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不弃(一)(1 / 1)
祎晴出门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护士也是旧时熟识,看着祎晴忐忑到呆滞的神情,八卦的热情立刻被调动起来。
“苏祎晴,里面那位陆先生”
祎晴勉强对她笑笑:“流感高发季节,挂水的排长龙,你很空吗?”
她更来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上头安排的任务,这两天我是你的专职护士!你那可是上千块一天的豪华病房祎晴,什么时候这么神通广大了?”
哪里是她神通广大,不过都是陆旸的刻意安排。
就差把她放到婴儿的暖箱里监护起来了。
这样用心对她的陆旸,怎么可能在利用她?
那护士抬眼瞅瞅被钟医生紧闭的大门,还想说什么,被林韬叫到了一旁。
祎晴两只手抓着椅子的边沿,往门边紧张地侧着头,像个无故被老师赶出教室的女学生。她只贴身穿着薄薄的病号服,领口空落落的,外面就披了件进医院时穿的羽绒服,一个脚因为肿得老高,连袜子都没穿,露出一截没有被裤腿盖住的瘦瘦的脚背。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着,穿堂风冷冷袭来,她像痉挛一样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苏祎晴,先回病房吧,你的烧刚退,还要多休息。”林韬担心地看着她。
祎晴好像突然意识到林韬的存在,回转头来愣了一下,木木地摇头:“我好了,我就在这里陪他。”
又望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自言自语:“他是太担心他妈妈了,这么多年,他也实在太累了。”
陆正铭一声长叹,苍老威严的脸上露出虚空无奈之色,步履沉重地走开。
“苏祎晴,”林韬神色肃然地看着她,“陆旸——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祎晴打断他,“是,我什么也没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我还老是把他弄丢,可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感情。”
“他说过,他受伤的时候,我会帮他疗伤,我支撑他的时候,力气比别人都大,现在,是他最需要疗伤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所以,我一定不会离开他。”
“而且,你们的关系,他是这次元旦才知道的”,她抬头望着林韬,目光凛然:“请你不要把我们的感情,说成是一段肮脏的阴谋,那样,林韬,我会看不起你。”
“苏祎晴,对不起,我只是——怕你陷得太深我真的不能看到,你再受哪怕一点点的伤害,”林韬无法可想地闭上眼睛:“我会更加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们之间,不会有伤害。”祎晴把衣裳的前襟拢了一下,眼神是全然的笃定。
林韬眼光仍是复杂,却不再多言,把自己的大衣脱下,盖在祎晴的膝盖处:“你要陪他,自己至少也应该注意保暖吧。”
祎晴站起把大衣披回林韬身上,手指无意间拂过他肩头,指尖竟有微微的战栗传来。
他的眸子,像乌云掩去月华时,黯然失色的黑琉璃。
她刚才的话,还是伤了他。
“谢谢你,林韬,我这就加衣服去。”祎晴努力展露轻松笑颜:“不用担心我,真的。”
添好衣服刚出门,却见林韬焦急地等在门口:“祎晴,学校打电话来晓峰从学校里走失了。”
祎晴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午休的时候,他们老师一发现他不见就把整个学校找了一遍,应该已经跑到校外。”
祎晴一咬牙就要跑,林韬抓住她的胳膊:“一起去。”
学校是封闭式的管理,今天正好有人参观检查,门一直开着,晓峰大概就趁乱跑了。学校前一条不分车道的马路,车子都像发了疯似的呼啸而过,校门口不远处就倒着一辆电瓶车的残骸,边上一滩褐色血迹,看得祎晴一阵阵发晕。
“没事,我已经报了警,这一带没有其他交通事故。”林韬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遮住她的眼睛安慰她。
没有一点目标,只能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寻找,晓峰只有六岁孩子的智商,而且也是人生地不熟的,祎晴拖着伤腿跑不快,耳边不时回想起爸爸临走前最后说的话,“祎晴啊,爸爸可能会晚点回来”
身边鲜活的亲人,突然一朝之间永远不再回来,那样的感觉,让祎晴害怕得简直快要崩溃。
林韬始终扶着他,看她实在累了,把她的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支撑着她往前走,高高的身材向她倾侧着,仿佛瞬间矮了几分。
车多人少,周边开阔空旷,哪里都没有晓峰的影子。手机早已没电,祎晴也不敢给妈妈打电话,一个下午很快过去,越来越浓的失望不安,终于蓄成泪水漫上眼眶。
“是我不好,不该送晓峰来学校,他昨天就说要回去。”林韬懊恼地一拳捶在额头上。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上次,陆旸不是也让她怕得要死,后来,还不是虚惊一场。
祎晴将泪水生生地逼了回去。
林韬的电话骤然响起,他的音调越来越高:“好的,好的,麻烦你们了。”
他冲着祎晴语调兴奋:“有人发现晓峰,送到派出所,现在已经联系到你妈妈。”
祎晴脚一软,林韬一把抱住她,祎晴只觉得自己像快要融化的雪人,随着眼中液体的不断涌出,变得越来越虚弱,几乎要消失于无形。
只能借他的胸膛,稍微歇息一下。
到妈妈家看到晓峰,祎晴才真的安下心来。
“园林路324号沁芳花店,电话6567”晓峰得意地重复着:“上次那个叔叔问我的时候,我也说得清清楚楚的。”
“哪个叔叔?”妈妈没好气地戳他额角。
“就是上次救我的那个叔叔啊,和姐姐亲亲的那个。”
陆旸,早就知道妈妈的花店了吗?
