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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清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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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断了。

方才弹响最后一音,却是忽然转了调,曲子顿时松垮下来,沉闷而迅速的一声,琴弦,断了。

清衣看着指尖被长弦划出的伤口,不算深,但她有几天不能再弹琴了——先将琴送去给博渊先生修修。

博渊,是雨崇城内一名济济无名的琴师,然,只有清衣知道,博渊先生的琴音究竟有多么美妙,那是远远胜过自己的。只是这样出色的一名琴师,却被埋没,真是掩在尘沙中的珠玉——其实,博渊常做的只是修琴,几乎不在人前展现琴技。

带着琴到博渊店中,没有人。

这是间很小的店面,也没有匾额,门面破旧,店里陈放的不过是些旧的琴笛之类的乐器——这是一间几乎无人问津的店。

清衣朝着打扫一净的小店看了看。她没有带侍人过来,每次找博渊,总是一个人,抱着琴——她只会来找他修琴,偶尔多留片刻,听博渊弹上一小段。

“博渊先生?”清衣将琴托了托,缓步走进小店里。可能因为地方小,又在街角,加上店里列了较多东西,是以光线暗了点,比在外头看,更显得破落,“博渊先生?”

布帘被挑起,走出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男子,其实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只是因为穿得寒碜些,所以看上去又要长几岁,但总体还是个很书生气的人——落魄书生。

“清衣姑娘。”简单打了招呼,博渊上前从清衣处接过琴,横放在身前,粗粗看了看,眉头略略紧了些。

“劳烦先生,还得将这把琴修一修。”那把琴是很旧了,从清衣几年前进入千衣坊开始就一直跟着她——那时的琴,也是旧的,只是比现在要新一些——她带着这琴很多年了。

“恩……”博渊点头,目光落在断了的琴弦上——每次都是这里出问题,其实真的不好修。然,他没说,只是应了下来,以他的技艺,应该还能修。

没人知道清衣为什么如此珍爱这把琴,总是带着。上台演出的时候,也只用它。有时清衣看琴的样子,就像看待恋人一般小心翼翼,满目温情。

“那我何时来取?”

“也许要三天。”博渊将琴放在一边的柜子上,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那我三天后再来吧。”清衣看着博渊忙碌的身影。她实在不适合在这里打扰他,只是那青灰长衫中的身体似乎又消瘦了些——衣服在博渊来回的动作下显得松松垮垮的,气流进出,像鼓起来的一样,“需要我帮忙吗?”

博渊自顾找着,顷刻后才似听见一般,停下手站好,看着清衣——她剪剪水眸中闪着一抹再温柔不过的光,比现今的阳光还要柔和——雨崇三月的阳光,像纱一样柔美。

店里静了很久,只有一里一外对立的身影。其实,是显得很疏离的,就像他们故意拉开了彼此的距离,远一点,再远一点……从咫尺到天涯——但他们同在一处,不过隔了一丈不到的距离。

有东西从箱子里落了出来,砸在博渊脚边的地上。

博渊俯身去捡,从左手放到右手,再从右手放回左手,莫名的……紧张,侧过身,他伸手又在箱子里寻找什么。

清衣眼光暗暗,垂眼,睫帘轻轻扇动,很缓慢的动作,再睁开眼时,浅褐色的眸子里折射出凄寂的光。没作声,在博渊翻箱捣柜的声音里,她转身离开了这间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店。

清影去了,博渊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箱子里根本没有他要的东西,第一次翻找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会有第二次,是因为不知如何去承应清衣的眼光,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他是个无名的琴师,怎样去与雨崇城中赫赫有名的千衣坊领衣交情。

——他不过在帮她修琴,仅此而已。

当清衣终于消失在拐角的时候,青灰长衫的男子抱着柜上的琴,独自去了后园。

那座没落的小店依然在街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筑在高屋危檐之下,没有名字,惟有店前一片明媚的光,却极少,照得进店里。

一入千衣坊,便可见厅中悬挂的那幅“衣”字。

衣,是千衣坊里各人的名,没人知道为什么进来的姑娘要用“衣”字为名,只是自然而然得就用了“衣”,正如清衣当年入坊的样子。

是因为那把琴的缘故,当络衣问起的时候,她正怀抱着那张琴,所以就取了琴字的谐音,便有了如今的清衣。

“不弹琴的时候,你静得吓人的。”络衣不知何时进来的,坐在清衣身边。外头依然歌舞升平,往来的客人总会留在这风月正好的千衣坊。谁又知,在华衣美服之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在这里的每一个姑娘,心里,都有一个结。

“坊里最吓人的,可不是我。”清衣欠欠身,又对着湖上夜色沉默。三日不弹琴,她就三日都对着这般景色,夜间如此,白昼,还是不出门的好。

“所以才有人找上门来的。”络衣轻描淡写地带过,这种传话之类的事她已经驾轻就熟,如何将客人引进来,如何将姑娘们的意思透露出去,她都知道的。

“我今夜无琴。”

“我将话转告便是。”络衣起身,朝着外厢去了。

“等等。”清衣唤住,她知道来人是谁,“客人在哪?”

