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天衣(1 / 1)
夏夜的风在脸颊迅疾划过,夹带了躁热,额角不断有汗沁出。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黑衣女子脚下不停,身自却已向后仰去,侧身一旋,白光自脸侧划过,凌厉的剑气,震起面上的黑纱飞了出去。女子一手扶地,又提气凌空越起,试图去抢回空中面纱,怎料对方剑光虽然收敛,却有另一只手先她一步,将面纱握在手中,已然到了五步开外。
“兀子谦。”女子目光冷锐,盯着夜下一袭蓝灰衣衫的男子——那人手中真握着她的面纱。
兀子谦,是雨崇城靖王爷的侍卫。
“有我在,你杀不了靖王爷的。”兀子谦看着手中面纱,不是警告,语调柔和得仿佛只是一句问候——这个女子要杀他的主子,他还要“问候”她?这些年,她过得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千衣坊十二领衣之一的□□,在雨崇城自有她的名气。
□□冷笑,凝在兀子谦脸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凄凉。他这算什么意思!是关心,还是嘲笑!有他在?真是好笑,有他在,靖王爷也一样会死,并且,是死在她的剑下。
“你是我师兄,为什么总要拦着我?难道不是应该帮我的吗?”□□不明白,为什么当年兀子谦要救她,还带了她回师父那学武。难道不是让她有朝一日可以手刃靖王?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阻止她报仇?
“靖王对我,有知遇之恩。”
“他只把你当条狗!”尖锐的措辞,自平日冷淡的女子口中而出。看着兀子谦,她却有几分难以言寓的复杂心情。为什么他们在两年前的重逢后就必须这样针锋相对?不停地刺伤对方,直到有一人先倒下。这算什么?
蓝衣侍卫保持沉默。师妹的话太伤人。他从不知,原来自己在她心里就是这样。昔日那个虽然寡言却依然乖巧的小师妹,如今,正用敌对的眼光看着他,如同看着靖王时的怨毒。
神情缓和下来,□□收回刺人的眼光——她不该那样说,师兄,一直都是她心中很重要的人,除了师父,就只有这一个可以依傍的人了。她不该用那样尖利的话去中伤他。
“师兄……”□□想道歉,但话到嘴边又哽咽难发。方才在靖王行馆的一切又浮现眼前,他拼命保护着那个锦衣华服的王爷,一直将她逼退至此处,还险些伤了她。
“我还是那句,不要想在我面前伤害靖王。”兀子谦语出平淡,却是字字有如千斤巨石般不可动摇,攥紧了面纱,痛心又无可奈何——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放下那些仇恨?
“不要再试图开导我。你也清楚靖王的为人,还这样愚忠,是你看得不够。”□□垂下的手已不知不觉握成了拳,指甲嵌进肉里,牵起痛楚。然,比起多年积压起来的痛苦,这些已然微不足道。
“我只看现在。”
“我也可以只看过去。”她又变得尖锐起来,在谈及靖王的时候,她就成了长满刺的刺猬,厉害得容不得任何人接触。
兀子谦低头。师妹说得不错。他可以只忠于现在,那个靖王值得他去保护。而她也可以只活在过去,在陈旧的仇恨里生活,挣扎于过往和现在接壤里。
谁都牵绊不住谁。
兀子谦足尖一点,双臂张开,无声地离去。那抹蓝影快速地缩成点,消失在夏夜的晚风中。
我们是否一直都会处在彼此对立的阵营里?以剑相指?这不是我要的。在年幼时相遇,我曾以为,我们的剑会指向同一处尽头。然而在不知何时,我们竟然错过了……
“又送走了一对呢。”舞衣挽着络衣自大门而入,笑靥仍在,仿若夏花,但言语听来却是有所惋惜的——连梅衣都走了,上个月,才将清衣和博渊送走的。
□□立在楼上,看着堂下缓缓行过的两名女子,目光渐渐移向悬挂在堂中巨幅“衣”字——千衣坊,永远不会少人的,这天下的女子,真正幸福的,其实并不多。
向来清冷的女子眼中划过一丝悲伤,复又看着即将消失堂前的两道身影——已经走了九个了,从两年前有了十二领衣至今,只剩下三个。然而千已坊依旧迎新送旧,丝毫不见冷落。。
“□□。”络衣从后园出,朝着二楼的女子唤道,“过些天有贵客要在坊中设宴,所以劳你准备准备。”
□□望着那个向来稳重干练的主事,坊中她的年纪并不是最长,处事却自有一套,面上十二领衣平分秋色,实则都是敬重于她的,偌大一个千衣坊,似乎全依赖她一人支撑着。
“恩。”□□点头,目光又定在了那幅“衣”字上。
络衣舒心笑过——那几个姐妹都走了,如今坊中新辈名声不够,几日后的宴会只怕要赖着□□与舞衣了。思及此,她方想起还未将此事告知无衣,便转身朝了后园去了。
络衣的身影在眼角消失,大堂里只有侍人走动,白日的衣坊远不及夜间热闹。看了会儿,□□也转身去了后园。
那是父亲的尸首,被悬在书房的正梁上,瞳孔放大,俯视着下面站立的人——两个——怨恨而又无奈。
那是母亲的哭声,回荡在布置素雅的书房里,朝着吊死的丈夫,发出无比悲伤的哭泣,粉妆化开了,原本美丽的脸此刻有些狰狞。
那是冰冷而犀利的目光,扫过吊着的男子的尸体和伏地而泣的少妇,声音仿佛高山神明般庄重悠远:“这是最好的结果。”
少妇的哭声时连时断,泪眼望着丈夫的尸体,“多谢王爷,留了我家相公全尸。”多么讽刺的语调,发丝有些散乱的少妇拭干眼泪,身体犹如藤蔓依着白墙而起,目光没有离开过书房正中的尸体。
“本王也是为大局着想。”中间那个玉冠锦袍的男子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少妇,目光冷冷。
“能得靖王爷和梅右丞的‘青睐’,我家相公是上世修来的福气呢。”少妇仿佛灵魂离体,说话时神色飘渺,如在云雾。走到尸身下,抬头望着那双眼睛,抱着他的腿轻轻靠了上去,“相公,下辈子,不要再做好人了,这福,我们享不起的。”
“王爷……”右侧男子提醒道。
“连大人无须多急,妾身知道怎么做的。”少妇松了手,退过几步,仍是看着自己的丈夫,笑容凄婉,“只求王爷和连大人放过我家小女,她什么都不懂的。”
