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瑶衣(1 / 1)
论绣功,千衣坊无人及梅衣。若论书法,瑶衣便是坊中第一,况在雨崇城内,瑶衣的字亦是小有名气。单看千衣坊大堂中那幅巨大的“衣”字,就已是有了几分气魄,然而笔转之处却是柔美婉约,可谓刚柔并济。当然,这只是远观,近视则是另一番滋味了。
“五弟。”伍揖之一拍桌子,杯中酒水洒了出来,他却不管。现下六贤只剩得致截宇和他两个,方才又和舞衣吵了嘴,心中已有不痛快,再见致截宇盯着那字许久,将他搁在一边,顿时心头气愤难消,就叫了出来,“你每回都盯着那字看,再看,直接去找瑶衣好了,看人总比看字好。”
“我是想见见。”致截宇依是盯着那字,自两年前他入千衣坊的第一刻就盯上这字了。他本不是热爱书法之人,只是看这字迹有几分眼熟,但细细观来又有差别,不像那个人的笔迹。然而时间越长,那份好奇却越重,他却多是沉默,并不多提此事,如今听伍揖之提及,就如此说了。
一句气话,竟是引出致截这样的回答,又念在陆游之、韩在舟的先例,都是见了坊中女子的面,然后就忘乎兄弟于山水间,伍揖之当场气结。为何别人都有大好姻缘,他就只能一等再等!心下苦闷,他便自斟自饮起来。
瑶衣平日深居简出,与之来往密切的只有一个名叫徐道庭的文士,在雨崇城小有名气,同是擅长书法。
“我说谁这么大火气,近十月的天,也该消消了。” 络衣推门而入,手中端了两杯茶水,一杯给了致截宇,另一杯给了伍揖之,说是解酒用的。
伍揖之哪有心思喝酒,抄手拿起那杯茶就往嘴里灌,入了口照例嚼着,眉头却是皱了皱,整个人从座上跳起,朝着门外就冲了出去。
络衣笑着,“致截五侠慢用。”
“络衣姑娘。”致截宇唤住将出门的络衣,尽管此举唐突,他却还是做了,越看那幅字,他心中的期许就越强烈,有些事迟早要解决的。“在下,想见见瑶衣姑娘。”
碧台轩。
黄衣女子正执笔而书,对着案边的帖子,仔细临着,专注非常。
这是徐道庭离开前留下的字帖,是她要来的,好临了打发时间。她很喜欢临他的字,是喜欢那种挥洒里的清婉,比她自己的字更要刚直些,尽管此前,她的书法已比一般女子来得英气。
络衣刚走,带着她的婉拒去见了致截宇。
他是帝都来的,并且是致截宇,当朝致截右丞的独子,皇帝亲选的未来驸马,婚配七公主。是两年前定下的婚旨,然而至今他仍未娶,只因那七公主竟私逃出宫。
宫廷秘事在瑶衣看来当真有如笑话,只是又一桩政治婚姻,那座皇城里还要酿造出多少悲剧来!
笔下一松,整个字就写差了。收了笔,瑶衣对着桌上铺陈的纸,黛眉渐锁,却显然不是为了这个字而愁。
搁了笔,瑶衣坐到桌边,将凝在蜡烛上的烛泪挑去了些,屋内稍稍亮了几分。然而心底,还残留着一抹阴翳,一直未曾消去。
复又起身到窗边。碧台轩是她的居所,窗口正对着杯墨亭,如今月华如寒霜打在亭檐上,又顺连到了湖面。南方是积不起像北国那样深的雪的。她已有两年未见那满庭的银妆。
还是在两年前的冬季,帝都下了入冬来的最大一场雪。如她出生时的景象,整座皇宫覆于皑皑白雪之下,宛如玉砌,尤是凝碧宫里,雪落梅间,缀点点绛红,当真如画——父皇是最爱到那里赏雪品梅的。
那时的她,还是大珲朝鸿嘉皇帝的七公主,闺名雪瑶,是除了笑颜公主外,最得宠的公主。
她曾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也曾经温良娴雅,时常做的就是练字,父皇总赞她的字有气魄,像极了帝王家的气势。有时她陪父皇赏雪到兴起处,便会在雪中留字,父女二人各吟小令,权作天伦之欢。
本来一切都很好,尽管前有笑颜公主,她却也深蒙龙泽,是个幸运的公主。然而就在两年前,在陪父皇赏雪的时候,她听见指婚而字,正是将她指给了右丞致截昊维的独子致截宇,一个她几乎没见过面的男子。
那天的雪很大,叠在隔天的积雪上,雪层就又厚了。她陪着父皇深深浅浅地行在雪中,留下两串痕迹,却不似素往的亲密。从前,她都是挽着父皇的臂而行,而那日,她是独自一人,更没再去观赏雪梅。
两年了,她从帝都逃了出来,一直流落到了雨崇,留在千衣坊,化名瑶衣,除却锦衣华服公主名,只作风月尘后清素颜,依旧以练字为趣,只是不时会想起帝都,想起皇城中的父皇。她只是听见一些民间小议,却多是朝政,她知道,鸿嘉帝,是大珲开国来的有道明君。只是美名之下,那颗日渐苍老的又该归于何处?
