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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梅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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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里焚着香,青烟缕缕,在空气里散开,不见了踪影,只留满室幽香,仿佛雪时淡淡的梅花香气。

绣榻边的女子正全神贯注地绣着,一针一线,显露着不同寻常的女子气质,丝线在帛上穿绕,渐渐成了图案,是一枝凌寒独自开的白梅。

“公子舒鹤又来拉!”

“是啊是啊!他可是一年难得来几次呢!”

“恩。公子舒鹤其实不比六贤差,至少家世身份还要高一些,人品才学也是一等一的。”

房外经过的小婢兴冲冲地讨论着那位“公子舒鹤”,殊不知,房中绣榻上的白梅已成了红色,血迹化开在盛放的梅花之上,本是清雅的白梅就此成了浓烈的红梅。

梅衣看向闭着的房门。那两个小婢已经离开,盈盈的笑声也随着渐远的步子轻了下去,然而,公子舒鹤这四个字是再消不去的,正如化在绣品上的鲜血,漫漫延展——回忆,在不断浮动。

“公子舒鹤还是来见梅衣的吗?”络衣将酒水奉上,从越城到雨崇,路途虽不远,却也不近,至少在分于两道的城池之间,还隔了条素江。

“如此,有劳络衣姑娘了。”叶舒鹤生得不说英俊,却有几分出世的单薄,许是自幼就看多了所谓权贵,是以思想并不入俗,对权力地位也看得不重,只想过些安静清宁的日子——却是那个任性的丫头,已经让他苦苦等了三四年,至今都没有给出答复。

“梅衣她……不在坊里。”络衣说的是假话,她也知公子舒鹤不会信,但梅衣这样交代的,她只有照做。

叶舒鹤习惯了,每每来千衣坊,得到的都是这个答案。他不恼,只是静心等着,等上几日,若真不见,他便回越城,过段时间再来。从四年前开始,他就已习惯了这样的往复,尽管他不知,挽情为何突然离开梅府。

“公子舒鹤慢用。”络衣带了人退出去——另一边厢房有个更难伺候的主儿,再不去,房顶就要被掀了。

叶舒鹤自斟了一杯,凑在唇边,却没饮下。目光落在大堂里那幅巨大的“衣”字上——远看是瑶衣墨宝,近看,却是用黑色的丝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与本身的字形贴合,转笔勾角之处同样生动灵韵非常,有如此绣工的,十之八九就是挽晴了——越城梅府的千金,其实有一手刺绣的本领,只是深居闺阁的她,从不向外人透露。

取出随身的香囊,上面就有挽晴绣的飞鹤,是他十六岁的时候挽晴送的。其实那白鹤口中,还叼着一枝白梅,正是开得最绚丽的时候——这世间,真有鹤与梅能够相遇的时候?

他知道的,梅衣就是挽晴,只是有人不承认,他也不去逼。强行带挽晴回梅府并不是最好的结果,或许她还会逃。挽晴,真的是个任性的丫头,一声不坑地就从家里跑出来,她知不知道,府中那位年已耄耋的老人,一直都在为她牵挂!

他也没有将千衣坊的事告诉老者,那个昔年权倾朝野的右丞,纵在辞官后,依然是一副官场作派。依老人的个性,势必会派人强抓挽晴回去,他是个疼爱孙女的祖父,同时也是家教严厉的家长,对于挽晴的出走,他在担忧的同时也必定气愤。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舒鹤望着悬挂空中的“衣”字,发出莫名的叹息。

绣榻上的白梅成了红梅,鲜艳的血色让帛上的梅花显得几分诡异。

房中灯火突然熄灭,有人破窗而入,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将梅衣打晕,抗在肩上走了。

蒙面人在暗夜中行进。

今夜明月,月光在房檐上印下了急速飞掠的影子,从千衣坊一路奔向西面的渡口。

然,行速有如飞燕的身影却在瞬间停了下来,浑身的神经崩得更紧,盯着突然出现的男子,不自后退一步,满是警戒。

“放下她,你可以回去向义祖通报。”说话的正是叶舒鹤,同样注视着身前的蒙面人——是梅府中最优秀的护院,这一点,瞒不过他。

蒙面人摘下面巾,正是梅府护院萧允:“公子此行,太爷会……”

“放下挽晴,其他的我自会承担。”他真的没想到,梅永坚会派萧允跟踪自己,而且不知跟了多久。今夜的行动应该也是得到梅永坚首肯的吧。

“太爷有命,必须带小姐回去。”萧允一手扶住梅衣,一手架好,横在身前。

“挽晴会心甘情愿地回去,这样动蛮硬逼只会适得其反。”他了解挽晴,所以才甘愿等上这些年,也就骗了梅永坚这些年——那是他敬重的义祖。

“小的只会听命行事,公子,请别为难小的。”虽是如是说着,萧允却是态度强硬。

“既是如此,就问过我手中的折扇吧。”叶舒鹤伸手一指,内力通过扇身凝成气剑冲着萧允而去。

萧允一个跳转,用手护住梅衣,踏上剑气,借力跃到更远处。只是甫一沾上屋檐青瓦,叶舒鹤折扇大开,急速扫过,带出一阵气风,将萧允逼了回去,乘机扔出折扇,正中其扶住梅衣的右手。萧允一时吃痛,松了手。叶舒鹤上前,将梅衣救下,同时取回折扇,打伤了萧允三分,落回檐上。

萧允伤得不重,但此时已无力抢回梅衣。他深知叶舒鹤是留了后路给自己,好向梅永坚交差。

叶舒鹤将梅衣揽在怀中,眼中滑过刹那温情,相隔四年,终又再见,竟是如此境况,是该哭还是该笑?