“二楼柳厢。”

今夜千衣坊并没有节目演出,坊中却依然宾客满堂,却不显得喧闹,不论是楼下大厅还是楼上客厢,都只是轻微絮语传出——有时,千衣坊更像酒楼,只是多了陪人聊天、促膝谈心的女子罢了。

清衣换了妆,算是对客人的尊重,由侍人引着到了柳厢外便独自进了去。

厢中只有一名男子坐于桌边,一手在桌上轻扣着,剑眉微锁似在考虑什么难事,手边的茶丝毫未见动过。

“黄公子。”清衣颔首,只是立在外室,隔着一道帘子,有意保持着距离。

“哎……”黄姓公子只是一叹,夹杂了无奈和无望——如今,清衣只会称他作“黄公子”了。“清衣……”他用的是这个名字,是尊重她的选择,当初,她也是这样待他的。

“今夜只怕要让公子失望了,清衣的琴……”

“那就不弹琴了。”帘后男子起身,身影在烛光中顿了许久,隔开了帘子,只能知道他身材修长,至于这份踌躇究竟在他身上留下多深刻的印记,是辨不清的。黄公子提步,待到珠帘前又有停了片刻,手半悬着。然,珠帘仍是被挑起,屋中两人再又见面。

清衣还是过去的样子,三年,一点都没变,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冰冷的感觉,还萦绕了淡淡的忧愁。

他也没变的,依旧如三年前的朗眉星目,只是如今又添了几分沉稳。

“黄夫人……还好吧。”她想笑,好好地嘲笑自己一番,竟会在这个时候问起他的夫人。这里是风月场啊,她不过一介风尘女子,居然会问起别人的家私,这不是很好笑吗!

——她一定是疯了。

怎么会呢?只是关心而已。他的妻子,是她同胞的姐姐,这样问来,不算过分吧。然,她又凭什么去问?在离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攀不上那样的高枝了,她和那个深宅大院中的贵妇,简直是云泥之别,她仅是烟花女子。

黄公子似乎也被问怔了,良久未语,只是盯着眼前垂首的女子,捕捉到她眼中划过的担心,纵是一闪而过,他还是看见了,是血肉相连才有的关切,但为什么还有丝难以释怀——她还是念着过去。

“恩。”黄公子点头,他也不知该如何述明状况,妻子一切安好,对内操持家度,无一不妥当周到,深得府中下人拥敬。然,不经意流露出的悲伤 ,又是那样分明地出现在他眼前。这算是好,还是不好?

所有的对话,似乎只有这些了,灯影中彼此对立的身影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清衣低眉,始终不曾看过身前的男子;而他,却未有一刻将目光从眼前女子处移开——现今,放与不放,似乎转换了角色。

当年,是他为了所谓的家族放弃了她,而她还努力地争取过;现在,时间的稀释让她松开了当初紧拽的手,但他,想要重新把握。

“不弹琴,黄公子想做些什么?”这不是对客的态度,似在请求,让她快些离开。

能做什么呢?他在心底自问。能做的,该是三年前就做的,如今,一切都太迟了。他不再是一个人,还有妻子,有一座很大的宅院,有一笔很大的家业。他有很多的负累要承担,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去做别的事了。

“能陪我出去走走吗?”他问得清,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这一生都逃脱不了父辈套在他身上的圈子,现在,他只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恩。”清衣点头。

夜间的雨崇城并不那样热闹,店铺都已关了门,更不会有小贩,只是街道两边相隔两三丈挂着灯,有些昏暗,再多,就是偶尔路过的行人。

在空旷的街上走着,依旧如先前一样少言,并行在三月微凉的晚风中。

“我们不是第一这样了吧。”那样的口吻仿如隔世,记忆变得飘渺悠远,如同梦境,而今,只剩下梦醒后的追思。

清衣停下脚步。已经不知多少次了,昔年在顺允曲明的老家,他们就经常夜间出游,他拉着她,行在无人的大街,一面走,一面数星星。还有一次是看见流星雨的,正是在那夜,他许下了那个承诺——我黄谷鉴,一定要娶杜若宁为妻——那年,他十七岁,而她,正是豆蔻。

清衣看着彼此悬空的手,已没了当年的温情。回忆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她再记不起当初的激动,真的像梦了,醒了,就什么感觉都没了,只有空落落的一个人,和那架他当年送的琴——很旧了,她还舍不得丢掉。

抛开涌回的记忆,清衣心底划过一丝烦乱,又继续向前走着。已经看开了,只是在面对昔日恋人的时候还保留了一份牵挂——那些过去不可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所以也就做不到真正的放下,只是淡了,又淡了,却还会不时由稀薄变得浓稠。

“再提这些做什么呢?”那是姐姐的丈夫,纵然如今,她已和杜家撇清了关系,但血缘依旧存在,身体里的血脉和远在曲明的那个妇人的血是连在一起的,即使被毁去了爱恋,她仍是在意的——那是唯一的亲人了,她将放在心里,换一种方式去记住。

“若宁……”那缓行的身影在昏黄的灯下异常萧条,其实很单薄了,就像秋日里凋落的树叶,轻悠悠地飘,没有归宿似的凄寂。

“没久没人这样叫我了。”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三年前,他很坚决的说“我必须按照父亲的意思娶若则,原谅我,若宁。”

不予原谅!

她当初是这样说的,很果决,说出了那个“不”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是她第三次去找他,要他和自己一起走,而他第三次拒绝,毫无回避,直言将她舍弃。她想好了,一个人走。

走,是一种妥协,因为无力晚会,但她依然态度强硬。

带着他送的琴,是一种原谅,只是她从来不予承认。

灯光投下她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黄谷鉴脚边。

“我……”他有很多话,想要和身前的女子讲,从最初的爱恋到不得不舍弃的痛苦,还有延续至今的相思。很多年,他的心情,都被憋在心里,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还能奢望重拾当年的情感吗?