“本王……”
“妾身先谢过王爷了。”甫一言毕,便是见了白墙之上开出一朵红花,鲜艳之极的颜色溅了四周的摆设家具,一地殷红。
剑锋割破了手指,骤起的疼痛将□□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一样是血,只是母亲倾尽所有让年幼的她记下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爹死了,娘自尽,原本幸福美满的家成了荒芜的坟地。那时,她不过是个五岁的女童,却已经懂得什么叫恨、何为仇。因为她深深地记得,父亲难以瞑合的双眼中蕴涵的是什么——那就叫做仇恨。
处理了伤口,□□又坐回座上,继续擦拭这这把跟了她多年的剑。剑上坠着紫流苏,是“子”的谐音,代表子谦师兄一直陪着她。
子谦……兀子谦……
当年,是他救了自己。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却已跟在靖王身边多年,是个很厉害的侍卫。
□□只记得在见到母亲撞墙的那一刻,她激动得就要冲进去。其实在连立廷逼死父亲的时候,她就想进去的,却硬生生被一个力拦着,将她搂在身边,另一手捂住她的嘴,迫使她“安静”地看着悲剧上演,成为事实。
后来,她被那个少年留在府中的屋顶,因为被点了穴,致使她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声,所以只能看着靖王和连立廷在府中寻她——还有那个少年,也不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帮着靖王一起找。
很痛快,她刚刚咬了那个“坏蛋”一口。
五岁的女童愤然盯着将自己抱在怀中的少年,他和靖王是一伙儿的,逼死爹娘,他也有份。
少年剑眉微微皱了皱,抱着女童继续在夜色中奔行,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一直将她护送到城外的一间茅草屋。
“师父。”少年开了门,将女童放下,按着方才被咬的肩膀,心中暗想着幸好没完全解了这丫头的穴道,否则定是出不了城的。
内室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粗陋的布衣长衫,手中油灯的灯光并不明亮,见那少年,略有几分意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说来话长,只请师父代为照顾,她是左督堂的独女。”
“叶大人?”中年男子一脸惊愕得看着女童,又转为悲悯——知交他,终是躲不多这一劫,官场,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他与虎谋皮的下场,就只会官丢命亡。
“我必须尽快回去,王爷随时会传我。她……”少年再看一眼女童,神情颇为复杂,“还请师父……”
“我知道了,子谦,你回去吧。”
子谦。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紫流苏在手,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退去原本的颜色,还和当年一样有着亮丽的紫色。
她还记得那个夜晚,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十一岁的少年,身材未量,还很单薄。夜中那袭蓝衣鼓起,他就像纸一样飘向空中,消失在如墨般的夜色里。那一刻,所有的恨意骤然消去,她突然有些不舍得他的离开。
一直到长到以后,在鲜少见面的十多年里,她渐渐明白那样的转变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伸出援手,所以她感谢。因为他被她怨恨却依然保护着她,所以她感动。因为他将很多很多的心思都放在了每一次短暂的见面里,所以她依赖,并且渐渐开始依恋。
“子谦。”划伤的指上还有血渗出来,就在紫流苏边,“子谦……”
她记得,他不止一次地强调,不要叫他师兄,直接叫他的名字,那样才不会显得他很大——他们相差六岁。
十三岁的时候,兀子谦送她这把剑,说用来防身和解闷。
十八岁的时候,紫流苏坠上了剑尾,一直相半至今。
她从未这样叫过他,一直都以“师兄”相称,保持了恰当的距离。因为没有真正去追回那份仇恨,所以他们还是师兄妹——他是疼爱她的师兄,她是敬重他的师妹,但一层纸,迟早是要捅破的。
父亲的命不会白丢,母亲的血不会白流,该讨还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靖望和梅永坚,她第一要找的,就是靖王。真正逼死父亲做代罪羔羊的,就是那个王爷,他是第一个要死在自己剑下的人。
尖锐异常的目光映在剑身,一刹那,她甚至觉得那不是自己,如此怨念的神情,连自己都不觉意识到这样的叫人心颤,那兀子谦见了,又会是什么感受呢?他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难以接受。
心中顿生烦闷,□□将剑放回鞘中,带着出了门。
身体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不支,跌到在地,□□支着剑,大口喘息着。
她方才还在城外的林子里舞剑,却弄得一地碎叶,满是狼藉。那场“叶雨”,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是不停地舞着手中长剑,剑气若虹,振开落到身上的叶子,裂了多片,铺就一地。
心又乱了。为什么每次被兀子谦阻止以后,她就没了思绪一般。想着他郑重异常的神色,以及坚定不可动摇的口吻,好多次,都让她有放弃的念头。她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吗!
