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寒流(四)(1 / 1)
祎晴跪爬到门口,膝盖顶着瓷砖的地面,冰凉沁骨。
围巾上触手还有他的暖意,与他脖颈摩挲的地方起了一层细细的茸毛,匀称精细的棒针花纹似断还连,无休止地缠绕延展,看久了,竟觉一片纷乱。
直到护士端着药水进来才把祎晴搀扶到床上,清凉的点滴重新渗入血管,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只是小小的发烧,陆旸却为她包了一间豪华病房,晚上她安稳睡觉,他却在她身边蜷了一夜,早上他的脸色,已近枯槁。
而自己,非但不曾为他分担半分,反而添了他无穷的麻烦与闲气。
只能耐着性子挂完两瓶水,脚上的伤并无大碍,挂完水,不管他如何生气,都不会再离开他半步。
拔下针头祎晴匆忙换好衣服,加护病房里只有护士严密守候,并无陆旸的身影,打他电话也无人接听。
走出加护病房,钟医生正从不远处一间病房出来,看见她,加快了手上关门的速度。
“钟医生,请问你看到陆旸了吗?”
钟医生迟疑一下,摇头。
的确,他并无监督病人家属的责任。
祎晴有些不好意思,赶紧问:“阿姨怎么样?”
钟医生一贯沉稳的语气也有些无奈:“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要做好心里准备啊”
祎晴一个寒噤,陆旸看上去已经是心力交瘁,真的到那时,只怕是身心俱伤。
可是,现在他在哪里?
没头苍蝇一样找了一圈,祎晴丧气地回到病房,妈妈竟在里面等她。
妈妈说是一位何先生派车接她过来的,上上下下担忧地打量祎晴的气色伤势。
何先生,何中正?他做事,肯定只会授意于一人——陆旸。
连这点他也帮她想到了,就算不能照顾她,也要找个稳妥的人来陪伴她。
再也不能让他操心了。除了母亲,说不定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祎晴终于定下心来,妈妈也真的很久不见,正好聊一聊。
妈妈告诉祎晴,林韬联系的学校看上去很正规,收费也便宜,就是晓峰胆子太小,他们走的时候直喊着要跟回家。店里生意做大了,请了个帮手,还包了辆车。
临走时妈妈拉住祎晴的手,环顾着豪华的病房,满眼的疑问,终是没有问出口,只是说:“祎晴,春节一定回家过年啊。”
以往每年除夕,祎晴都坚持回静水老屋,陪着爸爸的遗照一起守岁过年,窗外繁盛的花火伴着人家檐下的盈盈笑语,开了又灭,灭了又开,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过完除夕,她就躲到医院值班。
别的地方再热闹,都不是属于她的团圆。
今年,还是想陪着爸爸,但是,的确不该再那么清清冷冷的。更何况,身边多了一个生命中重要的人。
“春节我会回来看晓峰的。”
妈妈眼睛一亮:“祎晴,别太辛苦了,过年等你回来。”
送走妈妈,祎晴一瘸一拐地到加护病房又去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失望而归。只好和自称手术后在家“颐养天年”的猪猪侠发了会儿短信。
不觉已是夜深人静,祎晴把围巾在盥洗室里洗了一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水慢慢洇到了边角,凝成泪滴般小小的水珠,“嗒”的一声坠向地面。许是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在那渐渐稀疏的“嗒、嗒”声中,祎晴挡不住睡意的来袭,终于沉入梦乡。
“明天,一定好好陪他”
梦里那条围巾仍在陆旸颈上缭绕翩飞,他的身影却在青白的雾色中渐行渐远,祎晴徒劳地想要拽住依稀的一角明黄,突然面前绽裂一条静水河般宽阔的大河,幽碧凝沉的水暗潮纷涌,盘旋汇聚,形成一个排空而上的巨大浪头,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不知要将谁吞噬
汗涔涔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四围嘈杂喧嚣渐甚,祎晴从床上坐起,擦着汗不自觉地望向门边:衣架上空空荡荡,那条围巾已不见踪影。
不知是惊喜还是沮丧:一定是陆旸来过,自己怎么睡得那么死!
祎晴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鞋子,径直往加护病房走去。
仍旧只有护士守候,回到走廊,上次钟医生出来的那间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人影晃动,似有激烈争执声。
祎晴好奇地往里一看,愣在原地。
“你们何必多此一举!”是陆旸暗哑至极却依旧倔强的声音,“陆董事长不是说早就和我母亲没有关系了吗?你们不是一家团圆了吗?您还来干什么?来显示您慈善家的风度还是救世主的风采?可惜,现在您所做的一切,我妈她永远都不会看到了,请你们马上离开这里!”
