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情生（一）（1 / 1）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何中正接陆旸回到陆宅，就像是平时下班回家一样，只是时间早了点，病人竟似知道他今天回来，午睡醒来后就一直坐在落地玻璃窗边守候，连每天固定的芭蕾舞节目也没有看。
陆旸一回来，就抱着母亲亲吻她的额头，病人含糊不清地似乎在嗔怪他，不过很快就笑了。他拍拍母亲的手，为她打开电视机，转身走进了厨房。
祎晴静静地站在病人旁边，他眼中的光芒，有一瞬间，似乎就要射到她的脸上，可又在电光石火间，错开了了她的脸，投向了茫远的未知的空间——就像一颗拖曳着光亮尾翼的彗星，偏离了原本飞行的方向。
荧屏上成群白色的小天鹅正轻灵地跳跃翩飞。“一、二、三”何中正目不转睛地数着天鹅的数目，八字排列的台型巧妙地变幻作了圆圈，“乱了乱了”，他晃着方方的脑袋低声嘀咕着：“重来，一个、两个”
“十六。”病人不假思索地说。何中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真的是十六吗，为什么我数来数去只有十三呢？不行，再数。”
陆旸打开冰箱取出几个鸡蛋，一团硕大的硬邦邦的东西突然歪斜着倒了下来，“什么东西？”陆旸皱着眉问一旁做晚饭的惠姨。
“叫——什么米来着？是苏小姐拿来的，说是你要吃。”惠姨一时想不起来名字。
陆旸立刻一怔，随即红着脸伸出手去，把那团水晶矿石一样的冰团轻轻地放正。然后用冰冷的手拍了拍脸，呼了口气，把鸡蛋打进一个透明的大碗，刷刷刷利落地搅拌了起来。
“老家伙，把刚刚买的那袋东西拿过来。”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大茶几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是刚才何中正随便丢在上面的。
何中正的点数又一次以失败告终，“不会啊”他不甘心地摇摇头，“一、二、三”
陆旸又喊了两次，导致何中正不得不重头再来。祎晴默默拎起那个袋子，伸到他面前。
“装聋作哑，刚刚谁说要学做蛋糕孝敬你未来的”陆旸不满的转过身来，手上抓着一个打蛋器——
透明粘稠的蛋清一丝一丝的挂下来，绵长地、缓慢地，垂落到地面上祎晴赶紧去拿抹布，半跪着刚刚想擦，他也蹲了下来，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抹布：“我来吧。”脸竟然有些红，眼睛还是未对她。
惠姨一瞥袋子里的东西，笑了：“旸旸啊，是不是又要帮你妈妈做蛋糕啊，你妈妈盼今天啊，都盼了长久罗。”
原来，今天是病人的生日，陆旸回国后，每年母亲的生日，都会亲手做一个蛋糕。
祎晴真是大开眼界——她会裹馄饨，包汤团，每年腊月二十四，静水镇都有过小年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包汤团，各种各样的馅，顾阿婆她们叫她怎么区分：肉馅包成圆的，最好认，吃的人也最多，萝卜丝馅的包成长圆的，芝麻馅的头上捏出一个小尖尖祎晴家人少，没那么复杂，只要包一种：豆沙馅的。爸爸和祎晴，都喜欢吃甜食。
不过，她从没见过有人在家里做蛋糕，不觉就定定地看着陆旸的手，挪不开步子了。
那个料理台，变成了一个神秘的魔术台，上面放满了掩人耳目的道具，一溜排开，看得人眼花缭乱，而陆旸，就是台前表演的魔术师，神气活现地翻飞着灵活的双手，不断地往一个圆盘中添加这样那样的配料，它们随着搅拌很快溶解在一大片黄色的面糊中——可是祎晴疑心等一下陆旸还会把它们一样一样变出来如果谁能设计出这样一个魔术，估计可以跟刘谦PK了祎晴胡思乱想着，陆旸已端着托盘转过身来。
两人的眼光无法避免的撞在了一起——他系着绿色的围裙，衬衫的袖子卷得老高，头发有些凌乱，前额的发丝上还粘着一小块已经凝固的面团这个男人，就是沾了烟火气，还是好看得不太真实。
祎晴情不自禁地地想踮起脚， 帮他拈去那块碍眼的面团，但终于还是没有伸出手去。
他的眼神仓促地躲开了她的脸，望向了她的身后，有些艰难地开口：“那个——”她正要走，连忙停住问：“怎么了？”他摇摇头，一只手摸摸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指指她身后。祎晴回头一看，她把烤箱挡住了！不由大窘，掩饰地掠了一下耳边的发丝，低着头走回客厅。
何中正在这一幕演完后，还是没有数清天鹅的只数，陆旸在盥洗室收拾了一下，悠然地踱到沙发前，语气里带着讽刺：“看来天鹅肉你这辈子是别想了。”
何中正面无表情：“那是，我怎么和陆总比，陆总是留连戏蝶时时舞——下半句什么来着？”他选择了求助现场观众：“苏小姐，你知道吗？”
“自在娇莺恰恰啼。”祎晴低声接到。
“嗯，自在娇莺恰恰啼，”何中正重复了一遍：“电视上的天鹅我是数不清，电视下的娇莺还是可以算一算的，一、二、三”
陆旸偷偷瞟了一眼祎晴，居然脸又红了，一个沙发靠垫飞了过去：“你还是先数一数你目前的失败记录吧，永远都是未来的，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永久的。”
“这样的好事，不敢抢在陆总之前。”何中正相当的谦逊。
陆旸气结，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大方糕。”
虽然祎晴不太赞同这样的人身攻击，可不得不从心底发出一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空气里渐渐有温柔的甜香弥漫，仿佛一瓣一瓣地催开了心里的花朵，那是幸福的味道。病人歪斜的脸上绽放欣喜的笑容，陆旸抚着她的手切开了蛋糕。
“嗯，很好吃。”何中正露出真心实意的佩服，又问：“刚刚在车上说面粉和牛奶的比例是——”
还好惠姨插了进来：“我就说，外面买的都没有旸旸做的好吃。苏小姐，你说是吧。”
色泽诱人，入口绵软又不乏弹性，恰到好处的甜度他真的可以开西饼店了。祎晴心里暗暗想着，抬头，陆旸眼神又是一晃而过，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神情，只是两只手在餐桌上互相玩捏着，似乎有些紧张。那样子，就像一个自我感觉不错的学生，在等待成绩的最终揭晓。
他——在等她的答案。
“嗯，非常好吃。”祎晴由衷地说。
一抹不易察觉的满足笑容，在陆旸的眼底蔓延开来。
一向从容自如淡定洒脱的陆总，今晚是第几次脸红了？何中正在心里不露声色地数着：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