幽然叹息,瑶衣抬头望向夜幕。今夜,是朔月,和她当年逃出帝都时一样,是缺损的月形,月未盈,人不圆。
晚风吹进,将案上的纸张吹落,也将桌上短烛吹熄,只余下室内遗篇朦胧月华,在地上划出浅薄的痕迹——是窗下孤立的人影,穿着单衣,承下此时凄寂的月光。
就着微光将地上的纸拾起,瑶衣又怔了片刻。徐道庭此去帝都至尽未归,是否也将卷入那些纷争?不论是否,她只盼着徐道庭早些回来,不再只是一纸书笺——那已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几日后,瑶衣手中的字帖已临尽。
方才晌午,瑶衣一人在千衣坊后苑信步而游。
小枫园的枫叶正红。
不过是座小园,种了些红枫。时维季秋,正是枫红之时。雨崇城鲜植枫树,是以千衣坊这座小园也算是出了名的,只是能真正入园的外客少之又少。
瑶衣顺着枫林而走,并不看满树的红叶。其实园子里的枫树不算最好,帝都城南的香卷山上,才有一等一的枫树,她曾陪父皇去过。
香卷山上的枫也该和这里一样,正是最红时。徐道庭身在帝都,或许也会去那里赏枫吧。
嘴角牵动,瑶已顺手摘了片枫叶,和手掌差不多大,拿在手中把玩。
将手中的枫叶遮在眼前,瑶衣仿佛回到三年前的十月,陪在父皇身边,沉浸在漫山的火海之中。那是她最后一次陪父皇出宫,在逃婚之前。
她竟然会逃婚!这种连笑颜公主都没做过的事,居然被她做了。有时想来,果真有如天方夜谭,甚至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人偷混出的皇宫,又是如何到了雨崇。这一走,就是两年。
不是为了徐道庭。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那个儒雅的男子,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为了一个人甘愿始终留在雨崇,彻底抛开公主的身份,在教坊生活。
其实,并不真的要和他厮守一生,只是喜欢彼此相对时的宁静。至少在此之前,被人环侍的锦衣玉食,从未让她有这番感受——在徐道庭面前,真正的,她不再是公主。
不自便又笑了,很轻,像是一种幸福蔓延开来,陪伴了她一年多。在认识徐道庭的日子里,这种感觉没有消失过,尽管,不知还能把握多久。
放下枫叶的时候,幸福真正降临。
瑶衣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带着柔和温煦的笑容,在枫林的另一头,正望着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依旧把玩着手中枫叶,瑶衣走在徐道庭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在徐道庭去帝都之前,他们就很少见面。
“下了船就过来了。”徐道庭看着瑶衣,说话还是不紧不缓,却不似从前的轻松,像有东西压着一般,闷闷的。
“少居……”瑶衣听得出其中意味,想来徐道庭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那或许不是太好的事,所以听得他的口吻有些拖沓,有意未尽。
“跟我去帝都吧。”徐道庭态度并不强硬,只作询问。回来的路上,他就想着怎么和瑶衣说,他决定留在帝都,而且想和瑶衣一起。她是很重要的女子,对他而言,尽管他从未这样说过。
看不见瑶已此时的神色,因为在“帝都”二字出口时,她就已经背过身去。
不要回去!至少在婚约解除前,她不能回去。纵是皇帝知道那不过一桩政治婚姻,却还是这样做了。他是皇帝,有他处事的原则,但不能因此而断送她一生的幸福,她,从来都不喜欢致截宇!
“瑶衣……”
“不去帝都行吗?”
徐道庭眼光黯然。他必须回帝都,现如今,他不再只是个普通的文士,而是当朝右丞的幕僚。这是他要的,不甘心只做一个文客。
然,瑶衣她……
“非去不可吗?”瑶衣转身看着徐道庭。她不知在帝都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叫执著的目光,心下凉了几分——少居,有他的理想。
“恩。”徐道庭生硬地点了头,“跟我去,好吗?”