“回去吧,义祖不会为难你了。”叶舒鹤横抱起梅衣,嘴角依旧轻轻牵起笑意隐没在茫茫夜色之中。

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近午时分。一月里柔和的阳光在窗前洒下一片温暖,照得半堂明亮。

稍稍收拾过,梅衣便在后苑信步而走。

她只记得昨夜突然熄了灯,然后听见有人破窗而入,再然后就没了知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也许四年的逃避终将结束,她渐渐感觉到那种临近的迫人的气势。

眉心不自拧结,梅衣只记得自己四年前的情景。

那时她不过是十四芳龄的少女,同许多闺阁千金一般,整日深锁家中,除了和近身的侍女相处,平日里就只有动动女红针线,消磨时光。

那日,她将新绣好的百花图送去给祖父看,却是听见有人在书房议事。一时好奇心起,她就躲在门外偷听,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往事被提及。她不知房中的大人们是如何开头的,只是从中间开始知道被隐藏的秘密,还有关于当年赤洲上的动乱。一切的一切,听得她只剩下了惊讶!原来祖父是这样的人!还有父亲!以及那日来府上探望祖父的至截伯伯和连叔叔!

一向引以为傲的梦被击碎。当时的少女只是茫然地回了房,手中依旧拿着那副新绣好的百花图。然,图上本是艳丽娇美的花儿竟在瞬间都成了狰狞可怖的骷髅,向着她伸出森森的白骨,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要将她一起拉下那黑暗阴森的深渊。

她扔了绣品,冲到书房。大人们还在,但她不管,跑到祖父身边,问着听到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她怕,好怕那些骷髅会变成真的,将她拉去地狱,去赎回那些罪孽。

祖父仍然慈爱,抚着她的发:“是真的,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得那样平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那不过是个虚幻的故事,而他,真是故事的编造者和叙述者。

少女蓦地松了抓着老人衣袖的手。老者的冷漠另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寒冷,彻头彻尾的。他依旧高高在上,却是站在由无数白骨堆砌成的高台上。

这就是她的祖父吗?

是吧。

只是年少时的她并未真正去了解什么,只是将眼里看见的,耳中听见的奉为一种信仰,去膜拜。那种浮于表面的所谓现实可以欺骗很多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日光仿佛一下子暗淡下来。

梅衣伸手折下一枝梅花。

千衣坊真的很大,而且四季景致似乎都在这里有了缩影。

枝上的雪落了下来。雨崇很久没有积过雪了,簌簌落了在女子肩头。她轻轻掸去,一月底的雨崇,和越城一样冷。

梅花的香气渐渐透了出来,淡淡的,让梅衣那样浓烈的记忆也跟着被稀释开来,心中郁结的紧迫得到松缓。梅衣轻缓了口气——她想回家的,只是不知如何去面对祖父。那样高深的门第,就是用白骨筑成的,是充斥了怨气的洞穴,或者说,就是坟墓。

目光从梅花落向别处,是他吗?

没有闪躲,梅衣只是继续向前走着,和之前一样,缓缓地,待到叶舒鹤面前,才勉强挤出了笑容,移开目光轻声到:“舒鹤。”

她从不称他为哥哥,纵然记事起就被灌输了这样的思想——叶舒鹤,是梅府的养子,是她的兄长。但她不承认,所以,她一直都叫他的名字。

“不再躲我了吗?”叶舒鹤语气淡然,但听得出隐约的欣喜——挽晴不再回避,至少叫了他的名字。已经有四年,与这样的声音分别。

不是啊!她要回避的,其实,只是越城梅府中的那个老人,回避那张冷漠的脸和无情的目光。而他,根本就不是她要回避的对象,甚至一度,她想见他的,不顾身份地位地到他面前,把一切都说清楚。

但她还是躲了四年。对于那些过去,不需要再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曾经一样活在梦里,曾经一起仰望那位老者。那个华美的梦是一种信仰。而今,她的梦碎了,而他的,还在继续。她有何必那么残忍地去破坏他的梦……

就当她任性好了。事实就是这样。她一声不吭地从家里跑出来,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不考虑所有的后果,就这样跑了出来,逃开那座宅子,逃开在得到真相后的不甘。

其实,她依然会听见满是怨气的叫声,看见那些从地下冒出来的白骨,包围着她,压迫她的神经。在梦中转醒时,还不能忘记那样浓重的戾气带来的仇恨。然后,她就一个人蜷缩在床角,等到天明。

她不用去在乎那些的,像祖父说的,都已经过去了。但心中那份强烈的……正义,强迫她不得不沉浸在那样的氛围里。书上写的是善,先生教的是良,祖父说的是义。自小的耳濡目染,已经将她肮脏的灵魂屏弃掉,至少,她不能接受在伤害了那么多人之后,祖父还能安乐而居,甚至还满口仁义道德。

嘴角的笑容异常艰涩,梅衣看着手中的梅花,是白中透红的。不是她最爱的白梅。“我没想要躲你。”

“你让我等了四年。”叶舒鹤没有怨怼,是心甘情愿等上这四年的——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或者,更久。”

她明白的,正如她不称叶舒鹤“哥哥”一样,那样的语调里蕴涵了化不开的情愫,只是在心结没有打开之前,说这些都太早。

——这样,或许对舒鹤不公平,但她无法同时去做两件事。

“爷爷让你来的。”梅衣转开话题。

叶舒鹤没有回答,昨夜一切,萧允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是梅永坚对他的不信任。要另一双眼睛监视他。

他不会知道在朝堂上沉浮多年的佼佼者有多少心思和顾虑,纵他一向聪颖,在城府这点上,是远远不及那个曾经掌握王朝极到权力的老人。一手造成赤洲动乱的人,不论到哪,都带着那份忌惮,步步为营。

——当年让挽晴在书房窥听到那些往事,是不是也是他故意为之?