是他先放手的,还能再回来吗?

清衣的目光凝聚在街边的拐角,从追忆变成痴痴的望想,一直注视着那里。

是博渊的店,此刻被吞没在暗影里。

他,还在修琴吗?

清衣不自上前几步,暗影中矮小的店铺全成了黑色,只有隐约的轮廓,却也感觉松松垮垮的,就像今日见到博渊那样,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博渊,是从什么时候起,走进她的记忆的呢?不过一个济济无名的琴师,有点落魄,修琴,偶尔再弹上几曲。

正是那琴音,在初次听闻的时候就悄悄打开了她的心,曲音流转,渐渐汇聚成溪,淌在心里。

博渊,何时能将那样深的深渊填满?

清衣望着夜下的屋影,几乎忘了身边站立的男子。她不过随意走走,就来了这里,不过偶一抬头,就看见这座简陋的屋舍,不过山闪而过的念头,就不由想起那个少言的琴师……那么多的不经意,其实,早已成了习惯。

他看见了,灯下女子的眼光,去了少女时代的浓烈——她曾那样坚定地说要和他私奔,那双眼眸中仿佛含了水,脉脉地,却又有难以言述的悲凉。她变了,换了种方式想念,不再轻易表达什么,是怕再次受到伤害。

黯然,黄谷鉴只是看着清衣侧立的身影,隐隐约约,有着朦胧的不真实,像在雾里——她再不是那个陪自己看星星的少女,变得更像一名女子,有着独特的韵致。然,他却越来越觉得,不可企及,他们,正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曾经,她回顾,如今,他回首,在彼此已远的记录里,试图去把握什么——徒劳。

一旁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博渊,怀中揣着什么东西,停在一边更浓重的阴影里,看着店前孤立的身影,惊讶,不及转喜,只因女子身侧,站着另一道男子的身影。

一灯如豆。

清衣和黄谷鉴坐在一间破落的小屋里,四周陈设极其简单,只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些修理乐器的工具。

博渊是坐在床上的 ,因为没有多余的椅子——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家里会来这么“多”的客人。

“这么晚了,先生还出去?”问话的自是清衣,方才在店外看见博渊,她便又惊又惑——博渊一身的尘土,他去做了什么?

“不过是去找些东西。”博渊回道,没去看清衣,“清衣姑娘……”

清衣看看黄谷鉴,只是艰涩地笑过,小时候,他们夜里偷偷溜出去多少次,都没被人发现,现今事过境迁了,不过是出来随意走走,反而被博渊撞见了,是不是天意戏弄呢?

屋中气氛有些沉闷,现在说什么都似乎不太合适,惟有沉默以对。

“那张琴……就有劳先生了。”清衣站起,她应该快些离开这儿,留得时间越长,就越觉得不安。她难以接受博渊似询问却又刻意隐忍的目光。她想回答,但那些话,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得清的,她需要时间。

博渊和黄谷鉴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目光同是投在清衣身上,寂寂地,又似绵长无绝。

见到杜若则,是在与黄谷鉴见面后的第十天。

重楼湖畔。

情楼。

望着楼下湖水已经很久,清衣背对着杜若则,不曾去看她——曾经,她们是一对感情再深不过的姐妹,而今,有如陌路——是为了一个男人。

清衣觉得有些好笑,当初她如何就会为了姐姐和黄谷鉴的婚事而负气出走?甚至甘愿流落教坊,从乌苏城世家的千金成为一个身份卑微的教坊女子,而且因为贪恋着已逝的爱情,一而再地与黄谷鉴见面?

她,是不是太过地放下了自己的尊严?

姐姐出嫁那天,正是她离家的时候,带着昔年恋人送的琴,潇潇洒洒地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与杜家撇清一切关系——她不会再是杜家的女儿,出走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更成了定局——她落入风尘,杜家也不会再要她。

然,为什么杜若则会来找她?方才,当她在千衣坊见到少妇打扮的杜若则,其实真的很惊愕,不仅在于眼前女子三年来的改变——从少女转为贤妻的气质,更多的,是杜若则见到她时,嘴角的笑意——和当年一样的亲切温柔,仿佛她的出走不过是一场玩了很久的游戏,现在,杜若则找到她了,要带她回家。

“不爱说话了呢。”杜若则看着清衣的背影,竟有种隔世的感觉。分别三年,她其实很想念这个妹妹,想着重逢的那日,若宁会扑到自己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哭。然而,现实在却是让人心生微寒的——若宁只是回应她一个疏离的微笑,随后,请了她到情楼来,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能说的,三年前就说了。”清衣扶手于栏杆,目含悲凉,春日却料峭,将这样的哀思扩散,化成望不穿的云雾,绕在身边。

一直都看不开的!所以才纵了自己与黄谷鉴见面,权当是一种追忆,让自己记得,曾经有个人,让自己爱过,怨过,现在,或许依然,也或许是被时间冲胆了,那样原本浓重的感情已经渐渐感受不到,但伤口仍然还在,结的疤不会消失。

“爹娘都过世了。”杜若则垂下眼,目光中的遗憾和无奈流露出来,宛如溪水,淌向栏边背立的身影,“他们说,你不在身边……”