来不及多想,天色就暗了下来,妈妈还要留他们吃晚饭,祎晴那有心思,一只脚已迈出了大门,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林韬今天跟着她,简直是疲于奔命,中饭就没吃于是犹豫地停在了门口。
“我得马上赶到医院,刚刚电话说有个急诊。”祎晴还没反应过来,林韬已经歉意地告别。快步走到车边为她打开车门。
他刚才,明明没有接过电话。
正是下班高峰,路上车辆首尾相接,如数条蜿蜒爬行的黑色蚁线,苦苦搬运着不堪重负的劳碌人生。街灯车灯光芒浑浊,如夜色中强打精神的疲倦眼睛。
车速缓慢,而夜幕愈沉,像被缓缓拖入一个巨大幽暗的黑洞,大多时候,只能停在原地听发动机轰轰的低鸣。
在一个路口,祎晴突然摇下车窗对着不远处招手。
一个沉甸甸的烘山芋被放到林韬鼻前,“闻闻,香吗?”
焦香的甜味带着醇厚的温暖,将林韬的思绪引到少年时代的那个小镇。
一到冬天,静水的街头,都是这样的烘山芋摊。大大的斑驳的铁皮油桶改装成的炉子,氤氲的热气捎带着炭火呛人的气味。烘熟后的山芋软塌塌地伏在桶口,卖相丑陋,焦褐的皮上还有油在滋滋冒出,有的地方不小心烘焦,就留下一个黑色的烙印。
但是把那层焦硬的表皮剥去,里面的肉是灿灿的金黄色,一口咬上去温香软糯,不用嚼,轻轻抿几下,就化作一团甜甜的酥软滑入喉间,直暖到放学后早已空空冷冷的胃部,每个神经末梢似乎都舒展开来,说不出的满足
好像有一次,出校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在买烘山芋的祎晴,厚着脸皮蹭了她一个,吃得太猛,一口烫住了喉咙,笑得祎晴把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那一日黄昏的绮霞,映着祎晴无忧的笑颜,格外明丽。
后来,她上了卫校,进了单位,还常常在冬日的黄昏,一个人在门口买个烘山芋,像取暖似的捧在手里,低着头,转身。
可是再也没有看见过,她那样生动的笑脸。
林韬接过还有些烫手的山芋,咬了一口:“嗯,很香。”
甜香犹在,只是,已不复往日熟悉的味道。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八年默默守候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最终,却还是弄丢了她。
“我就在这儿下来买点东西,你先进去吧。”祎晴在医院门口前下了车,一颠一颠地跑到水果摊前。
堆得满满的滚圆的橙子,表面都像上了釉彩一般光亮,祎晴有点无从下手,挑了几个大小中等的。一摸口袋——出来得匆忙,没带钱。
“老板娘,等一下出来再买。”祎晴放下手里的塑料袋。
“多少钱?”林韬在她身后掏出钱包。
还是林韬把她搀进了医院,快到住院部时祎晴停了下来:“林韬,你去忙吧,橙子的钱,等一下给你。”
“烘山芋我已经打算蹭了,那是不是也要把钱给你?”
祎晴终于忍不住笑了:“谢谢你,今天害你忙了大半天,下次请你吃饭。”
转身正要往里走,林韬叫住她,手往嘴边比划着:“苏祎晴,脸上。
“哪里?”祎晴没带纸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一下。一小团酥酥的冷山芋被她揉成一脸的碎屑。
“花了。”林韬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祎晴悲催地吐吐舌头,仔细擦了一遍,仰头认真地问:“干净了吗?”
她的脸颊和鼻头被风吹得发红,在路灯下,也像上了一层透明的釉彩,光洁剔透,乌黑湛亮的眼睛像嵌着两颗灿然的星子,光芒几乎就要溢出来一粒小小的碎屑,沾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
“苏祎晴,闭上眼睛。”林韬走上前,用手指的尖端,轻轻拂拭了一下她的睫毛。
那碎屑似乎还没碰到指尖,已经随微尘散于风中。她的睫毛在细密地颤动,头依旧半仰着,在冬天总有些干裂的唇,那样坦白地对着他。
林韬的手鬼使神差地抚上了她的脸,头深深埋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
这一刻,他已经不能自已。
手掌下冰凉的脸颊突然避开了,祎晴急急后退,牵动了脚踝处的疼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林韬一时几乎恐慌,他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对不起,苏祎晴”
“不,林韬。谢谢你。”祎晴微微喘了一口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脚踝处的伤痛,好像牵着心上的经脉,胸口处,被扯了一把似的隐隐作痛。
“外面冷,上去吧。”已经没有伸手再去扶她的勇气,“晚安,苏祎晴。”
这一次,是林韬先转过了身。
住院部的门厅灯光昏暗,门口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蓦地一晃,已往电梯方向疾步走去。
陆旸!
“旸旸!”祎晴一步一拖地冲了过去,一下子绊倒门厅外的台阶上。
几个橙子“扑”地散落在台阶上,哗啦啦纷乱地往下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