“那昨天晚上是……”她知道不是舒鹤,那种风雨到来前的压抑是只有祖父才会有的,那应该是祖父的命令,是强硬的。

“是我急着带你回去。”他以为,她依旧对那位老人高山仰止,所以扛下了一切——他的等待,是因义祖在等,而今,义祖依旧在等,在给挽晴时间,而他,等不了了——这是他给的理由。

“为什么又把我送回来呢?”梅衣看着眼前无措的男子,他还是祖父的信徒,将所有的圣洁都贡献了出去——在看穿一切之后,他的答案,才让显得那个被敬若神明的老者无比龌龊。

叶舒鹤转过身:“我想,还是再给你时间好了。”

这样矛盾的话已经被梅衣认定,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样的四年,舒鹤是怎么过的——欺骗自己心中的神祗,在所谓的信仰和背叛里徘徊展转,只为了保她四年宁静。

“傻子。”梅衣听是背过身去,看向梅花的目光有些模糊了。这个傻瓜,知不知道当真相被拆穿,会是什么结果?那个向来于人严苛的老人,是不会善待任何一个悖逆他的人的。尽管,她不曾见过,然四年前肃杀的目光,已经让她有了这样的把握。

“我一直就是傻子,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六年了。”仿若隔世,叶舒鹤看着那只绣着“飞鹤衔梅”图案的香囊。颜色褪了些,但一样精致。他仍记得当年那个才十二岁的少女送给自己香囊的情形。

“舒鹤,你猜我园子里有几棵梅树开了花?”挽晴拉着叶舒鹤,因为身高的关系,十二岁的少女只能仰头看着身边身材英伟的少年。

叶舒鹤看着笑靥如花的少女,明眸里快要漾出水来,清澈澄明。忽地,心猛然跳了一下,他迅速转过身,掩盖突来的慌张。

“快猜快猜。”挽晴绕到他面前,盯着面露羞赧的少年,“猜中的话,有东西奖励。”她扯他的袖子。

叶舒鹤从她手里抽回袖子——方才的心情已经让他明白了什么——挽晴,其实已经长大了。

“快猜。”挽晴依旧扯他的袖子,小小的脸上因为急切显出红晕。

“我猜……开了两棵。”

“我叫他们把剩下的梅树都砍了。”挽晴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什么意思?”他拉住挽晴,又很快松了手。

“你说两棵就只有两棵,多余的全部要砍掉。这样就就猜对了,我就能把东西送你了。”她说得理所应当。

“要送我就直接给我好了,不用拿你最喜欢的梅树开玩笑。”他说得在理,心却是欣喜异常,挽晴变着法要从他东西呢!

“我……”挽晴的声音低了下去,稍稍侧过身,露出少女才有的羞涩,嘴角笑容带着俏皮,眼波却有几分妩媚,“我总不好无缘无故就把东西给你吧。”

原来,是因为这样……

叶舒鹤释然笑道:“那我猜对了,你送什么给我呢?”

挽晴在原处踌躇片刻,取出一只香囊交到叶舒鹤手里,“我特意绣了给你的,是才向师傅学的白鹤。”她隐去了白鹤口中的那枝白梅。

那也是回忆了。幼时的记忆里,总有舒鹤陪在身边,一切都是那样明媚。

梅衣仰头,逼回即将涌出的泪水。

“爷爷他,说什么了吗?”

“义祖一直在等你回去。”叶舒鹤依旧看着香囊——在等待的,何止那老者一人?

“那……我们回去吧。”如果祖父知道了她的情况,一定会派人抓她回去的,那不如自己自行回梅府,用另一种方式去化开心结。碎了的难重圆,那些没碎的,就不要去破坏了吧。

越城。

梅府。

似乎早有预料,在叶舒鹤和梅衣到达梅府大门的时候,已有家奴列队恭候。

马车之下,梅衣向着上挂的匾额望去,金漆的“梅宅”儿子,辉煌异常,两边朱红的柱子和同色的大门,门上的金钉比当年自己出走时还要闪亮。

上前的脚步却是停住,目光延伸向敞开的大门,石屏挡住了视线,但依然可以感受到府内传来的阴恻气息,正包围着那位老人,而他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不可企及。

梅衣看看叶舒鹤,他还陪在自己身边。连日来的归程,使得他面添倦容,却只是淡淡的,很浅的一层,似水雾一样罩在他俊秀的脸上。

“小姐。”是府内的管家,同四年前一样的奴颜卑膝,“太爷和老爷在大厅了。”

梅衣身子一紧,又将目光落在叶舒鹤身上。他也感觉到了,梅府的阴翳比之前更加浓重,奢华堂皇的门邸之后,也许正是等待他们的未知的将来。

梅衣点头,再次望向敞开的大门。两排家奴保持的原先的姿势,低眉垂眼,宛如雕塑,而石屏后面,她仿佛看见祖父深不见底的眼眸。

管家引了梅衣和叶舒鹤到厅外便自行离去。

进门前,梅衣第三次去看叶舒鹤。他的笑容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现在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雾气,让心绪不宁的女子又多了几分担忧。