才不是!
提气,□□执剑一扫,剑风带起地上的碎叶,形成一堵叶墙,朝她扑来。当空划过,强劲的气流破出一口,随即爆裂开整面叶墙,又是一场疾落的叶雨。这一次,她不再动,任着残叶落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怜惜的话语,还有丝诘责。
“现在知道了。”□□没有回头,抬头看着最后一片碎叶落下。
“你总要这么尖利吗?”
“是你逼的。”又成了刺猬,□□毫无犹豫得回答。
“如果救是让你变成这样,我宁可当年不出手。”兀子谦看着眼前决然而傲气的背影,宛如不屈的蔷薇。
“你现在也可以杀了我,就不用担心你的主子会被人刺杀。”她转身,挑衅地将目光投到兀子谦的身上,剑上的紫流苏在来回摆动。
怎么了?为什么她会如此倔强,甚至有些不可理喻。难道仇恨真的可以让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他快要不认识眼前的女子,是否,她是当年自己救下的女童?是否,她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师妹?
他的沉默总让她觉得愧疚——需要这样咄咄逼人吗?难道他们之间,除了靖王,就无话可说了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不会。”这是必须承认的事实。对于□□,他有再三的不舍得,只是不能这样说。不舍得,包含的东西太多,他不必再去加重她的负担。单单仇恨,已经快令她承受不住了。
别过脸,□□避开兀子谦难以琢磨的眼光:“这样……就只有我死,才会停止。”
她的口气软了下来,却依旧隐带了挥之不去的固执,让兀子谦真正不知如何去做,才能化解开那个结——他已经尝试了很久,久到连自己和□□之间,都形成了另一个很难解开的结,或许,就快成了死结。
今夜无月,连星也不曾看见。
□□独倚廊柱,长剑坠苏,横放身前,手指轻抚过剑鞘,凹凸的纹理仿佛是个讲述故事的老者,伴着指腹轻滑,追述着一段段往事,在女子心头,留过点滴。
“我的剑!”少女一路小跑,拔出被打飞而斜插入地的剑,抱在怀里,千万分的不舍——这是师兄送的剑,万一被打坏了,谁都赔不起!
“当心被伤着。”轻装简服,却是干净利落的少年笑意满满地走了过来,“抱得这么紧?”
“我喜欢。”少女舞出剑花,最后剑锋竟是指向随至的少年的,“再来,我一定可以打赢你。”
“还打?”少年只觉好笑,不是戏谑,只是对少女的执着感到无奈。已经打了两个时辰了,她的剑被打飞了好几次,真的不向再挫败他了——如果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样的坚持会演变成以后的偏执,是否,他就不会有那样爽朗的笑容了呢?
深深吸气,胸口的憋闷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减缓。那快巨大的石头又压了下来,不断加重,她快要负荷不来。每次见到靖王,仇恨就排山倒海地侵袭过来,彻底的沉重让她一度倒下——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家仇未报!
方才,又看见靖王了。不同于以往的见面,这次,她不是刺客,而是千衣坊的领衣,专为靖王的酒宴舞剑献艺的。
那是怎样的感觉?在仇人面前装做若无其事,将师兄赠予的长剑作为供人取乐的工具。每一次挥剑,她多么希望剑下就是靖王的人头,让她劈下。又或者她可以一剑贯穿靖王的胸,直截了当地杀了他!
不可以!这里是千衣坊,是收留她多年的地方。在师父去世后,这就是她唯一留恋的地方。不可以!不可以让那个卑鄙的王爷用他龌龊的血玷污了这里——他不配!
