的状况可还是出了一手心的汗,刚挂断电话,手机就从掌心滑了下去,她躬下身子探到座位底下,费力地够到角落里的手机。
一点小小的光亮刺了一下眼睛,她几乎以为是幻觉,把手机抓到手里,才看到隐在角落缝隙里的一个银色小圆环。
祎晴小心地用手指把它捏了出来,它已经沾了灰尘,却掩不住的耀眼光芒,复古的款式,掐丝繁复的花纹簇拥着一颗熠熠生辉的精美钻石,像晨曦中第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祎晴比划了一下指环的尺寸,应该是一枚男戒。
她把它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细细端详,看见指环的内侧镌刻着一串流畅的连体字母:“QING”。
一个炫彩的光斑在她脸上灼灼闪动,“爸爸,是你让我找到它的对吗?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