“我都知道了。”清衣打断,不想再去回顾当年听到双亲死讯的一切。然,记忆的片段还是浮了上来,像有意识一样,强行霸占了她一切的思想,逼着她去想,从黄谷鉴启齿的第一个字,到她失神而去,再到孤月夜,她独自一人祭拜西方天穹,向着乌苏城的方向一再叩首,泪湿衣襟。

她坐在石砖上,抱着双臂,如同被人遗弃的孩子。冬季的夜里,寒风刺骨,她却只穿着一件单衣——是她当年离家时穿的衣服——身边只有那一件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听凭风在耳边呼啸,吹动了衣衫,她仍是坐着,身体僵麻,也依旧坐在那里。

那夜,是黄谷鉴抱她回房的。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只是突然觉得落入一个温暖的怀里,身体几乎动不了,所以只是抬眼看看,就见到黄谷鉴悲悯怜惜地看着她,就如同他当初不得不娶杜若则一样,用带着歉意和哀怜的眼光看着她,一路抱她回房,陪了她一整个夜。

那个漫长的夜晚真的很冷,纵是关门闭窗,也一样抵不住寒意的侵袭。屋子里的气氛是冷硬的,她和黄谷鉴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在冰冷的空气里彼此静坐着,直到次日,旭日东升——原来雨崇的冬季,也会那么冷。

将自己从记忆里抽出来,沐浴着三月的阳光,还是有阵阵凉意。清衣抬头,迎上和煦的光线,那样的明亮还是刺眼,遂低下头,静看着湖水,水平如镜。

“谷鉴告诉你的?”杜若则问道,嘴角挂起一抹笑容,甚是酸楚。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妹妹有怎样的接触。每次出门办事,黄谷鉴不论是顺路还是特意,都会去雨崇,到一家叫千衣坊的教坊,找一名叫清衣的女子,如此便要误上近一个月的时间。至于他们做了什么,她不知,因为那些私下谈论这事的家奴,都不曾提起。

有时,杜若则会想,这或许是黄谷鉴故意透露给她的讯息,让她知道若宁的情况,再接若宁回来,大大方方让她接受二女侍一夫的结局,这或许也是一段风落韵事。但她不在乎,如果若宁愿意,她不会反对,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她不认为自己会和黄谷鉴白头到老——至少,不会幸福地走到人生的尽头——她不爱丈夫,只是对这桩婚姻和女子命运的妥协。

“是他告诉我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称呼黄谷鉴了。姐夫?不是说过要和杜家划清界限的吗?黄公子?若则会怎么想?是心寒她的疏远,还是以此认为这是她和黄谷鉴再续前缘的托词?

如此,杜若则不知如何再继。原来三年的想念,现今却成了相对无语。现实总在破灭人的幻想,降下一个又一个打击,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得住?

“我们……回家吧……”似是恳求,杜若则重新正视蓝衣女子,是碧落的颜色,湛蓝。

听到“家”字的时候,清衣扶着栏杆的手倏然一紧,阂眼,避开漫散下来的阳光,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住一般,疼,钻进骨子里:“清衣的家在千衣坊。”

“杜若宁!”她真的疯了,难道在风尘中的这三年还不够!还要继续这样的生活!如果被外人知道她这样败坏家风,杜家的声誉……况且爹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她是杜若宁,是乌苏城杜府的千金,怎么可以这样胡闹。

“我不是。”清衣死死抓着栏杆,用了几乎所有的力气说出这三个字。杜若宁,是在三年前就消失了的名字。那样的身份太高,不适合她,或许清衣的地位卑微,至少,身为清衣,她不用背负“世家”这样的负累。

“你对谷鉴呢?难道只是青楼女子对恩客的态度?”杜若则更像是家长,训斥着犯了错的孩子。然而那样的口吻严肃,却也艰涩,她想带妹妹回家,想让一家人团聚——现在,只有她们了。

青楼!难道姐姐以为她是这样的?也许,教坊和青楼,一样都是风月之所,自清比不得他人认为的“清”,她们这些女子,就真的“清”不了了吗?

这正是她对博渊的心结呀!

“如果黄夫人这样认为的话,那便是了。”清衣松了手,如果连最亲的人都将她看“浊”了,那就不“清”了吧。反正她已不是当初杜府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姐,凡事心中自有拿捏。

“那何不跟了谷鉴?和我回去?”这是丈夫想说的话,她这个做妻子的替他说了吧。谷鉴对若宁,自是留恋万分,有时,她会看见丈夫最着杜府一处发呆——正是当年若宁的居所。

“我不要。”清衣断然回绝。纵是心有留恋,她也不会再去试图抓住什么。三年前已经努力,是黄谷鉴不要她。现在,她也不会再去奢求什么。黄谷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在想什么?落叶都要归根,你想一辈子留在这儿?”

“不在这儿,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抱着你那架琴?”

清衣无语,她自然是要抱着琴一起走的。只是为什么从杜若则口中说出来的话如此刺心?那架琴,是黄谷鉴送的,她一直带着,是对过去的恋恋不忘。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不肯留在黄谷鉴身边,不是比引琴而去,空守着记忆好上很多吗?

“姑娘今日的心在他处,琴音不正。”博渊低着头,不去看清衣,语调却是郑重。

“先生听出来了吗?”清衣起身,坐到桌边。今夜她有意邀博渊来千衣坊,至于原因,自也不知,只是想到了,就做了。

“姑娘以往琴音清越,而今日……若不是凭着指法娴熟……”博渊思忖着,在寻找可以继续的内容,却是莫名的紧张,便阻了思绪。

“怎样?”