心中升腾起的愤懑,让廊下的女子一时难以控制情绪,引剑而去。
只是甫一转身,□□面色倏然沉了下来,波动的情绪在瞬间凝滞,如同珠齐峰顶的积雪,湮灭了一切的温暖,只有深到极点的寒意,从那双锐如针的眼睛里直射出来,刺在身前的男子身上。
“□□?”络衣也是对□□的失态惊然,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主事这些年,她已知行事分寸。提步到□□身边,年轻的女主事笑意吟吟,缓和着当下的气氛,“这位是小王爷。”
“小王爷。”□□收回那般冷利的目光,颔首。
“该是小王致歉的,冒昧打扰□□姑娘。”小王爷轻俯揖下 ,面带笑容,三分,不同于靖望的城府深沉。
□□不由一怔,她向来就以靖王一系为恶,此番受了这礼,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故退过一步,看着清朗的男子,有刹那的失神。
“我替小王爷备酒菜……”
“不劳络衣姑娘,小王将话说完就走。”依旧温文尔雅。
络衣便是自行告退。
□□不去看小王爷,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出剑伤人。
“其实是小王痴迷剑道,所以想请教于□□姑娘。”小王爷并未察觉□□的异样,只知道方才□□的剑,舞得绝美。然而出剑之势又决非仅是空招,她必定是身怀武功。其实身为小王爷,身边的能人异士并不在少,却是鲜有女子。剑道有阴阳二者,差别甚大,是以他才对这舞剑的女子别有倾心,“而且小王观姑娘的剑势,与友人相似呢。”
心头一动,□□对这个看似文雅的小王爷陡然多了几分忌惮。他若看出端倪,从兀子谦入手,线索即使再少也会有蛛丝马迹,万一追查出当年兀子谦违令救她的事实,那师兄不是……
她在担心兀子谦,担心如果事情败露后,他的处境,而不是自己,还有极有可能变得更艰难的复仇——她不关心这个,只是一刹那,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担忧,都集结在兀子谦的身上。
“是吗?”强压心头涌出的激动,天已敷衍而过,转过身,若有所思。
“不过还是细有别样的,男女剑气分阴阳,各有千秋。”小王爷面带赞许,看着身侧的女子柳眉微锁,在四周灯光下有些朦胧,一袭淡紫裙装,衬得她肤色莹洁,已然是个楚楚动人的美人。见惯了对自己谄媚讨好的莺莺燕燕,如今有个视他为无物的女子,身份尊贵的男子倒觉得别有一番风韵呢。
“听小王爷此言,也是个剑艺高手呢。”话中处处警觉,□□稍稍转过视线,看着小王爷,温润如玉的脸还是因着与靖王的相似而让她心生憎恶,只是记忆中,她行刺靖王时,小王爷也时有在场,却从未见他出手。
“呵呵……”小王爷笑过,听不出何种意味,是官场中人特有的笑声,“姑娘谬赞,小王那位朋友,才真是高手。”
□□嘴叫牵动,丝毫不见笑意,权当敷衍。
“恕小王失礼,今日家父设宴,故暂先归席,若姑娘不介意,明日小王带着那位友人前来拜会姑娘。”
“恭候尊驾。”□□虽做得谦逊,出言却有几分挑衅——杀不了靖王,或可以先拿小王爷祭剑。
“明日再会,小王告辞。”小王爷自此去了前厅。
□□看着那袭气度非凡的身影远去,心中却有几分失落。方才小王爷口中说的友人,她已猜得七八分的身份,天下与她剑路相似的,只有兀子谦。她深知师父剑法的不同寻常,自小也只有她和兀子谦修习,是以小王爷如此一说,□□便明了许多。
只是,兀子谦竟与小王爷称友,看来关系匪浅。为何他却从未提过?是否这般护着靖王,也因为与小王爷的交情?又或者,这不过是一枚筹码,用来牵绊兀子谦所用?毕竟,靖王的心思,不是一般的深不可测。
五月的雨崇城,夏气已显,池中载植的荷花露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开了呢。
□□坐于杯墨,望着那一池粼波,目光却是悠远绵长,仿佛轻起涟漪的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她所向往。
不知过了多久,□□幽然叹过。近日里那些回忆始终缠绕着她,或喜或悲,如同鬼魅一般出没身旁,没有片刻安宁。
心中烦乱,□□一甩头,欲出亭随走,只是方转身,便是对上一道雅洁的目光,仿如清风,却吹得她微寒,竟是对着小王爷许久未言。
“打扰姑娘了。”小王爷笑若春风,不进亭,只是在彼此适当的距离里看着。先前□□的一颦一笑都已被他尽收眼底,这个女子,当真越发让他动心了。
“小王爷到很久了?”□□又退了几步,请了小王爷进亭,心下却有几分不安——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到了很久呢。他只将那女子身后的景致当作了画,意味昂然地看着,不出声,静默的美,他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并不习惯他的笑容,纵是官场环境所至,她仍有几分不喜。只是不能流于表面,才只好微笑带过,竟早以准好的茶倒了出来,递于座上男子。