进门的时候,梅衣望见正坐堂上的祖父,而父亲立在一边。屋里没有其他人。纵然厅前洒满阳光,那份阴郁却始终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屋子的进深,越发浓厚起来。

梅衣跪下,朝着堂上的老人叩首:“爷爷。”又朝着一边的中年男子拜了下去:“爹。”

“回来了?”梅永坚的声音带着欣喜,却依旧阴恻,没有要去扶起梅衣的意思,只是居高地看着地上长跪的女子,“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梅衣没再说话,当年出逃是她的错,如今回来了,听上一些训诘是应该的。然,当她稍稍侧过目光,才发现,叶舒鹤不知何时也跪了下来。

“地上凉,先起来吧。”梅永坚看着梅衣起身的每一个动作,待她立定了,方笑着点头,“那些东西,都还记得。”

梅府家教不说严苛非常却也礼数繁多,梅衣自小就由麽麽教习,诗书由先生传授,虽是在外四年,这些习惯却无一改变。只是梅永坚口中所指的“那些东西”,除了那些礼教,或许还有其他。

梅衣身子怔住,目光游移,现今的祖父比四年前又要阴沉些了。四年人事几翻新,在这深宅大院里却一尘未变,甚至有些东西随着年月渐渐积累,沉淀。

“祖父教习,挽晴不敢忘。”梅衣出言谨慎,目光自叶舒鹤身上扫过——他依然跪着,不曾说过半句话。

大厅气氛顿时沉闷非常,只有空气缓慢流动的声音。

“挽晴。”梅永坚看着眼前慎颜的女子——是长大了,如今有十八了,再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丫头了,“你长大了。”

“爷爷健朗如昔。”这是实话,为何听来如此违心。梅衣再感觉不到幼时的亲切,那个笑颜慈祥的老人已经找不到了。是因为梦碎了,那些掩埋的真实被一一揭露,虚伪和龌龊终将祖孙的距离拉开,裂成难以逾越的鸿沟。

梅永坚又将梅衣打量了一番——他的孙女是越发标志了呢!“一路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鹤儿留下,我有话要同他讲。”

梅衣黛眉蹙紧,看看叶舒鹤,不自咬住了唇,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开始后悔回来了。

梅府的装饰没有丝毫变化,昔年她的居所亦未有一草一木的改动,身边的侍女也没换过。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梅衣独自一人坐于窗下。二月的越城依旧很冷,尽管在南方,但隔开一条素江后,东西部的气候还是有所差别的。空气中的水分少了,干燥,让一切都处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

园里的梅花凋落了七八分,如今只剩下几朵,零星缀在枝桠的积雪里。那些剩下的都是红梅,正像飞溅而出的血一样,散在白雪里,红白强烈的反差,让窗下的女子心生忌虑。

舒鹤!

梅衣还记得离开大厅时的情景。光华退尽,阴暗逐渐将整间屋子吞噬。那是她的感觉,在那样明晃晃的光线里,她只感受到那一份死寂,笼罩在梅府,而有梅永坚的地方,令人窒息的空气聚集得最重。

时值黄昏,梅永坚亲至梅衣住处。

“爷爷。”梅衣福礼,分外生疏。她该如何说呢?眼前老人的凌迫越发浓聚,无论对谁,都散发着摄人的气势,而今分别四年,她已感受不到所谓的亲情,只有盛气凌人。

“恩。”梅永坚几近审视地看着梅衣。他在衡量什么,作为梅家独女,她的气度、言行,都应该具有梅家的风范。

“爷爷。”梅衣不曾迎上梅永坚的目光,“舒鹤他……”

“我有事吩咐他出去了。”梅永坚淡淡。这才是他来的目的,等梅衣问,他给出回答。早就料到的结果——他始终都能控制住身边的一切,作为经历两朝风雨的老人,他的心,深不可测。

梅衣不及想到是这般情况,错愕之间,只见梅永坚依旧阴翳的目光,直直射了过来。

四年前梅衣出逃,已令梅永坚气懑,虽然心有牵挂,但最关心的,只是要孙女回来。她不是一个人,她有责任去为梅府做出应用的贡献或是牺牲,贸然离家出走,已让梅永坚将最后一丝骨肉亲情都放下了。

“他是来不及参加你的婚礼了。”梅永坚语调略有遗憾,神色却始终如一的阴鸷——只要他不让叶舒鹤出现,就没人能见到。

梅衣看着梅永坚,纵是祖父的眼光由淡然转为严苛,她也未有闪躲——婚礼?什么婚礼?谁的婚礼?

“廉亲王次子下的礼,替兄长求的亲,我同你父亲都同意这门亲事。”个中原由梅永坚自是清楚。帝都有致截昊维和连立廷,在当今手握兵权的廉亲王耳边旁敲侧击,这桩婚事就算成了。等挽晴嫁入亲王府,那梅家更无后顾之忧了——这不过是一张保底的牌。

在朝中数十年,老谋深算的右丞即使辞了官,也一样将当朝时局一一掌握在手,该怎么做、如何走,棋局全然在心,他不过只要落下棋子罢了。

“可是……”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不用多说了。等日子到了,我就派人送你去帝都。”梅永坚不知何故,怅然一叹,提步到梅衣身前,又成了慈眉善目的长辈——送孙出嫁,远去帝都,他也舍不得啊,“爷爷也是为你打算……”

“不!”梅衣断然回绝,这不是作为“爷爷”会下的决定,嫁入亲王府不过是他用来和廉亲王攀附,幕后操纵朝政的手段。这个至今都放不下权力欲望的老人,根本就没将她视做亲人,仅仅是为达到目的而抛出的筹码!