他还是在问她。因为放不下,因为早已习惯有彼此在身边,因为不知何时萌发在两人之间的情感。他,不想离开她。
那抹笑容,淡淡的,却有些勉强,瑶衣看着手中的枫叶:“好,不过,给我点时间。”
“瑶衣。”徐道庭扣住女子双肩,有那么丝动容——从来,瑶衣都是回避那个地方的。
“我去帝都,只因为有你,不论以后发生什么……”
“不悔。”徐道庭握起瑶衣的手,掌心温暖,渐渐将她揽在怀中,摩挲着她的肩。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抱着她,就像确定了什么一样,自心中升腾而起的喜悦漫遍全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是被上苍眷顾的。此刻,徐道庭这样认为。
瑶衣靠在徐道庭身边,却觉得这样的怀有些虚无。至少,在没有将事情解决前,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这份既得的幸福。
这样想着,瑶衣往更深的怀里靠去。
是在第二日的杯墨亭,瑶衣和致截宇有了第一次独处。
致截宇不是第一次见雪瑶公主了。四年前的宫宴上,他坐在群宾席中,就曾见过那一袭浅黄宫妆的女子。只是当年,他并不知,她会成为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公主。”致截宇行礼,只是微微拱手。正因为不喜欢皇宫里那套繁文缛节,他才离开帝都的,只是现今见了瑶衣,仅仅作为礼数,还是要的。
“冒昧请致截公子前来,还望见谅。”是她要找他来的,在躲了这些年后,终于决定将一切掀开,无论致截宇如何想,现在她必须说,为了徐道庭。
“该是在下冒昧,劳请公主随我回帝都。”他不喜拐弯抹角,既然已经寻得公主,就该送其返京,而后或有对策。当初雪瑶公主突然出逃,纵他不想成亲,一人之言又何与圣旨抗衡!或许可以一直这样躲着,然而牵绊在身的名衔会误了他们一生。
没有料到致截宇如此直接,瑶衣微作停顿,随即转身到另一侧。回帝都,转变局面的机会等于零,皇帝一言,怎么能轻易改变。但不回去,就真的没有转机。
飞蛾看见火光仍会勇扑,那她又何尝不去做一次扑火的蛾,用自己的爱情去赌一次——无路可退了,除了那样做,就只有顺着圣旨的意思。然,如是,两年前,她就不会逃婚了。
“请公主随我回帝都,或许会有一线生机。”他何尝想成亲!纵是瑶衣再好,他也一样不要,和皇室、朝廷扯上关系之后一切就都复杂起来。他见过父亲为了那些勾心斗角日夜防范,还要千方百计去算计别人,否则致截家的地位如何这样稳固?在那道朱门之后,其实有太多的晦暗,只是没人去点穿而已。
瑶衣身子微震,转看向亭中锦衣的男子。还能有什么办法?即使他们两个一起请求退婚,胜算不过一成。况且这根本不可能,对致截家而言,这是触怒天威的事,有害无益。
“公主不想嫁,在下实也不想娶。”将话都说透了,致截宇仍是看着瑶衣,没有半分顾虑。这是实话,所以他决定找瑶衣,或许他们回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连成线。
瑶衣苦笑,侧身看着鼻墨亭外一池绿水。九月的天,渐有了凉意。
致截宇知方才的话说过了,他本不是出言委婉之人,却是忘了女子于婚事最是敏感,不娶二字,虽是瑶衣所想,却也动了她的心,有几分伤人。当下致截宇有些不知所措,自也背过身去,不看瑶衣。
“致截公子打算何时回帝都?”月下迷蒙,帝都皇城中也曾有这般景象的。
“公主是否打算同在下……徐公子一起赴回?”
瑶衣看着致截宇,月下男子眼波平只在等待她的答复。
“徐公子已是家父府上幕僚,此番回雨崇是奉家父之命找在下回去,既如此,公主愿否与我等同行,以保安全。”致截宇说得郑重,作为致截家的儿子,他有责任去做一些事,“当然,公主的身份,在下会保密,一切全由公主自行做主。”
“我只问,你有没有办法让父皇收回成命?”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地方,不回帝都,她还能躲,回了帝都,如果不成,那他和徐道庭就一生不见,纵死,也同不了穴。
致截宇低眉思忖,也是无计,君命惟从,除非有先例为范,否则就只有抗旨意。他一人无关,但势必牵连整个致截家,他还不至于希望要那么多人陪葬。“没有。”
“那你还说有一线生机?”她不了解致截宇,甚至今日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不能将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
“至少,公主和徐公子还有几个月的缠绵。”这是最坏的打算。从雨崇到帝都,他们一路还有时间,如果悔不了婚,就只有抓紧那段时间。
“如果我不回去,致截公子打算怎么办?”
“致截宇不是真君子,事关家族,或许……或者,公主可以劝徐公子留下,帝都那种地方并不适合他那样的人。”不入就只有退,不回帝都!但致截家又该如何?他不知。只是在见到瑶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很多事情,不是光凭自己想,就可以实现的,该面对的,怎么也逃不了。
他做了两年逃避的梦,找不到公主。然而现实却是他总在不停地寻找那个女子的身影,一直到千衣坊,即将相见的时候,他依然犹豫,想见,可能不见?不可能的。父亲已经在为这桩婚事谋求新的对策,一定要娶,或者是别的公主。那他还不如娶七公主,至少她是一个得宠的公主,而且品行纯良。
如果少居会放,她又何必来找致截宇?这个出身宫宦的公子不会明白少居的心,其实连她自己也不十分明白的。少居想要有一番作为,很想,是作为一介百姓的希望,一个努力的目标。她和致截宇一出生就处在那样高的位置,自然不会了解抬头仰望的欣羡。在彼此相去甚远的距离里,不管去接触那个至高点,是很多身在低处的人的梦想,包括少居。
走不得,留不得,她要跟着少居,然而少居,又要回到那个起点。
“或者,公主把情况告诉徐公子。”
在没有十分把握的前提下,就只有让徐道庭自己去选择,功名和爱情,哪一个,比较重要。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必须去揭穿这个事实,告诉少居一切后就都不一样了,身份之差,地位之别,少居想的就不会是如何同时保住前程和爱情,而是如何取舍。
致截宇说得不错,一切都在徐道庭一念之间。
“致截公子。”是徐道庭,声音从亭外传来。
致截宇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出亭与徐道庭打了照面,而后离开。
目送那袭锦衣远去,瑶衣依旧苦无心绪,是疾风骤雨的大海,巨浪翻滚,没有片刻宁静,一直到徐道庭进入杯墨亭,仍是做不出决定。
徐道庭看着眼前失措的女子,瑶衣从未有这般神色,她一直都是那样清宁沉静,如今,却变了。纵然没有过多的表现,那双眼睛还是骗不了人的。
他想去拥抱,就像归来那日一样将她拥在怀里,因为发现,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从细微一直到真切地让他感受到,越来越明显,目光越来越无助。
亭中身影猛然跪下,朝着那个战栗的女子,深深埋首,“草民不知公主殿下……”
“够了。”她打断他的话,带着惶恐,失态了,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听不下去,再也听不下去!当他下跪的那一瞬,她的心就沉了下去,一直沉到很深的地方,她甚至快听不到任何声音。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调,在耳畔徘徊,将她重重打在地上,而那上面,布满了荆棘,刺穿了身体。
看不见他的神情,因为,他低着头。
瑶衣后退一步,失了重心,身子向后倒去,又是一连退步,最后靠到柱子上。有月华的冷辉在指尖触及的刹那传递到心头,凝成霜,胸腔中跳动的心仿佛在瞬间停止,被冻结。
这就是结果了。他下跪,朝着所谓的锦绣前程顶礼膜拜,信以为仰,将那两年的嘶恋作为祭品,祈求更光明的未来。他,不是只要儿女情长的人,他,有自己的理想。
再看一眼身前的男子,瑶衣渐渐蹲了下来,这样,却依然看不见他的神色,连最后一丝希望都吝于给予,没有了!结束了!