“果然是好茶。”小王爷轻闻过杯中香气,就知是雨崇才有的螺春茶,不愧为王朝十大名茶之首,确实让人倾心的,而况,或是宫中贡品,也不过如此,这“硕金之地”当真让人流连。
“只有小王爷一人前来吗?”□□朝亭外望去,只有满庭芬芳和一地的阳光,连侍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笑容不减,小王爷放下茶杯,饶有意味地打量着□□,依然温和,倒不显得有什么不妥,嘴角笑意更甚。他方开口,不紧不慢:“府中有些事,那位友人或要迟些时候才到。”
“有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待触及小王爷似是而非的眼光,方才觉得失了礼,遂底眉,又沉默片刻。
“姑娘似乎急着见那位友人呢。”手下环转着茶杯,小王爷有轻抿了一口,只是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身上——她并非真的冷漠,甚至有时很冲动——从她的舞剑里,就能看出来。
一语道破,□□深知眼前男子绝非泛泛,或许比靖王还有过之,单看他的外表,十分的与人为善,然而不时流有的眼光里,显得他还是有颇多的心思,至少,至一时,他却已经有了接下几步的打算。
“小王爷的友人,应也是人中翘楚,□□是很想见见。”替自己倒了茶,□□自如举杯,转而看着亭外新荷。
片刻的功夫,友人便是来了。
“小王爷。”是个年约四旬的男子,眉宇之间是经过风霜的沧桑。
“付成。”小王爷云淡风清得唤了声,又含笑地看着□□——原先隐隐皱起的眉可是舒展开了呢。又添了几分笑意,小王爷悠闲自若地起身,“时辰不早了,小王先行告辞。”
□□颔首:“送小王爷。”
行至□□面前,小王爷却是伫了足,朝着低眉的女子轻笑——神情掩在长睫之下,唇角不曾扬起,却有丝冷静的美感:“姑娘或者应该多笑笑,才不至于总是愁云绕心头。”
□□不及再思,对这句话自是难明原由,猛然抬头间,正是对上那双依然温柔的眼,柔情仍在,化去初夏微有的躁热,只是这样的目光,又显得颇有深意,让人费解。
□□退过一步:“□□记住了。”
随性而笑,让温华的男子凭添了几分洒脱,衣袂一拂,已是到了付成身边,又转身向亭中的女子:“千衣坊的茶可不比酒差。□□姑娘,下次小王可有幸,再见姑娘舞剑?”
“小王爷之命,□□莫敢不从。”
男子却是微怔,方说话间,他只见到淡紫的倩影,沉静如玉,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夜那一舞长剑,自己不过是一介看客。现今被摆出身份,才记起其中差别,纵他不将自己当成王侯子孙,那女子也已将这样的界限定死了。
苦笑,小王爷转身离去,未让那女子听见那一身连自己都道出清何处来的叹息。
其后数日,小王爷便时常亲至千衣坊,或是独身一人,或是带了那名叫付成的男子,不是谈风品月,就是聊以剑道。其间小王爷多是坐旁默听,嘴角不减半分笑意,听着□□与付成彼此切磋,口舌之“战”,有时精辟非常。时见□□见解独到,他更会不禁拍案赞好。
“剑分阴阳,气有两极,本元却是一般,凝神成气,剑不过是出气之依附,而且是中下乘。若真是上乘,无形剑气,才是正道。”□□遂如是值理,却也谦逊。她深知付成不论在经验还是剑技上都有自家之道,以上不过是陈述她个人观点,不敢妄自尊大,“付先生?”
“好呢。”小王爷眉目含笑,轻击双掌以表赞许,目光自□□转向付成,颇有几分得意,“付成,这些日子下来,你也得说些什么了吧。”
付成向着小王爷行过一礼,又朝□□一揖,却是让□□略惊。
“天下女子,不容小觑。”
“果然是老实人。”小王爷抿着茶——螺春,当真是茶中之王,叫人难以弃口。从容放下杯盏,小王爷又是看上了□□,依然的紫衣长裙,青丝用发带挽起,只有简单一只钗作饰,古雅之处有难掩的清淡,“□□姑娘,可有兴与小王同游重楼湖?”
这一刻,那道血光从眼前骤然滑过,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鲜红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很快浸染了整片视线,殷殷的红,浓烈到可以闻见那种腥甜的味道。
怎么了?为什么有种恐惧?害怕去接触那样灼烈的颜色,会被弄伤。这十几日来的相处,纵然少语,却将那些痛都掩了去些。有时,甚至觉得很安心,安心到忘记了那个男子的身份,忘记了自小引以为支柱的仇恨,安心地在他面前去做一些事。
这,是怎么了?