博渊被问得有些无措。如何“怎样”?他不过是想说“若不是凭着指法娴熟,这一曲就真的乱了”。然,此时此刻,他却只字未说,目光

游移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却是期期艾艾,“姑娘指上的伤……好……好得差不多了吧。”

若是不好,能为他弹琴吗?

清衣不言,朝着案上的琴看了去。

“先生弹一曲吧。”清衣做出“请”的手势。

“我未带琴。”

“就用我这把吧。”清衣步到琴边,伸手,玉指纤纤轻抚琴弦,是一记低音,沉沉,“先生说我今日心绪未定,不宜弹琴,就烦请先生为我奏上一曲。”

博渊抬头,空中明月皎皎而下,洒了一地浅白,镀在琴身上,竟似美玉一般泛着温润光华。

清衣又拨了一记琴弦,依旧是低音,却比方才稍高了些,用了些力,琴音如能震开湖中清水,一层一层,漾起涟漪。

博渊起身,待到琴边坐下,方觉清衣已坐回桌旁,目光匆匆扫过那抹倩影。只是掠过,却已经记下她此刻的神情,有如月华,柔美中带着些许凄宛。

琴音渐起,低沉婉转,在四下轻柔的月光中,缓缓凝聚,成烟,飘向平滑的湖面。湖心月影处,白雾缠绕,袅袅而升,渐渐成了人的影象,是一名女子,绫缎在身,缀饰环佩,华美却不落俗。然,片刻,又换得一身轻盈纱衣,月华交织的柔和里,是那女子翩翩而舞的曼妙。长袖

划空,月更明,水袖一抚,湖水便是层层水波依次散开,宛如花形绽放。而她足下玉盘,正是花中之蕊,四溢着芬芳,融进夜色里。

清衣目光落在月影上,仿佛就真的见到一名女子踏月而舞,足尖不曾离开银盘,身手围绕着清淡的薄雾,绕转似烟霞,正是她身上随舞而飞的舞衣,回旋,快速转去的白纱遮去她的容颜,愈渐飘渺,最后终是消失,与月色融合。而亭外的湖中水,依旧如展开的织帛,丝丝平滑。

尾音转低,同起初一般,轻浅隐去,只剩下余音绕梁,使听者依旧沉浸在梦里,望着空着明月,回忆着那尽态极妍的舞姿。

“这曲叫什么?”清衣回神,方才觉得,这支曲子从未听博渊弹过。

“慕仙。”博渊站起,转身望向空中皓月,目光隐隐含着爱慕之意,似那月,即是他心中所思,满目温情,都赠予那千里之外的一轮月,可望却不可企及,又是禁不住的悲凉。

清衣只看着博渊博此时顿显萧索的背影,与月华一般清冷。“慕仙?”恍惚中脱口而出,清衣自下而上又打量一了番博渊,有种不流于世俗的气度,正如夜上月,总是高高地悬着,不沾染风尘俗物。

目光犹如被吹灭的烛火,黯淡,凝在案上的长琴,上面还有博渊留下的余温,却是成了霜华,结在琴上,贴着弦。

“是关于那个仙凡之恋的故事……”博渊目光凄凄。对着已半掩云中的孤月,心头划过一丝同情,又或者,是因着个中相似,让他对这个

故事难以忘怀,甚至还为那个思慕着仙子的男子,谱下了这支琴曲。

大陆上流传下来的神话并不多,其实以仙神救世的居多,有关爱情,又是仙凡之恋的更是少中之少,却有一桩广为流传,即是“月下舞仙”的故事。

清衣也想到了这一则,只是没再续下。她并不真的相信神佛之说,是以对这些并不挂心。然,今夜却是听了博渊这一曲——方才所见的那名轻烟化成的女子,应该就是仙子了吧。只是,她为谁而舞?是那名凡子吗?

“所以取名叫慕仙?”清衣浅浅笑过,一时心头五味具杂。她似听懂了什么,那蕴藏在琴音中的情感,一点一点地传透过来,低语诉说着被隐匿许久的心声,如春蚕吐丝,绵长缓缓。

笑过之后,又转为酸涩。慕仙,所慕之人,是神仙女子,圣洁更比过皎洁月华,是如清水般明净澄澈的女子,那才是博渊奏送这一曲《慕仙》之人。

博渊没有立即回答,转身,目光依旧从清衣身上匆匆扫过。他总在害怕,却不只究竟怕的什么。如果可以,他宁可守着那间破落的屋子,扎头于陈旧的乐器中,继续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琴师,而不要招惹上清衣。

他怕的,就是清衣啊!初见时抱着琴的女子,犹如一阵缓缓吹过的风,近到他身边,十二月的天里,她只穿了件单衣,而琴却是用上好的锦套套着,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只觉得恍惚,那琴仿佛飘起的云,没有重量。

第一次听清衣弹琴,是在第二次修完琴后。那距初见已有半年之隔,只是依然记得,当时清衣的琴声丝丝哀惋,弹指间流露出的悲伤如氲在纸上的墨迹,浓重,化开。

他第一次为清衣抚琴,是在十三个月之前,整整十三个月。还记得,用的,正是这架琴。那是他第三次为清衣修琴,用了很久的时间才修好的。担心哪有疏漏,所以他先试着弹了,只怕万一划伤了清衣。

这是第四次,他为清衣修琴,用了三天才修好。其实这琴若再坏,他恐怕就束手无策了。真的很旧,比过他店里任何一件乐器。

就像在缝补伤口,他不断地补,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试图让那样的伤口平服。但,时间总是在伤口上留下更深的印记,补过一次,伤口就深了一分,从皮肤一直延伸到肉里,再到血液,到骨里,越来越难以弥合。