站起身,黄衣女子没有叹息,却无法将充涨在心间的情感排去。再看他,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倨傲,如同高高在声的女王——他逼她的,将她逼回原来的位置,去做那个早已被厌弃的公主。
“有劳徐公子转告致截公子,出发前一日通知本宫。”这是她作为公主对这些臣民的第一个……命令。
不等徐道庭回答,瑶衣便拂袖而去。经过他身边时,只是听见心裂如镜碎。细小的裂痕渐渐出现,伸长,连成密密的一片,当终于承受不住的时候,彻底裂开,落下一地凌乱,却来不及收拾。
——就当是我为了前程吧,如果你找不到离开的理由。
再入帝都,景物依旧。
瑶衣并不真正注意过帝都的街景,纵是曾岁御驾离宫,一路上也只有朝跪的百姓,震天的“吾皇万岁”,一切都只在进行一种仪式,并不真实。
车马入城的时候正是午后,街上行人不算多,只有小贩沿街叫卖,或有其他车辆行经,铃铛作响。其实帝都,并没有雨崇繁华,是笼罩在城池上的阴云让一切都变得压抑。
放下车帘,瑶衣靠在车厢壁上。她其实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自那夜被徐道庭逼得决定回帝都之后,而人就再没说过话——还有什么可说?回程路上,他们总在相互规避,即使偶尔目光交汇,徐道庭也是匆匆躲开。
阂眼,车厢中的女子无奈而叹,心口去似压了更沉重的担子。再过一会儿就到皇城了,入了宫,只怕此生都不会再见。
不见,不见,或许,不见才是最好。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辛苦致截公子了。”是元缕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的甜,只是现在带着某种急切和喜悦。
掀了车帘,瑶衣果然看见了宫娥打扮的元缕。两年不见,她有长高了些,更有女子的风韵了呢。还记得当初自己出逃时,她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公主!”元缕见了尚在车中的瑶衣。公主回来了,但为什么眉间带着忧伤?记得当初公主说过,她或许一辈子不会回来,若回来了,一定是高高兴兴的。一路小跑到马车下,元缕抬头看着车中女子,她知道了,回来,不是公主自愿的。“公主……”
瑶衣伸手让元缕搀着从车上下来,抬头时,依旧是见那高耸的宫墙,朱红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庄严异常——这里,曾是她的家。
由元缕扶着,瑶衣上前几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些。两年人事变更,这高深的皇宫是否也有所变化——没有,一点也没有,仍是那样深不可测,埋藏了王朝太多太多的秘密。
“公主。”致截宇宙上前,“在下先行告辞。”
一路上形成的习惯,总要向致截宇身后去寻望,那里会有他的身影,即使侧着身,即使不曾看她,即使不多说一个字,至少,还能够看到。然而现今,那里空了,只有寂寂的街道,宽大的石砖铺成的路面,没有他的影子。
朝着投下的阳光看了许久,瑶衣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是连最后一面也不见了啊!怕是在入了帝都之后,他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奔向他的前程,未留下只言片语。
瑶衣点头,看着身边的元缕,“是先回去收拾,还是直接去见父皇?”
“皇上还在处理奏折,钟妃娘娘说公主回来了,先去端瑞宫。”
先见母亲?要怎么说?她已然是个不孝的女儿,出逃之时,竟然从未想过深宫中那位妇人。一定连母亲也没想到,雪瑶,这个平日温顺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
未及改装,瑶衣便是去了端瑞宫。在离宫门不远的地方,就望见有人,见是她,就兴冲冲回去通报。
本已迟缓的脚步更在此时停了下来,真的再见母亲,她何以自处?
“雪瑶……”是……皇帝的声音。
瑶衣惊转,见到那龙袍在身的男子,发间又添银丝,两年不见,他又显苍老了。
“父……”一时哽咽在喉,瑶衣只看着中年的皇帝,千头万绪此无从述。纵身下跪,将两年的思念,两年的愧疚一并告之——这些根本不够的,其实她根本不能在踏足这宫墙之内,她,不配做扶苏家的女儿。
终于是回来了!皇帝看着跪倒的女子,他的女儿,那个原来那样任性的女儿,终于回来了。两年,她在外头过得如何?方才望见那袭浅黄身影,比现今时节还要寥落,已是十一月的天了。
“父皇。”瑶衣没有抬头,不敢的啊!她如何能在去承受父亲的目光?充满了慈爱,那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接应的。
“起来吧。”皇帝只是觉得欣慰,回来就好。身边人一个个地离去,如今留在身边的,又有几个?