“□□姑娘。”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惊恐的眼光,森森的寒意在眼眸深处突然通了出来,成了千万条毒蛇,一寸寸得裹住她的身体,最后缠绕住她的脖劲,向里箍着,要阻断她的呼吸。
是一种莫名的冲动,正如莫名地就想去看那个女子。她此刻的无助、憔悴、矛盾、挣扎,还有一丝坚韧,都无被阻挡地映进了他的眼里——他,想去帮她,缓解没有由来的痛苦。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神情警觉地看着身前的男子,有如鹰隼般凌利。是杀意!她看见他的身后,有两屡白烟换缓升起,越聚越多,成了两道人形——是死去的双亲。父亲的瞳孔放大,面色发青,空洞洞的眼睛盯着她,试图将她带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渊。还有母亲,额角的血迹已成暗色,诡异的花似乎已经苦败,却如花黄一样贴着皮肤,那上面,还有密匝匝的点,是新渗出来的血,将委顿的花渐渐浸艳。
她只是偶然忘记了,以后都不会了。
闭眼,他很用力得摇头,发间的钗掉了下来,挽发的丝带松了,青丝披散,宛如流泻星光,却因着过大的幅度,遮去了大半的脸颊。
“□□!”小王爷拉下她的手,死死抓住,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一时间乱了心神。但他必须强迫自己镇定,如果连他也没了方寸,就更不用说□□了。
“师兄……”神志有些模糊了,她觉得自己从那张血网里冲了出来,却还是逃不过被血液染衣的命运。她恨死了那些如诅咒一样的仇恨,但抛不开,它们粘着在身体上,怎么也扔不掉,“师兄……师兄……”
他按住女子企图挥舞的手,强按她到墙边,逼近了她,试着稳定她的情绪。然,在触及墙面的刹那,失控中的女子仿佛瞬间获得了更大的力量试图挣脱,而他却不能太用力了伤害她。
“师兄……”似在梦中,紫衣女子始终这样唤着,似是哀求。是即将死去的人,发出求生的哀号,却极其艰难。师兄,是她从小倚靠的人,带她离开死亡的威胁,陪着她,守着她,从幼年无知到如今的坚持,一路而来,都有他在身边的,“师兄……”
她一直在想着另一个人,是个男人,并且,她唤他作师兄。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抓住她的手腕,不再怜香惜玉,尽管她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失控,但这一回,他恼了!有些嫉妒,说来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并且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生气,只因为他发觉自己真的有点在乎她。只是有一点,但他依然不甘心。
伸手便有心所欲,是他自小就有的生活,因为他是小王爷,是未来靖王的世袭者,所以他从不去争抢,自然有人会送来,奇珍异宝,美女稀物,什么没有!但是这一次,他觉得挫败——第一个他想要的人,却不想他。
“听着,不要再喊‘师兄’!”他逼近已经平静下来的女子,目光焦灼而盛气凌人,是王者的居高临下——他在命令,不许她再无意识地挫伤他,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他,确有君子之风,但也同很多拥有权力的人一样,有着属于自身的霸道。
长舒一口气,□□仿佛虚脱般松下了紧绷的身体,如同经历了劫难,越来越难地去控制情绪了。小王爷只是邀她去游湖而已,她只是突然记起被搁置了的仇恨,只有十几天,难道这样也要受到惩罚?
另一道呼吸扑在脸上,热热的。□□惊觉,却是对上极其陌生的眼光,像锋利的刀一样割着她的身体。
想要推开近身的男子,双手却被按在墙上,现今,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要说话。”一切都在恢复最初的状态,他断了她的欲言,轻柔地让她保持着沉默,发丝遮在眼前,挡了视线。他松下一只手,替她理到耳后,顺着她的脸抚了下来,指腹滑过她的肌肤,有些痴了呢。
下颔,他捏起她尖尖的下巴,三分迷恋地落下目光在她精致的五官上,迷迷朦朦的。
就像是上好的丝缎,他的手从她的下颔滑了出去,肌肤相亲的短暂瞬间,是刹那的细腻。
“跟我回去吧。”他确定,她是自己想要的。
“□□福薄命浅,小王爷抬爱了。”是她一时的大意——早就铭心刻骨的仇,纵然只是靖王的儿子,也一样割不断这样的关系——她要杀他的父亲,也许,还有他。
笑似山谷悠风,他又成了往日俊逸的模样:“是小王唐突了,还望姑娘见谅,与小王同游重楼湖。”
“只怕□□要扫了小王爷的兴了。”
“姑娘还欠小王一次舞剑。”稳操胜券的表情,“等过几日姑娘修养好了,小王再拜会吧。”
靖王的行馆守卫并不十分森严,至少对已多次夜探的女刺客而言,要进入靖王起居处,并不是件难事。
劲装在身,手持长剑的刺客飞速掠过雨崇城屋舍的顶层,或高或低,并不影响她的脚程,仿若蜻蜓,在足尖触及瓦檐的瞬间又借力抬身,在浓重的夜色下,不留任何痕迹地潜行,眨眼的功夫,已从千衣坊到了靖王行馆外,窥伺着周围的情况。
行馆中只有巡夜守卫的身影,也不经常出现,那个身份尊贵的王爷似乎并不担心有人行刺——他的身边,有一个兀子谦。
黑衣女子一手抓住屋脊——在想到兀子谦的时候,是极复杂的心情,有些进退不得。
大院里,一袭紫金滚边的华贵身影突然出现,依旧风度偏偏,正是小王爷。
身形一动,黑影便是跟在小王爷后到了行馆深处——靖王的书房和起居之所。
躲在一边的高檐后,女刺客极为小心地探着头观察着地面的情况——小王爷带着付成停在了书房门口,正与侍卫交谈,聊聊数句,那侍卫即开了门,小王爷与付成入内。
提气,矫捷的身一股脑飞向书房正上的屋顶,选定地点,俯身,抽瓦,室内光线射了一缕出来,有些刺眼,她侧过身以手掩目,待适应后方才凑近了写,伺机而动。
书房□□有四个人,靖王,小王爷,兀子谦,付成。只有靖王是坐着的,小王爷立于案前,兀子谦与付成各在主子身侧,而那父子俩所谈之事,不过是些帝都新近而来的消息,并不打紧。
临罢了,靖王方才问起,也似乎是突来的想法,随口而出:“刺客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小王爷垂首,敛了几分平日的宽和,显得谨言慎行,“正在查。”
“本王来了雨崇,就没安生过,子谦,你说是帝都好,还是雨崇好?”