说到最后突然哽住,似是咽下了一口嗓间崩裂的鲜血。
“旸旸!”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苍老而无力,“这些年,都是我的错,与你的弟弟无关。”
祎晴的手无意触碰到把手,逼仄的缝隙变宽一些。
终于看到陆旸,僵硬的身形挺得笔直,眉头紧蹙,眼里却是一抹居高临下的戏谑,“弟弟”
他紧紧逼视着面前未能映入门缝的人影,声音仿佛从黑暗的幽穴中传出:“这算不算报应?你的母亲抢走了我的父亲,现在,你心爱的女人,却死心塌地爱上了我。”
祎晴浑身一颤,“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陆旸对面同样修长的身影,握着双拳从墙壁上猛然挺身,嘴唇紧紧抿着,黑色琉璃样的眼珠,光华已经冻结。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是真心爱你!”
她从来没有见过,林韬这样剑拔弩张的样子。
而陆旸身上的腾腾烈焰,伴着他剧烈的喘息,却似要将他自己先焚烧殆尽。
初见陆旸的时候,就觉得他与林韬的眉眼有几分相似,他们两个都对海鲜过敏,陆旸的父亲八年前开始长期离家,而林韬,也是在八年前被他的父亲接到国外
原来,陆旸的弟弟,就是林韬!
怪不得他提到林韬,会那么愤怒地不能自已。
可是,刚才,他说了什么?祎晴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她只看到,陆旸的神色那么的痛楚,日益单薄的身形,如蜷缩枝头的叶片,在疾风中摇摇欲坠。
他不得不撑住一张椅背,才不让自己倒下去。
“旸旸!”祎晴费力地跑上前,跑得太猛,脚踝处像被钝锯扯了一下,侧着身子眼看就要倒下去。
林韬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
“砰”的一声,陆旸撑住的椅子在他猝然放手时,沉重摔落地面。
他挣扎着向她迈出一步,脚下却晃得比她更厉害,踉跄间只能仓促撑住边上一堵雪白墙壁,吃力地把整个身子都倚了上去。
他望着祎晴的眼神,终于敛去了愤恨的光焰,像是烈火燃尽后焦枯苍凉的废墟,一片暗淡的无望与悲哀。
陆正铭试图去扶他,他立刻抗拒地转过头,整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只留给他们一个颤抖的背影。
“出去!”
“旸旸,别生气”祎晴踮起脚跳了两步,却被一股巨大力量拉了回去。
林韬的手紧紧扣在她的手腕,眼中的坚定不容分说:“祎晴,他——在利用你!”
怎么可能!
祎晴使劲甩开他的手,用尽自己最大的音量:“你胡说!”
林韬竟不顾一切从后面一把揽住她,音量也抬高了:“祎晴,你不能再陷下去了,我的身份,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的身份,跟陆旸对她的爱,有什么关系!
祎晴嗤之以鼻,回头冷冷看着林韬,“放开我,我要陪他,你没看到他快撑不住了吗?放手!”
陆旸的手指已经抠进了墙壁,一撮撮白色的粉灰,像干冷的雪花瑟瑟落下。
林韬的手到底还是垂了下来,看着祎晴一脚高一脚低地跑到陆旸身边,正要把脸贴到他的背上,却当头棒喝般地怔在原地。
“出去!”陆旸猛地回过头,眉头紧锁,目光冷硬如铁。
“旸旸!”祎晴不自觉后退一步。
“出去——”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抓出长长的一道灰色划痕,竟似已经带了血迹。
“请你们快点出去吧,陆先生需要休息。”闻讯而来的钟医生神色难掩的慌张。
陆正铭颓然地垂下头,“小韬,我们出去,让你哥哥先休息一下吧。”
“苏祎晴,先出去吧?”林韬没有挪动步子,征询地看着祎晴的小小背影。
祎晴执拗地站在陆旸身后,“我不走,我要陪他。”
“小苏,请你配合,他的伤,恢复得不太好。”钟医生的语气已有些焦急。
一位护士上前扶住祎晴,礼貌却不容阻挡地把她扶出病房。
日光渐盛,病房内一室丰盛的华彩映照,陆旸沿着墙缓缓滑了下去,如一个颓败的影子,无力地瑟缩在墙根。
“不要让他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好不容易把他扶上床,却听到他这样的话,钟医生一边推着药水,一边气恼地直摇头:“陆先生,家人的关怀照顾非常重要!你再这么消极下去,恐怕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家人,我还有家人吗”陆旸疲倦地苦笑。
头部的剧痛如成群的白蚁在疯狂啃噬,恨不得将他的大脑掏成空腐的朽木。
只有祎晴的那句话依旧清晰,如朽木上流连翩飞的一翼明媚蝶衣:“我要陪他。”
该拿她,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