元缕扶起瑶衣,瑶衣却仍低着头。
“先回凝碧宫收拾收拾,朕和你母妃在端瑞宫等你。”没有一丝责备,他依旧如从前一般。这是他最心爱的女儿,只此一个啊!分别两年,他曾想过,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
为什么他总要做下错误的决定?他问过书容的,在雪瑶离开后不久,他问,“是不是朕又做错了?”
然而,身边那个始终安静的妇人,只是看着他,猜不出答案。再后来,他就不问了。
今年的帝都,还没下过雪。
一身宫装,华贵的公主坐在朱窗之下,望着夜幕上那道弯月,四周没有浅薄的白晕,僵硬的线条勾勒出细细的月形,像是人贴上去的一般。
从端瑞宫回来很久了,瑶衣一直这样坐着,对着弯月,目光却不知去了何处。方才那如墨夜空之上,赫然出现了少居的面容,冰冷的,决然的,看着她,唤出那一声“公主”。
目光黯淡,从夜色中渐渐移向身前书案。往日的书具都在,甚至是当年用了一半的墨章都搁在砚上。
“是皇上吩咐的,公主房里的东西不要乱动,只要不沾灰就好。”元缕送上茶,又退到一边,“平日皇上除了处理朝政,就是常去敞雨轩和来这里,甚至有时,书容姑姑都是在外头等着的。”
只是草草几句话,瑶衣却已湿了眼眶,环顾房中摆设,无一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目光落在床头,甚至就是是见到父皇坐着的身影,朝着床上的罗衾玉枕暗自叹息。
泪珠落了下来,滑过脸颊的时候还很温热,然而那道影子却不见了。瑶衣从椅上站起,惊慌,良久才发现,那不过是幻象。
“父皇呢?还在御书房?”
“这会儿在勤政殿同几位大人商量事情。”元缕没再说,方才书容姑姑来传信的时候就只有这么多。
“书容姑姑告诉你的?”瑶衣取下屏上大氅——只有书容姑姑会这样做,她一直都了解他们在想什么,那个一向沉默的妇人,其实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不用等我回来,你们先睡吧。”
披了大氅,瑶衣匆匆出去了。
到御书房的时候,李全正在外头候着,见瑶衣过来,便赶紧打了千儿下去,命人轻开了门——雪瑶公主手中的汤盅翻不得。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书容在阶下侍侯,见瑶衣进来,福了礼,再转看看皇帝,轻声退了下去。
偌大的御书房内,就只剩下他们父女了。座上的皇帝依旧专心看着手中的奏折,左边堆了一大落,右边只有薄薄的一叠——这个长夜,他又要在繁忙的朝事中度过了。
静静看着皇帝,记得曾经,也像现在这样,她站在这里,抬望着龙座上的父皇,奏折一本一本从他手中阅过,从左边,到右边,从初更到子夜,再到黎明——他总有忙不完的事。
“书容……”皇帝放下奏折,轻按着太阳穴。太累了,除了方才去见雪瑶,一整天,他都没真正歇过。现今这双眼睛胀痛得厉害,是要书容替他读奏章了。
“隆昌桃源奏……”
皇帝惊觉,曾几何时,也有这样的声音伴在身边,不是书容,是那个知书打理的女儿,陪着他,曾度过一整个冬季的夜晚。
“恭请皇上御批。”瑶衣读完,将折子呈了上去,“父皇。”
皇帝转而在折子上写下了批阅的内容。
端上莲子粥的时候,是在阅了几折之后。瑶衣将碗递上:“父皇先喝点粥吧,是雪瑶亲自煮的,在雨崇……”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在雨崇,她心心念念的,其实是另一个名字,学做莲子粥也是因为他,只因他爱喝。
“你也在雨崇?”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去那个地方?伤口尽管结了疤,但还是会痛的。皇帝苦笑,接过莲子粥,“你做的?”
瑶衣点头,其实,她只会做这个了。看着皇帝一点点喝下去,心中的愧疚便一分分增多。雨崇,她关于雨崇的记忆,几乎和父亲没有任何关系,直到现在,她才觉得雨崇,并不是个好地方。
“你在雨崇留了两年?一直在那?”那里,雨崇,埋葬了那些过去。当年,有他的,现在有雪瑶的。那里,究竟有什么魅力呢?