兀子谦面色沉沉,靖王带他在身边十多年,可以说是心腹,有事也不大瞒着,但极少出言相问,还是这样的问题,个中深意,他自认猜不出,故而只给了个摸棱两可的答案:“各有千秋。”
靖王轻“哦”了一声,却似意尤未尽,右手食指轻击书案,目光来回于兀子谦和小王爷之间:“子谦,帮着一块找人吧,本王想看看这个几次三番逃脱的刺客,究竟是何方高人。”
靖王说得仿佛玩笑,但兀子谦却是听出了话中之意,这次靖王是下了命令要捉拿刺客,不是活见人,是死见尸——靖王向来希望见到不会说话的对手。
□□在屋檐上听得清楚,尽管未能尽得靖王话中之意思,但也明了几分。他厌了这样的游戏,所以决定斩草除根。但为什么让兀子谦也牵扯进来?分明是逼着他们自相残杀,至少,得死一个。
心下走了神,被屋中人发现,兀子谦和付成几乎同时出手,但都在瞬间有过迟疑,彼此传递颜色后,兀子谦留守书房,付成去追此刻。
□□轻功不及付成,在出行馆不久就被追上,两人纠缠不多时,胜负未分。□□知付成并为出全力,但眼下出了见招拆招之外,无计可施。如此缠斗了大半盏茶的时间,只听一声清吟,□□的长剑弹开了付成的剑,趁着对方重心不稳,女此刻没入了夜色中。
回到千衣坊的时候,坊中已是灯火阑珊,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姑娘们也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快速潜入自己房内,没有点灯,身形矫健的女子蹿到屏风后,退下夜行衣,换回平日的装束,只是此时穿的是寝衣而已。
甫将夜行衣收拾好,正准备歇下,却听得屏风外穿来男子之声,文雅非常,“□□姑娘可是换好了衣服?”
已听出来人是谁,□□手下一紧,却只能故作镇定,顺手拉下屏风上的外衫罩上,取了火褶子点起床边的小烛,走了出来:“小王爷。”
四下只有□□手中一烛的明火,却也光线微弱,她也不过隐约看见桌见坐着的模糊身影。
“或者,小王应该称你为叶姑娘。”话中有话的语调,和靖王如出一辙,只是少了些阴恻不定,“当年左督堂叶集大人的独生爱女,叶天依,叶姑娘。”
许是明白得多了,错愕也就成了冷静。□□持着手中烛火上前,又点了两盏等灯,屋内亮了,看得便也清楚了——桌旁男子如今是一袭轻装便衣,与初遇时一般,说不出的清俊温和。
“小王爷是来告诉我,我的身份被识破了,如今要正法吗?”□□强调了“正”字,当年父亲因赤道动乱被牵连,朝廷下令诛,流放家眷,但圣颁下前,父亲已“畏罪自尽”,而她是漏网之鱼,“串通地方官员挑起赤道之乱,假借开矿之名离间珑铃、卓族,这样大的罪名,家父全担了呢。”
小王爷倒有几分惊愕,眼前女子沉着,已然将一切都招认了,只是细想下来,之前自己那句说来推测,她大可以否认,足见她此刻心意慌乱,不过是做做面上功夫。
“当年叶大人千金失踪,原来是到了千衣坊。一介书香门第的女儿,流落这风月之地,不知叶大人和叶夫人会做何想?”笑容确实叫人觉得再舒服不过,然话如刺,刺得屋中女子身体为之一震。“不过叶姑娘倒因此学了一身武艺,足以自保,也是幸事。”
当下已是暗指她即是行刺靖王止人,但话语隐晦,粗粗听来,并没有什么。
“小王爷夜闯我闺房,似乎不合礼数。”无心再做纠缠,□□才知方才付成是有意拖延时间,好让小王爷赶来千衣坊。但他如何进来又不扰他人的,□□不知,也不想去弄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带她回去向靖王交差?短短数句,并不见他有此意,更像是来确定另一件事的。
“是小王唐突了,只是突来的兴致,想请姑娘夜游重楼湖。”这是前几日他说的。
子夜已过,如今正是夜里最凉的时候,虽是入了夏季,夜里的风还是带着些许寒意的,吹得湖面皱起。
“冷了?”小王爷拉下□□的手握在掌心,很理所应当的样子,一点也不强势,而事实却是他并没有给□□回绝的机会。
男子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不知所措,看着自己被包裹住的手,再转向月下清润的脸,真的猜不出他的用意,“小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我怕说了,你会被吓到。”小王爷看了看困惑的女子,轻笑,拉着她继续行于月下清湖畔,良久未再说过一个字。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月已近了西方天,流连湖畔的两人方才停下,绕湖走了好几圈,但依旧让人想继续走下去。
“嫁给我。”长身玉立,小王爷握紧了身边女子的手,那一分暧昧化成柔情,传递在两人之间,更有真诚,以此为诺,以月为约,他来守护她。
当真被“吓”到了。□□注视着郑重其事的小王爷,觉得很是嘲讽——他们之间言婚嫁?且不论家仇,单是如今她的身份,嫁入王侯家,靖王也不会同意——况且,她也不会嫁。