他不知道,她是怎样受的伤,因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名唤清衣的女子,所以,只是一心补着伤口,小心翼翼地,不让它流出更多的哀伤来。

“先生能教我弹这支曲子吗?”清衣起身,却没有上前,颔首,十分的诚意。

博渊点头,“明日,我将曲谱送来。”

“我去取吧,今日劳烦先生了。”

“恩。”博渊默许。

再见黄谷鉴,已过了大半月。

今夜,算是别离。

已经对坐许久,从清衣进门至今,时间已流过不知多少,屋内灯光虽亮,却依旧显得昏黄,打在桌边那一男一女身上,像是一层隔膜。

“和我回去吧。”黄谷鉴看着手中的酒被,杯中已无残酒。光洁的杯壁反射着灯光的黄色,有浅浅的光晕,在那双深深的眸子里留下一点光亮。

清衣依然坐着,看着桌上的酒壶,一共三壶,已经有两壶是空的了——她一直看着,黄谷鉴在喝酒,一杯杯地灌,故意要将自己弄醉一样,却事与愿违,他很清醒,越来越清醒,在第三壶喝了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说,要带她回去。

为什么都要她回去呢?杜若宁已经死了啊。清衣,不过是一介风尘女子,如何攀得起乌苏杜家这样的高枝?三年,当初的心高气傲被磨平,现在有的,更是一种自卑,不深,却是真实存在的。

当杜若则说出“青楼女子”这四个字,她就明白,真的回不去了。纵是回到杜家,也一样抹杀不了她曾经身为“青楼女子”的事实,是被人唾弃的。即使有很多人愿意一掷千金去博美人一笑,但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只是浮于表面的风光和宠羡,实质上,那不过还是一个“青楼女子”,以出卖自己的韶华来换取虚假的欢愉。

她知道自己不是,但别人认为这样,至少,包括了自己的胞姐,也这样说——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

摇头,烛光下女子的脸上泛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她是作茧自缚,怪不得别人。

“为什么?”黄谷鉴拨动酒杯,转而变得哀怜,杯身上似乎映出了若宁从前的笑容,有些骄傲,但总保持着恰倒好处的娇柔,让她忍不住想去爱护,去怜惜。

“为什么要逼我回去呢?”

“回去不好吗?”指腹抚过杯身,似是触到若宁的脸,却没有温度,“回去了,你就回到我身边了啊……”

那是一种追忆,沉浸的回忆交织成的梦幻里,看到花丛中追着蝴蝶的少女,看到漫漫繁星下,她数着星星的认真模样,看到深夜寂静的长街上,那个牵着自己手的少女,流露出淡淡的羞涩。

“我们可以在夜里的乌苏城闲逛,可以继续争论究竟哪一颗,才是‘望星’……”

清衣默默听着,不自对上黄谷鉴悠远的目光,穿透那只小小的酒杯,回到过去……

“那颗才是‘望星’!”杜若宁指着南边的一颗星,信誓旦旦。

“那颗才是。”身边的黄谷鉴指着偏东一些更为闪亮的一颗,“南偏东,‘望星’望的是西北,那里才是梧苍山。”

“反正是个故事,你怎么说都行。梧苍山,哪有什么梧苍山,我说它在正北。”杜若宁不服气,抬头看着黄谷鉴,轻哼一声,别过都不再理会。

她一直都这样固执,坚持着有不得一丝变动,她说梧苍山的正北,那就一定在正北。“望星”在南空,那就在南空。

黄谷鉴突然笑了出来,从身后环着她,轻轻摇着,贴着她的侧脸,亲昵地哄着:“好好好,就在正北,你是对的,刚刚是我记错了。”

双颊飞出红霞,有些烫,更是传到他的脸上。他笑容更甚,轻啄了一下,将她抱得更紧了。

“你明知我胡搅蛮缠,干嘛还顺着我?”杜若宁挑眉,往他怀里靠了过去,贴上他的胸口,那里,还有心跳动的声音,传到她耳边,传到

她心里。

“你也知道你胡搅蛮缠?”黄谷鉴稍稍移开脸,去看杜若宁此刻的神情,眉间洋溢着的幸福有些肆无忌惮,但他越来越喜欢,真的已经拔不出来,陷在她盈盈的眼波里。

“为什么老惯着我?”

“为什么?”黄谷鉴抬头,故做思索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不过是想多抱她一会儿,看她迫不及待的表情,好让自己多爱她一点,“因为你是若宁,是我只喜欢,而且只有我可以喜欢若宁。”

曾经被视作幸福的东西沉淀下来,在时间的流徙中留存,被掩埋在很深的渊里。当重新翻看的时候,却已经泛黄,拭去了尘土,却消不去渊底已经侵入的潮湿,嵌进了记忆里,再不复昔日的光彩。加重了的颜色,却是灰灰暗暗的,诉说着当年的幸福已经成为往事,就如同长满刺的荆棘,是叫人痛不欲生的感受,从皮肤一直蔓延到骨肉里,成为消除不去的伤痛。

他是只喜欢若宁,只是,若宁是不是只有他可以喜欢……

“还提这些做什么?”清衣将目光从黄谷鉴身上移开,那些感动,都被封存了起来,连同记忆埋在一个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角落——从何时开始的?她不再去奢望拥有那个人的爱情,尽管那依旧存在,但,她不要了——不想要,也要不起。