“一直在那。”不光有她,还有笑颜,她们一直都在一起,只是谁都没有点穿彼此的身份。将碗收拾了,瑶衣又拿出新的一册折子来,“顺允曲明奏……”
灯燃尽了,挂满了烛泪,她换了新的。
奏折堆得该了,她移去一些。
砚中朱砂将尽,她又再研过。
一整夜,都是这样,她伴着大珲朝的君主,埋首于成山的公文之中,偶在间隙去收拾周围的零碎,一点一点,度过整个寒夜。
早朝前,书容带了宫人来侍侯,而后,就各自散了。
睡不下,天亮了她就睡不下的,纵然碌碌整夜,却是陪在父亲身边,就像回到过去。
其实,回不去了。
她回不去了。因为放不下,放不下雨崇的记忆,放不下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从御书房回凝碧宫,她是踩着雪的。昨夜,下雪了,但她不知,直至将皇帝送出勤政殿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下雪了。
有两年没见过这样的雪景了。雨崇的冬季很温暖,纵是下雪,也不过是雪花轻舞,才落了地就不见了,积不起厚雪,不比帝都,只一夜的功夫,就将皇城镀上了一层银白。
一路有宫人向她行礼,恭称她为“公主”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恍惚。已经习惯“瑶衣”这个名字了,听着别人这样叫就像没有枷锁一样,不用背负所谓皇室命运。喜欢听少居叫她“瑶衣”。
又是他的影子,从温暖转变成冷漠,将她推落到深渊里,不见底。应该忘记的,忘了少居,回到帝都,她就不是瑶衣了,千衣坊的一切,都过去了,那样的两年,没了,结束了,如同战争的炮灰。
“公主,带这件吧。”元屡将成堆的衣衫叠在床上,取出一件白色的狐裘,“公主穿这件最好看的。”
瑶衣回头——胜雪的白,比银山上的白雪还要纯净——是三年前父皇赐给她的。
尘封的记忆被触动,瑶衣从榻上站起,缓慢地,目光定落在白色的狐裘上,那年,她并没有随驾去银山狩猎,是父皇一直记挂着她,才……
“公主!”元缕将狐裘放好,快步到瑶衣身边——公主哭了。其实在回来之后,公主就经常哭的,只是夜里一个人躲起来了。她知道的,因为在过去的两年里,时常,她都从梦中转醒,执灯到公主房前,想着开了门就能见到公主。而今,她却希望,依旧延续那样不断重复的失落,至少这样,不用听见夜里凄凉的哭声。
“没事。”瑶衣将泪水拭去,“就那件吧,其他的挑几件轻便的,出宫狩猎,不需要太烦琐的。”
皇帝每年都会去银山狩猎,挑选一些亲臣随驾,今年,便带上了瑶衣。
大帐内升着炉,除了立侍的宫人,就只有皇帝和瑶衣地席而坐,其间,很少说话。
“朕很久没见你穿这件了。”似在回忆,皇帝含笑看着身前的女子。她还和过去一样温婉。真的没想到两年前,她居然会私逃出宫。
瑶衣没有抬头,那样充满父爱的语调让她无力招架。是很久了,三年——其实,她只穿过一次,在父皇颁赏的时候,之后就再舍不得上身。
“父皇。”
“雪瑶。”
几乎是同时出口,在良久沉默之后,父女的目光不经意间有了交汇,带着莫名的桎梏——其实有道门,一直都没打开。
瑶衣低头,静候示下。
皇帝只是苦笑,那个曾经挽着自己踏雪赏梅的女儿不见了。如今,只有眼前默然的躯体。这是怎样的心痛呢!其实早在颁下那道婚旨的时候就已经裂开了口子,在流过的时光中逐渐扩大,只是他忙于国事,忘了,待到现在正视,才发现,已经成了鸿沟。
见瑶衣不语,皇帝一时不知如何继续,将杯中暖酒饮下,“山里的梅花也开了,陪朕去看看吧。”
瑶衣起身去扶皇帝,眼角匆匆瞥过间,竟是隐约的泪光闪烁——两年,他们没有这样亲近过,在遥遥相隔的山水间,将所谓的父女情深慢慢淡化,留作伤痛。
银山,历代大珲君主都来冬猎的地方,留下过无数过往,君臣、兄弟、夫妻……太多的记忆被冰封在雪原之下。
瑶衣跟在皇帝身后,低头,目光从皑皑白雪中渐渐划过,有皇帝的脚印,深浅不一,正如当年在宫中留下的痕迹。
银山的梅林未经人工修饰,枝杈交错,还覆盖了厚厚的雪,点点梅红隐于白雪,是一种朦胧的美。
有狐狸的叫声,带着绝望,渐渐小了下去。
瑶衣没有看见狐狸的影子,只是目光转过一边的巨岩,落在斜插的羽箭上。
疾步而去,绕过巨岩,过真是见一只银狐卧在岩下,身中羽箭,却无血迹。瑟缩着,失去了生命。
“公主?”是致截宇的声音,从梅林另一处传来。他一路策马而至。
他本在送瑶衣回帝都的当日就要走的,却是被父亲致截昊维硬留了下来,晓以家训。
他本在前几日要走的,却被一道圣旨留住,说是随驾银山狩猎。
见到致截宇,瑶衣惊讶,看着马上的男子,其实想说些什么。
致截宇翻身下马,“皇上。”
瑶衣转身,方见皇帝不知何时已停在巨岩旁,静默地看着他们相遇。
“宇儿的箭术又精进了。”皇帝看着已经死去的银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草臣惊驾……”
“你府上那位先生近来可好?”