他,当真无情!

梅永坚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寒光四射——他的孙女是不错呢!只可惜,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况且,作为梅家的女儿,这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你再说一次。”

“不嫁!”梅衣坚决,她不会做别人的新娘,更而何况是没有幸福可言的婚姻,她不是柔弱的女子,至少,不会让别人摆布自己的人生。

“必须嫁。作为梅家唯一的女儿,你必须承担你早夭兄弟的责任。”如果那两个孙儿还在,梅衣仍要承受这样的命运,如今这般说了,不过一个借口,一个托词,让大家都下得来台面。

“没有什么是必须的,爷爷。纵我不去管那些过去,但现在,我能感受到你的淡薄无情。为什么?那些功名富贵,权力地位就那么重要!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伤害别人,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梅永坚听着,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听着梅衣一字一字地说,待带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问道:“没有那些,你如何舒舒服服地成长?”

这便是她的祖父,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做来,是为了她?可笑,依然是借口!是他放不下权力,放不下财富。当年赤道上的一切,难道是因为她才发生的?才不是!是他贪图那些金矿,想要那些宝藏,才伙同了致截昊维、连立廷那些人设计那次的动乱,还赔上了念议行的性命,害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赤道上那些无辜的卓人,被迫流落大陆,妻离子散。

如果她的成长,是以这些作为代价,那么,她可以以死谢罪。但这不是事实!是那个曾经被奉为信仰的老人编造出的谎言,作为一个“为后人考虑的”长辈,他犯下了那些罪孽,现在,用另一种方式,让因享受这些罪孽而幸福的人去偿还,作为救赎,兜兜转转,获益的,始终是他——不断编织美梦的人。

“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因您受牵连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记起帝衣,她了解的,还有那个带着似衣离开的卓人大夫,甚至是念衣……那些因为别人的欲望而苦苦挣扎的人们,在冥冥之中被带到她身边,相处的时间里,她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当年的动乱,究竟带来了什么。

“你看了四年不该看的东西,如今是该收收心了。安心嫁去帝都,或者舒鹤会开心些。”梅永坚的笑容异常阴冷,是在深谷中穿行的风,冰冷而潮湿。

舒鹤?

他将舒鹤怎么了!

“爷爷……”

“如果还认我这个爷爷,就听话。”梅永坚走了,抛下这句话,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了——挽晴是他精心培养的棋子,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废弃掉,软也好,硬也罢,廉亲王府的花轿,她一定要上!

婚礼用品在之后的几日里陆续送了过来,整个梅府也渐渐披红挂彩,迎接喜事降临。

“嫁衣不用试了。”梅永坚看着叠放在桌上的嫁衣,凤冠搁置在一边,没人动过,“成亲那天直接穿。”

梅衣依然坐在窗下,很久了,自那日和梅永坚谈过之后,她就一直这样坐着不说话,不吃东西,全然不顾身边的侍人,甚至从梅永坚进门至今,她都未看过一眼。

下人在私底下传,其实小姐已经疯傻了。

“挽晴。”梅永坚的口吻仍旧高深莫测,看着窗下独坐的女子——面无表情,神情却在回忆什么。

梅衣只是望着园中那些梅树,花都落尽了,如今只有光秃的枝桠,当年那两个在树下嬉闹的身影,也不见了。

“我想见舒鹤。”梅衣的眼光变得迷离,又有一丝哀求,不是对梅永坚,而是看着那些梅树——谁都知道,她在求梅永坚,“最后一次,让我见他吧,把一切都说清楚,我只是不想被误会。”

还能做什么呢?面对梅永坚,她只能顺从,纵然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即使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无法挽回,更何况,她仅仅是骨子里的烈性,从小的家教,让她并不能将一切都发泄出来。她不会摔东西,不会剪嫁衣,不会拿下人出气,只能默默地,送上最后的请求。

“我说过,他出去办事了。”

“那我等他回来,再嫁去帝都。”

“胡闹!”梅永坚有些愤然,已经忍耐很久,梅衣的不知礼数已经足够让他失望。

“我要见舒鹤。”梅衣终于正视梅永坚,从椅子上站起,又忽地跪下,“我只要把该说的说了,以后就再不见他了。”

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她会穿上嫁衣,戴上凤冠,坐上去帝都的花轿。但现在,她只想见舒鹤,去做一些应该做的事。

“安心上花轿,舒鹤的事,你不用操心。”梅永坚长呼一声,积压了多时,他快要发作,再不离开,难保他这把老骨头在梅衣成亲前就先被气倒。他不会原谅叶舒鹤的欺骗,更不允许梅衣忤逆自己的意思。

还是见不到舒鹤的,在看着梅永坚离去的背影时,梅衣终于绝望。等了这些天,还是得到这个答案。

狠心的老人啊,你究竟还要酿造多少悲剧。

似乎担心梅衣会做傻事,梅永坚派了侍人时刻不离地跟在梅衣身边,甚至是夜间休寝,也不过隔开一层薄纱帐。

是时已近子夜,梅衣就寝已有两个时辰,床边的侍女已经入睡。

有东西破窗而入,瞬间击在那两名侍女身上。

梅衣始终醒着,见此动响便从床上坐起,只见窗外黑影一闪就没了踪迹,顺手拉了件衣裳穿好,掀开纱帐,借着微弱的光,依稀可见那两个已睡死的侍女。梅衣心下虽有惊疑,但来人只打晕了侍女,必定另有图谋。

或者,是舒鹤!