“为了那个琴师吗?”若宁的影象从杯子上消失了,如同雨后的彩虹一样短暂。黄谷鉴将自己从记忆里抽离,第一个听到的是若宁问“还提这些做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夜见到的琴师,只拥有一间破败的小店和浅浅的避世态度。

本是涓涓流淌的眼波忽而在空气中凝滞。博渊,是她一样要不起的人——没有人是她要得起的。身为“青楼女子”,她甚至连自己都要不起,只能用“清衣”这个名字来逃避曾经。

“我弹琴给你听,当是送别。”清衣起身,坐到琴边。

琴音在不大的空间里萦绕,当一曲终了时,余音未消,在屋内盘桓着,不愿离去。

已是第五壶了。

黄谷鉴没有节制地饮着酒,琴音在耳,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年若宁为他抚琴的景象。眼前的女子,再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她有她的思想,变得更加柔和,更有了一个女子的韵致。这些转变,是让人惊喜而欣慰的,但不属于他。他,无法拥有这样的美丽,就与对着盛放的花朵,却无法采摘一样无奈。

酒入愁肠,像是涨潮的海水漫过岸滩,侵蚀着身体,一寸一寸,记忆的黑洞越来越大,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巨大,吸引着洞口的人不管断往下坠落,迷失方向。

素手压下渐起的杯子,他下意识地按住,柔滑的肌肤触在掌心,他抬头,顺势望见身前规劝的眼光,还残留着些许温暖。

“你喝太多了。”清衣将目光移向被黄谷鉴握住的手——他在不知何时由“按”变成了“握”,掌心的温度传来,还带着难以言寓的哀伤——曾经,她觉得,这样被拉着,是理所应当的幸福,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黄谷鉴缓慢而起,在清衣头顶留下一片阴影。他看着身前的女子,刹那的温柔,悲伤的爱怜,不自禁,将她抱住,轻缓地,拉到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轻抚过她的长发,在指间如流云一般。

——我多想一直这样抱着你,到死都不分开。一起去到夕阳落下的尽头,追逐那一份无限的美好,在晚霞漫天的绚丽里,许下一生不变的承诺。我是爱你的,并且,很爱很爱。

这是她曾经留恋的怀,就如同围绕着清湖的山峦,给予最深最多的爱护。那份眷恋,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存在,像藤花一样在时光的流逝中慢慢生长,攀附着他的宠爱向上,缠绕,一度依恋,像嵌在生命里无法消除的依赖,告诉她,有一个人,让她很爱,很爱。

就是深到不能带深的“爱”,在和年龄不相称的情况下,在世家豪门的重重压力下,“爱”成了再尖利不过的匕首,迅速划过,同时伤在两个人的身上,血涌了出来,汇成一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被风干,成了暗暗的红,灰败的颜色。

怀中的女子很安静,伏在他的胸口。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还有她流下的泪,酸楚。所有的记忆,关于那一场并不成熟的爱情,都化作泪水,因为承受不住负荷,所以流了下来,肆意地,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引着他一路亲吻下去,是一种告别,好象此后,就是不见——他要挥霍以后的感情。

他抱着,身上的酒香越发醇厚,从鼻中缓缓而出,呵在她的脸上,四散化开,连结成无形的网,将他们困住。他一直吻到她的唇,轻轻覆了上去,从未有过这样的接触,但如今,他已经意乱情迷。

酒的香气,让人迷醉。他开始变得模糊,更用力地抱着怀中的女子,不在满足于唇与唇的接触。有一种力量,趋使着他去索要更多。若宁是爱他的,就像他从未停止过爱她一样,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想念着若宁,像是一种咒语,不断地在心中回响,变成□□,让人依赖着,只有在唤起的时候才不觉得难受。可以暂时抛开现实,躲到自己虚构的梦里——那个女子还在,他唤她——若宁。

意识很淡薄了,黄谷鉴有些失控,用尽了力气去亲吻清衣——不想再分开,他想要,想要若宁,想要若宁的爱,想要若宁的一切。

肆意拥吻着,按她到床上,身下的女子挣扎,他不管,依旧那样吻着,如疾风骤雨,掠夺着,听着她的哭求。

“……”

她的声音被淹没,因为他再次吻上了她的唇。醉酒后的男子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忘记了现实,忘记了他们已经分开三年,忘记了他们只是曾经的恋人。

酒意迷朦的眼睛微睁,见到那一双盈满了泪的眸子,是哀求,企求他停下来,放开她,不要试图去挽留,那些已经被风吹走的过去,永远

都回不来了。他们在有那样一个交集之后,已然分开,朝着各自的方向而去,越走越远,不再相遇。

他伸手,替她掖好凌乱的衣衫,白皙的肩上留着他的吻痕,他觉得那是皮鞭抽过的痕迹,惨不忍睹。他听见她小声的啜泣,想着最初分开的夜里,她是否也这样哭过,但他却不在她身边。

还没有做什么,他只扯乱了她的衣衫。幸好,他没再做伤害她的事。

他低头,吻去她又流出来的泪,滚烫,流入咽喉的瞬间,他忍不住也湿了眼眶——这是他最爱的人,他怎么忍心再伤害她!