致截宇身体一僵,将头埋得更深些:“谢皇上挂念,先生已经转好。”
皇帝看着雪地中的男子,他的身上有着与官场格格不入的气质,正如几日前他在丞相府见到的那个“先生”一般,他们,都是应被放离庙堂的人,不该留在帝都与权力周旋,那将是毁灭性的。
“朕有些累了,宇儿,你陪雪瑶吧。”
“草臣送驾……”
“不用了,有些事,朕要一个人考虑。”皇帝转身,绕过巨岩渐渐消失在苍茫的白雪中。本该明亮的金黄,此刻却是那样没落。
“徐公子病了。”
渐行的脚步忽然止住,没有回头,依旧注视着满地的银雪。湛白的狐裘在微微吹起的风中轻动,仿佛是飘过的雪花,缓缓堆积出人的样子。
“是吗。”瑶衣问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一样。转身看着致截宇,有那么些无奈,“好些了吧。”
“好了大半。”致截宇回道,看着此时神情空茫的女子,那样的眼光颓靡,如何是写得出千衣坊大堂中那幅巨“衣”的样子。
“父皇口中的‘先生’就是指他吧。”本该高兴的,少居终于得见天颜,也许日后就有机会平步青云了,那是他的理想。只是为什么,心中却仿佛被掏空了一样,疏离和远寞袭来,她和少居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长,就快要看不到彼此。
“恩,皇上很看中他。”那是他安排的偶遇,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谢谢。”瑶衣向着大帐的方向走去,就像当初离开少居一样,走得没有任何留恋,没有犹豫。那是她两年情素所牵,如今,还是断了。
致截宇望着渐去的背影,突起的冲动,他上前拉起瑶衣,将她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
“你……”瑶衣按下致截宇牵起缰绳的手。
“我受不住你们这样,也没多少时间了,直接找皇上说清楚吧。”他自认向来冷静,但这次却再沉不住气。不光因为瑶衣和徐道庭之间的纠葛情长,也因着圣旨另一处关乎他一生的婚姻。他,不爱身前的女子,所以不会娶她,这也算是为自己的幸福做出的努力吧。
这就是六贤中那个兼带了官风和侠风的五贤,甚至有人将他形容得同二贤连夙一般冷漠的男子。
“我只在做我想做的事而已。”致截宇昂首,朝着大帐的方向轻轻一笑,那样的笑容其实有七分虚无。他并没有成功的把握。君命大如天是谁都知道的,只是这一次,他要争一争。
“但致截右丞……”
“没有了我,还有二弟在。”致截宇驾起缰绳,用力一夹马肚,朝着大帐去了。
冲动一次不好吗?纵然需要抛弃太多,但人生若没有这样的放纵,也就多了遗憾。或许在即将冲脱枷锁的时候,才是最大的兴奋所在,即使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徐道庭赶到银山的时候已过黄昏,再入大帐之时,惟见正中坐着一身龙袍的中年男子,而堂下,正跪着瑶衣和致截宇。
山中的寒气让大病初愈的男子有些不适应,侍人放下帘帐,他便不自轻咳起来,却只能拖着渐重的步子行上前,跪下:“草民见过皇上。”
瑶衣瞥见那个缓缓伏下的身影,似乎有些艰难。她想上去扶的,半月多不见,为何成了这副样子?当日,他还是好好的。
“谁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跟朕说一次。”座上的皇帝居高临下,对着那三个跪地的身影。
“父皇,我来。”瑶衣将目光从徐道庭身上移开,依依不舍,却不得不去承应此时皇帝凌厉的眼光,“逃婚的是我……”
“为了徐道庭?”
“不!是因为我不要嫁给致截宇。”斩钉截铁,瑶衣从未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勇敢。其实一切本就利所应当,她不想嫁,所以逃婚,那样的婚姻根本给不了她幸福。
“现在呢?”皇帝看着坚决的女子,仿佛雪中傲立的红梅花。
“依旧不要嫁!”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坚持,不要嫁!如果早些说出来,就不会这样复杂了,“况且致截公子也不想娶。”
皇帝的手一紧,目光落在致截宇身上,连他最宠爱的公主也不要的人,究竟是不是致截昊维的儿子!这和他爹大相径庭啊!
“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没有任何波澜的语调,皇帝定定看着徐道庭,这个文士还在咳,也在努力止咳,然而依旧传出了声音,回荡在此时寂静的大帐中。
“知道。”徐道庭叩首。
“你就这样报答致截右丞?”
如果早知今日,当初致截昊维就不会救了他了吧。身在王朝权力顶峰的人,会礼贤他这一介布衣,若不是看中他所谓的才学,只怕纵他被那群人打死,致截昊维也不会理他吧。
那还是在七月,帝都举行的流觞会闭幕不久,他还留于城中一饱都城繁华,之后还去了香卷山,只可惜当时山上的枫犹是绿色。
就是在山里,他遇上一群人,然后起了争执,那些人就动起手来.后来他被致截昊维救了。那是顺道,因为致截昊维正好也和友人闲游。
算是知遇之恩了吧,其后徐道庭在相府中住了些时日,进而成了致截昊维的幕僚,有了实现理想的机会。
皇帝只是无奈笑过,确有几分怜悯。这个毫无心机的男子如何能在纷争中立足呢?他是不会知道的,致截昊维其实最不喜欢枫,也从来不去香卷山。他与徐道庭,或许正如当年梅永坚之于念议行。那些看似高明的棋局,其实已被他这个高坐龙椅上的九五之尊看透,只是不想说罢了。争向权位高峰的路途是用死和血来铸就的,周旋于官场,生和死也就没有分别。一将功成万古枯,其实权利,真的让人厌恶。
徐道庭仍是不答。
“父皇……”
“住口!”皇帝斥道,他从未这样对过雪瑶,“朕在问他话。”
三双眼睛同时注视着单薄的身影。他还是不住地咳,肺部似要胀开一样,满腔的血要在刹那间喷涌出来。
“这根本和少居无关的。当初逃婚,只是因为我不想嫁。”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再这样下去,病情会加重的。
“现在呢?”