梅衣悄悄近了门,透过门缝发现外面的侍卫也倒在地上,而且呈一字排开,指着西苑。

月中的夜里有圆月,因此光线尚可。梅衣借着月光一路行至西苑,其间不见护院,更不不时有倒地的人,和方才自己在门外看见的侍卫一般指着同一方向——府中西苑一向无人出入,纵然如此设计,也不会被发现。但如今这一路上竟有这些人,可见西苑之中一定出了事,至少不再是素日的空置一屋。

到西苑外时,又是两名护卫倒地,指向苑内,顺其方向而去,绕过一些拐道,借着倒地侍人,梅衣终停在一间屋外。四下房舍都积了灰,只有此间的门上一尘不染。

梅衣推门而入——她再不怕什么了。不管屋内是不舒鹤,她既然来了,也做了被发现的准备,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强行逼上花轿,嫁去帝都。

“挽……晴……”是舒鹤的声音——三分欣喜,七分无力,宛如垂死之人寻到一线生机而奋力呼喊,却依旧虚弱。

循声而去,梅衣果见叶舒鹤的身影,只是他人仿佛藤蔓一般攀附在床柱上,身上白衣污损,上面的绣鹤也同死了一样没有生气。

梅衣疾步而去,未及床头,就已伸出手,触到叶舒鹤的手,冰凉,而且非常脆弱,仿佛稍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一般。

坐在床头,梅衣眼中只有叶舒鹤如今憔悴的模样,落魄如此,哪里还有往日的清俊,不过几日的工夫,何以至此?

“爷爷做的?”梅衣去抚叶舒鹤的脸——他瘦了,瘦了很多,而且脸色苍白,比受过虐刑还要严重,而事实却是,除了虚弱一些之外,他一切都安好。

叶舒鹤别过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毁去挽晴的信仰,即使梅永坚真的对他下手,他也不想承认,那是他的义祖,是他自小仰望的高山,纵如今那些仰止都已不存在,他也不能去破坏在挽晴记忆里,梅永坚的形象。当那种被视为理想的崇高破灭,生命也就随之暗淡。

“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他隐瞒吗?”叶舒鹤的容颜在眼前模糊,不光是因为如今的境遇,更在于叶舒鹤为了维持她的信仰而做出的沉默——她早已经看到了光华背后的阴暗,已没什么能再令她失望了。

叶舒鹤依旧没有作答。也许是吧,但至少,他不想亲自去破坏什么。

“爷爷逼我成亲,我快要嫁去帝都了。”咽下将出的泪水,梅衣强做镇定,有些事,她必须做,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临行前,答应我一件事。”

叶舒鹤终于将目光定在梅衣身上,她很平静,平静得出奇,握住她的手竟没有一丝颤抖,静地让他担心会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变故——那会是他受不起的。

“安心等我回来,我不许你轻易就让自己死掉。我的人不回来,你就不许去死。”梅衣注视着叶舒鹤其实很空茫的眼眸,他已经剩不下多少力气了,如今不过是全力在听,顾及不到用何种眼神来看她了。

这是什么话!

挽晴要嫁去帝都,并且,不让他死。知不知道,这有多残忍!守着残碎的等待,孤独地生活,这比要他死还难受!尽管现在,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我当你答应了,如果违约,就让我天打雷劈,梅府家破人亡。”她用全府作为筹码,换取他生的允诺。她知道,舒鹤放不下他的义祖和义父,更放不下她。那就这样吧,不管是为了已破碎的梦,或是即将破碎的人生,他都必须活下去,何况,那些背负了太多罪孽的人早该有报应的,纵是她的亲人,她也这样认为。

这是威胁!用她的生命来要挟他活下去,还有整个梅府,这是最怨毒的起誓。他祈求上天不予接受。

他握着女子的手,良久未言。

他不在乎梅府的,就在亲眼见到萧允的尸体之后,他对那位老人由敬畏转为疏离,他不再以老人作为一种仰止,一个连宽恕都没有的人,是不值得被敬重的。

萧允,其实是为叶舒鹤死的。是为了替他隐瞒挽晴的踪迹才失去性命的。有谁知梅永坚在派他监视叶舒鹤的同时还派了人跟踪他,黄雀螳螂尚且如此,何况是老谋深算的梅永坚,竟容不得一点异心——那算是异心吗?

“我为护小姐与公子,却未背叛太爷。”

这是萧允的最后一句话。

叶舒鹤不知萧允为何要替自己隐瞒,然,死者最后的无奈却深深刻在他心里,是死也难以瞑目的凄凉!

“挽晴。”叶舒鹤想去抱梅衣,这样坚持决绝的女子,正是他爱的挽晴。只是现在,他宁可不要这份坚韧。那个誓约太凄厉,会让他充满罪恶感——不要这样的结局!

“我从七岁开始就告诉自己,我喜欢舒鹤,但不是现在的喜欢。到十二岁的时候,我又和自己说,我真的喜欢舒鹤,是现在的喜欢。所以,我送了你那只香囊。”梅衣看着和叶舒鹤比交叠的手,这一刻的幸福虽然短暂,但她真的说了一些话,让舒鹤了解,曾经那颗被隐藏的心——少女时代的青涩——她想要同恋人分享,或许,可以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好好活着。

叶舒鹤花了很大的力气,从身上找出那只香囊,陈在他和梅衣之间。嘴角的笑意蕴涵着丝丝温馨,只是在这样的幽室里,化成一缕凄艳:“我觉得,红梅更适合你啊。”