他埋首在女子颈间,如同被刺伤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呼喊,抱着她,在方才的一切之后,满是愧疚。不奢求能得到原谅——只想,再这样抱她一次,告诉她,他真的真的,很爱她。

琴又坏了,就在黄谷鉴离开的第二天。

依旧是那个琴位,坏了。

清衣抱着琴去找博渊。

那间小店依旧颓然地立在街道的拐角,有很少的阳光到达,只有店前的一小片明亮。

是被人遗弃的角落,但她始终记的。

小店的门,是关着的。

清衣望着木门,又转而看看怀中的琴,悲伤渐渐从眼中涌了出来。

博渊回到店里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不会想到,在那间破落的小店旁有个女子,等了他整整一天,从白昼到黑夜,四月的风里,夹杂着琴音,那一曲,名叫《慕仙》。

清衣看着博渊进了店里,暗夜下只有天星微弱的光线,洒在那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男子身上,显得寂寥。

回头关门的时候,博渊才看见门外孤立的身影——那架琴其实有些大,她抱起时,身子看来很瘦弱的。

他们之间隔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是星光下那间小店在地上拉长了的影子,尽止在清衣脚下,像是刻意的,清晰的边缘割裂出一掉界限,将她和他清楚地分开在两个世界。

“我的琴坏了。”清衣紧紧怀中的琴,一手托着,一手轻抚着琴弦。

博渊不知所措。他知道清衣是来修琴的,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触动,气息有些不稳。

星夜下的身影彼此对立,彼此沉默。

“先进来吧。”博渊开大了门。

烛光只是点亮了大半间店面,光线里,那架琴安静地躺着,像一架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古物。

“先生才从外头回来?”清衣坐在一边,那个白天如此漫长,在她心中想过无数遍见到博渊时的情景。那是怎样的感觉,在和黄谷鉴分别的那夜之后,她开始知道,并且确定,身前颀长的身影,对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黄谷鉴永远不会知道那夜,她被阻断的话是什么。那一刻,她奋力反抗,只因为脑海中闪现的是博渊博修琴时的样子,耳中听到的是那一曲《慕仙》。她突然明白,流转的琴音中,他想要传达的信息,那是一种欣羡,就如同故事那个凡子对仙女的爱怜,是仰望式的爱慕。

然,这个自觉卑微的琴师不知,被他视作仙子的女子,一样有着如他一般的自卑,是她的“落俗”,让她对他的清淡产生莫名的仰望,不是高山,只是一中高洁。他犹如珠齐峰上的白雪,不流于世俗,正是她这个落在世俗中的女子无法去触及的。

“去城外找些材料来修补乐器。”博渊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柜子上,“又是那里坏了吗?”

“恩。”

“弄伤了手没?”像是一种习惯,他随口就问了出来,看向清衣的目光是担心,却很快冷却下来——他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伤到了。”看到博渊又起的关切,尽管只是眉宇间的稍有波动,她已满足,“不过只是一点。”

博渊舒了口气,步到琴边,目光落在坏了的琴位上——他,真的没太大的把握能修好这架琴,那个琴位,就如若记忆的缺口,一直填不满。

“也许要多一些时间。”他不想让清衣失望,至少现在不想。他知道,这架琴对于身后女子的重要,她看待琴时的眼光,总是无限温柔,珍爱中带着伤于过往的悲痛。

“也要像上次一样出去找东西来修吗?”尽是关心的口吻,清衣看着那个萧条的背影,是不是每一次,他都要为她出去寻找好的材料来修琴?

“恩。”博渊触着已经坏损的琴位,“时辰不早,我送姑娘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好好听的曲子。”舞衣兴冲冲从外头跑进来,看着清衣,不是原来那一把,看着总有些别扭,“第一次听你弹完。”

“怎么样,外头情况如何?”络衣笑问。

“我看见有个人在外头踌躇着不进来。”舞衣是对着络衣说的,眼角却瞥着清衣,“抱了一个好大的东西,还有……”

只见一道人影跑了出去,舞衣停下话头,看着架上的琴,“果然不是自己的琴,一点都不宝贝。”

络衣笑嗔道:“你家那宝贝呢?好久不见他了呢。”

“是啊,我等他没等到,反倒是把好姐妹送人了。”舞衣一跺脚,转身就走。

博渊抱着琴,正在千衣坊门口。

“怎么这么早就送来了?”清衣看着新修好的琴,忍不住又轻抚了上去,那个琴位,和新的一样。

“免得你来回跑,所以就送来了。”博渊没有将琴完全递过去,只是陈在清衣面前,“你怎么知道……”

“有我在,什么事不能让清衣知道?”舞衣负手而出,踱到清衣身边,悄悄推了一下,便是将他们推到了一起,“我是厌烦了呢。有人整天只弹一首曲子,又不弹完,再不想办法,我的耳朵就生茧子了。”

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当夜博渊弹《慕仙》的时候,她在一旁偷听。

清衣被说得不甚自在,方才发现自己按在琴上的手,已经被博渊按住,而自己的另一只手,托住了琴——默契。

“我找人跳舞去,你们就想想怎么谢我吧。”潇洒转身,舞衣又进了坊中。

“我觉得……谱首曲子送给舞衣姑娘最好。”博渊没动。

“她最喜欢这个。”

“我听说,北边草原风景不错,到那里,应该可以写出好曲子。”

这,算不算,一种承诺?

清衣低头,看着彼此交覆的十指,四月的阳光倾洒,在琴身蒙上浅浅的光华。心中呼喊的再不是“博渊救我”,而是低语轻唤,化成潺潺流水,清越灵动,诉说着一种,叫细水流长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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