瑶衣将狐裘解下,覆在徐道庭身上,这是近来第一次与他这样靠近,尽管泪水迷蒙双眼,但好在尚看得清他的样子,真是憔悴了。其实少居,也有苦衷的,对不对?
“要我回来的,是父皇,但真正能将我逼回来的,只有少居。”当夜情景又浮于眼前,若早知那般决绝是不想连累致截宇,不想将致截家牵连进来——那是他必须还报的恩,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你回来还是心不甘,情不愿了!”皇帝的眼光闪过一丝沉痛,原来所有都比不过那个病中的男子。他虽是大珲的贤君,却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一时语塞,瑶衣无从以对。真的……她也想回来的,只是那一纸婚书,将她拦了下来,回来就没了幸福了!
身边的男子依旧轻咳着,瑶衣看着他的目光满是疼惜——父皇那句话,或许没错吧。
“皇上,您还记得雨霓公主吗?”致截宇道。
那个远嫁桑芷的大珲公主,却在破城后连尸骨都没有找到,这就是政治婚姻带来的后果!尽管现在,他们都不需要去承担这样惨痛的代价,但究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皇帝哑然,怎么能忘记呢!旧事重提,最感慨的就应该是他这个一手酿造悲剧的人。
“怎样?”
这本是不该被提及的过去,以皇帝对雨霓公主的情谊,如果说了或许会有杀身之祸。但现在,顾不得了。
“难道皇上觉得先公主的悲剧还不够惨痛?桑芷破国,先公主尸骨不寒哪!”作为后生,致截宇只知道当初皇妹为缓和珲、桑两国关系而远嫁,却连尸首都失踪于异国,政治婚姻,就是这样毁人一生的。
“先公主是为我大珲做出的牺牲……”皇帝目光飘远,似是回到那个时代,那个绚丽、灼灼其华,然而又迅疾转为肃杀秋日的悲凉时代,“而你们现在,是违抗圣旨。”
“皇上……”
“你敢反抗!”皇帝指着致截,所有的愤怒都从指尖发出,洞穿了堂下正欲辩驳的男子的身体。
“父皇,我不是先公主,做不到她那样。雪瑶只是想要一种再简单不过的幸福。如果拂逆了父皇的意愿,就是女儿不孝。”瑶衣看着徐道庭,温暖透过彼此的眼光传递,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
次年一月。
雨崇千衣坊。
“真的要走?”舞衣看着身边一袭黄一的女子,才过了正圆节,“不再多留些日子?”
“为了你,我可多留了这好些天了,如今年也过了,也该放我走了。”
“早知你这般重色轻友,当初我就应该把徐道庭赶出去。”舞衣撇撇嘴,“瑶衣,再留些日子吧。”
“有那么多人陪你还不够?”瑶衣将东西收拾了,“你再这样粘着,伍四侠可不会放过我了。”
“还敢说!你们一个个都走了,千衣坊还留下什么!”
瑶衣挺了出门的步子。已经第几个了?十二领衣到如今,已经走了半数了吧。那些相聚不长的姐妹寻得了自己的幸福,然,这千衣坊,还有什么呢?
“还有你和我,千衣坊里又不是没了人。”络衣进来,拉了瑶衣就往外走,“舞衣说话没边的,你和徐公子真有了幸福,那就好了。”
瑶衣看着守了千衣坊不知多少年的女子,心中竟不免生出酸楚——她真的会留下来守着千衣坊一辈子?那是幸,还是不幸?
二人行到门口时,马车已在等,徐道庭见瑶衣出来了,迎了她上车,就此离开。
厅后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面容清俊,另一个则是中年男子,朝着车马远去的方向,望了很久。
徐道庭揽着瑶衣,多么真切的感觉,瑶衣,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如今在她身边,并且,再也不会分开了。
临行前,他已见过致截宇,还有那个微服到来的君王。瑶衣因抗旨被废了公主之位贬为庶民,致截宇被夺去入仕资格。这看似惩罚,其实是那个皇帝给予的宽容和谅解。
也该谢谢致截公子的,没有他,何来这一计——和皇帝达成的默契,合演的好戏,也许一切,从自己与皇帝相遇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扭转,只是他时候方才察觉。
这也是所谓的心机?
或许吧。看来,他确实不适合这些。
“笑什么?”瑶衣看着他,久违的笑容浮现,长久的幸福。
“没什么,对了,书具带了没?”
“徐先生的饭碗自然一样不少。”说着,瑶衣就要将东西找出来。
徐道庭赶忙制止,重新将她揽在怀中。什么都不及瑶衣重要了。如今,他只想守护好身边这个女子,再不分离。“我喜欢听你叫我少居。”
瑶衣轻靠上他的肩,这一刻笑意盈满眉间:“我喜欢听你叫我瑶衣。”
“瑶衣。”
“少居。”
同时出口的声音,包含着某种约定,带着相互依偎的两个人,去往幸福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