“那就是红梅,以后我重新绣过,好不好?”梅衣按下香囊。那是一种心情,在六年前渐渐萌发,并不荒唐,十二岁的她,已经懂事。当时,她只想到了笄地之年就可以和爷爷说自己要嫁给舒鹤,因为,她真的喜欢那个白衣飘飘的男子,从喜欢一直到爱,深深的爱,从未废止。

“绣一双吧,我们一人一只。”目光变得绵长,穿过四周的幽暗,到达另一端的明媚,他仿佛看见那个坐于绣榻边的女子,正在专心致志地做绣,那样专注,丝线在她手下织成精美的图案,是飞翔的白鹤,口中叼着一枝怒放的红梅。

“我应该绣一枝红梅给你,自己绣一只飞鹤。不好,还是这个图案吧,白鹤加红梅,才最好。”如似梦呓一般,梅衣的目光散落在四下的灰暗里,在寻找什么,“最好……”

叶舒鹤看着身边的女子。他还能说什么?那些美丽都只能当作梦境被叙述出来,不可能有的未来,在那个老人手里,不会有所谓的幸福。

他其实根本不应该去找的。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做得并没有错。这间宅子里,本不适合她那样的生灵。她就是一株盛放的红梅,本该浓烈,却硬生生被困在这做樊牢里,错长成了白梅——是因为厚积的白雪,让她染上了那样清雅的颜色,并且再转不成浓烈的红,只剩下身体里那一点点尚未被消泯的倔强,却已经很微弱了。

“听你的。”他温柔如昔,“好好嫁去帝都,不然,会遭天谴的那个是我。”

他们都不喜欢死别,所以才用了对彼此最残酷的誓言去守侯生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不相信轮回,不相信会有来世,所以今生,要将那份感情延续得足够长,长到终于到了头,再放下,就如同从珠齐峰而生的明河水,横穿了大半个王朝,一直到最后,同素江汇流,一起注入祈望海——祈望不曾消逝的爱情,在浩瀚的海洋里,依然延续。

梅衣不回答,只是对上那双温煦的眼睛,都是周旋在无望和梦想里的旅人,一齐回复在无止境的旋涡之中,不断沦陷。

她忽然凑了上去,贴上他的唇,将思恋化作泪水,在唇与唇的接触的时候溢了出来,流过脸颊,顺着彼此的唇,再渗到嘴里,是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头,带着一份决然。

她只是想亲他一下,因为知道他现在没有力气,所以她做了,告诉他,相思泪,是为他流的。这一吻,是诀别,但不是完结。

梅衣拭去残留在叶舒鹤唇上的泪痕,无比凄楚:“我会穿上嫁衣,戴上凤冠,安心嫁去帝都的。你会知道,挽晴,是世上最美的新娘。你会后悔,踢轿门的那个,不是你。”

“我一定会后悔,后悔为什么我不是踢轿门的人;后悔为什么我娶不到这么美的新娘,后悔……”他努力抬起手,揾去梅衣再次淌过的泪,继续说着,“为什么我没有早些就带你走;后悔我没有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你会后悔一辈子,我也会一生都悔死的。”梅衣起身。这就是分离了。在短暂的聚首之后,他们都还有各自的未来——尽管,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未来。

廉亲王府的花轿是在三月中临门的。那日,从越城梅府到渡口,长街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红装盛宴,香花簇拥,那一袭红色嫁衣的新娘由喜娘搀着,上了花轿。

梅永坚亲自送走了他唯一的孙女,没有亲人离别的酸楚,只是远远地,看着迎亲队离开,依旧是那样高深的目光,落在渐渐远去的花轿上。

“太爷。”花轿还未在视线中消失,就有下人奏报,“少爷在西苑……”

消息是在三月底传回越城梅府的——廉亲王府的船队的素江上行驶时不知何故出了事,连着几艘船首尾相撞。迎有新娘、廉亲王次子的船只受损最重,几乎全部沉没,脱险的,只有廉亲王次子和几名家奴,而新娘……

叶舒鹤死了!就在梅府送挽晴出嫁的当天,是病重不治而亡。个中原由,也只有当时行事的人才清楚。

那幅血梅图终于完成了。

绣榻边的女子收了最后一针,凝着缎上才绣好的红梅,那样鲜艳的颜色,在过去的一两个月中越发光鲜了。

“绣完了?”紫衣女子推门而入,只是站在门口,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却看着相当精干。

“恩。”梅衣点头,放下绣针,站起,又对着绣品看了会儿,“过来看看。”

紫衣女子轻步到梅衣身边,绣上的红梅开得正好。然,如今是快要五月的天了,梅早就落了,“致截公子引着连公子来了,你要不要去见见?”

梅衣目光一转,原本清宁的眸子顿时忧忡起来,“连公子也来了?”

连夙从帝都来千衣坊,致截宇同行,这两个京都的名门之后齐来雨崇,是为了找她?如今,她不再是梅府千金,与那些权力争斗已毫无关系,仅仅是容身于千衣坊的一名普通女子。

“是在聚薇亭?”梅衣收拾起那份担忧,已没什么能再牵绊她了。

“别让两位公子久等了。”说着,紫衣女子换身离开。

“络衣。”那道紫影即将消失,梅衣突然叫住。有丝感谢,在经历那场生死劫难之后,络衣还会收留自己,纵然不能如先前一般出称领衣,“谢谢。”

络衣面露疑惑,片刻才回过神,展颜笑道:“要谢我,就照顾好自己,别像一个月前那样,我可受不住了。快些过去吧,那两位公子,可不及伍四侠好打发的。”

倘若不是为了挚友,连夙此生,只怕都不会再踏入千衣坊。

“人来了。”致截宇打断了兄长的思绪。六贤之中,他同连夙最是亲近,父辈是官场同僚,两人自小相识,连夙的心性他在清楚不过,看似冷漠,其实一旦认真起来,是很开移开心思的,对知己、对挚友,还有那个如今该称为大嫂的女子。

连夙顺势望去——这不是他同梅衣的首会,却是第一次在千衣坊见面,他从不知,当年在梅府见到的挽晴小姐,竟也是千衣坊中一衣。

方入亭,梅衣便朝二人福礼下去,这一礼行得郑重,是对救命之恩以及生命最后一丝光亮给予的感激,尽管不知是否真会柳暗花明,这一礼,都是要的。

“梅衣姑娘身子好了大半了。”致截宇颔首,纵他不善言辞,但也比连夙也强上些,况且当日在素江中救了梅衣的是他,这一声问候也该有的。

“多谢致截公子,梅衣已无大碍。不知二位公子前来何事?”她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越近结局,悬空的心就越难以平静,那是她期待的答案。

“姑娘还记得我当日说过的话?”

梅衣面色沉重,目光转移至连夙身上——当日致宇说的,哪日连夙来了千衣坊,便到了谜底揭晓的时候。

亭中顿时无声,五月的阳光穿透进来,铺在三人身上,明媚微热的光线中,那三张神色各异的脸上,却都写着莫名的艰难——那是个难以陈述的事实。

“恩。”梅衣点头,再痛,不过是阴阳两隔,而她将带着那份感情继续活下去,直到自己无力负荷的那一天。

致截宇看看连夙,帝都的情况,只有兄长最清楚——他和连夙分头行事,雨崇由他负责,连夙主管帝都。

“梅……梅老先生下的药太猛,加上他绝食,软筋散的效力发挥得更要厉害,他周身的穴位关节都受到创伤,而且当初吃的假死药,似乎……”连夙没再说下去,他让致宇带假死药个叶舒鹤,却不知药性和梅永坚下的软筋散有相辅之效,当叶舒鹤被送早帝都救治的时候,身体已有大半瘫痪。

梅衣知道,连夙从不欺人,也不会跨大实情,如今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如果这就是结局,还不如当初她死在素江中。

“挽晴小姐,我从帝都出来的时候,舒鹤已经……”连夙看得出梅衣此时的神情,已是枯落之木,磨去了最后的生机——他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梅衣又行了礼:“多谢二位,梅衣知道了。”

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就这样抛下她,走了。

那些曾经的记忆宛如画屏般展开,那个将什么都看得很淡,却独独看重了她的男子,终于成了活在记忆里的影子,蒙上氤氲的血红,带着难以消解的思恋。

他还在笑,还陪在她身边,还说着他们的未来,有时会禁不住脸上泛起一阵暗红,那样的神情还留在她的脑海里,鲜活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一路,不知是如何走来的,回到房中的梅衣只觉得走到了回忆的尽头,天地没有崩塌,只是她不知该往何去。

“好漂亮的红梅。”绣榻边,是熟稔的白衣,衣上还绣着翔羽的白鹤,窗户开着,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温暖柔和,仿如梦境,“绣给我的?”

身影渐转,那眉、那目、那笑容,组在一起,就成了朝思暮想的面孔,背向光去,有片淡淡的阴影。

他是设计好的吗?一波一波地刺激着她的心,在漫长的等待后回旋在难以言喻的感情里,大喜大悲,他以为,她真的坚强得可以承受吗?

“连夙和你说什么了?”他只是看见挽情哭了,扶着门框,仿佛受了风雪摧残的梅花。叶舒鹤上前,却被梅衣突然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挽晴,真的让他难以招架。

这是真的感觉,正如那夜她吻上舒鹤,他的体温传透过来,丝丝温暖,这一次,她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找着借口来透露些微感情,她要的,只是舒鹤。

“连夙和你说什么了?”他不知道那两个挚友究竟做了什么,因为从生到死,再死而复生,他也并不清楚,只是在被梅永坚囚禁数日之后见到了致截宇,吃了他给的药,就再没了知觉,醒来时,已身在帝都,被所谓的名医诊治,由连夙照顾着,调养一段时日之后就来了雨崇。现在他也只是知道,挽晴哭了,仅此而已。

“他说,你故意的,躲着不肯见我。”梅衣含泪,看着叶舒鹤。

“我……”他自己也是丈二和尚呀,“你……”

看着叶舒鹤此时的窘样,梅衣破涕为笑。

“我只是听连夙说他请了廉亲王长子演这出戏,而且如今只怕廉亲王那也不好收场……”

“你担心吗?”

“我……”他怎能不担心?挽晴正是他这一生最牵挂之人,他会担心她是否累了,担心她是否饿了,担心她是否冷了……哪有一点不是他担心的呢。

梅衣目光移向榻上红梅:“这梅花是我送给络衣的,你可别抢了去。”

“但你说会绣只新香囊给我的。”他要快点带挽晴离开千衣坊,再这样下去,络衣会比他更“重要”的——其实,他并不看淡人生,至少对挽晴,已经注倾注了此生所有。

“新香囊?你要什么图色的?”她明知故问,说好了是“白鹤衔梅”,他一只,她一只,配成一双的。

“要梅纹鹤憩图,还是在守轮山山沼里休憩的。”

“那是什么景象?”她从未听过有梅纹的鹤,而且守轮山的山沼……她从来没去过。

“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原来……你……”她嘴角轻轻漾起,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还是那样的笑容,宛若当年,只是如今少了赧色,只是满目幸福,透过清亮如水的眼眸传递过来,告诉她:

此生,我们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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