他看见着着不知是鄙夷还是不屑的眼光,在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也觉得滑稽——美女稀珍应有尽有的小王爷,竟向教坊女子开口求婚,还怀了十二分的诚意——他是真的要娶她,连自己也觉得讶异,那样淡淡的喜欢,竟然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深到了这个地步?
“我要靖王的首级做聘礼。”她推开,出言怨毒,不是条件,是拒绝——拒绝他的告白。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她迎上他的目光,其实也是非常混乱的心情,在听到“嫁给我”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就是父母惨死的景象,还有兀子谦,很多片段纷至沓来,“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他看见她眼中滑过的怅然神色,如流星般迅速,“所以是嫁给‘我’,不是‘小王’。”
“没了小王爷的身份,你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没了!身份、财富、权力,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他做不成普通人,因为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不会,他身上所谓的优秀,是在一切安排好以后,提供给他发挥才能的空间,而不是自己去创造。
——原来,他连一个平凡人都比不上。
“如果没了叶集女儿的身份,你是不是也就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她看到他眉宇间的怜爱,只是这样的神情依旧让人觉得可笑和荒唐。
“你的命还是我给的。当年,是我让兀子谦去救你的,否则,你以为一个陌生的少年为什么要救你?”他知道她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皇家的孩子总比任何人要更早地懂事——这是一种不幸,因为太早失去了童真,周旋在互相的心机里。“一个十岁的皇家子弟,已经懂得治国之道。”顿了顿,他松开手,负手立于重楼湖畔,风中的衣衫被吹动,有种独立其世凉的感觉,漫漫向四周扩散,“我知道当年父王和梅右丞他们做的事,阻止不了,但我可以不让悲剧扩大。”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他一直在帮他,所以他的承诺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履行,并且一直坚持至今。但,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连兀子谦也不说,是怕她受不了这个现实——被仇人的儿子救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坚持。原本我也以为这样下去没什么不好,也许在经历更多挫败后,你会放弃,但付成告诉我,你对剑的认真和执著是你复仇的信念,就算兀子谦再厉害,也改变不了你刺杀父王的决心。但有一点,所有关于兀子谦的事,都会让你放下太凌利的东西比如,你和他的剑理。付成用他的剑理和你切磋时,你的回答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软和很多。所以为了兀子谦,你也应该放下,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
靖王的话又在耳畔回响,有意无意的口吻,却是下了一道绝杀令,也是让她做出最终的决定,在过去和将来里,有个选择。
“有时我会后悔,为什么当初去救你的是兀子谦,不是我?”笑容中满是无奈,年轻的王爷幽然叹息,朝着没去的月辉摇头。
“真的不留下来?”舞衣看着正在收拾衣物的姐妹,她不明白,□□怎么就要走了,害得她也好想走——破千衣坊,连个人也留不住!走了,这就是第十个了。
“我要清静段时间去想些事。”背了包袱,□□取了桌上的长剑,紫流苏在眼前晃过,她就不禁握在了手中。
舞衣陪着□□一直到了后门,□□说,不想惊动太多人。
只是紫流苏突然从剑上滑落。
“你真的要走?”他看着准备妥当的女子,不是在坊中的装束,只是一身简便布衣,和当年的小师妹一样。
“恩。”捡起流苏,□□点头——是小王爷告诉他的吧,但这事,她没和谁说过。
“我等了好几天了。”其实在那夜付成去追□□后,他就和小王爷在一起。当时小王爷给了他一四个字——守株待兔。所以他开始等,在千衣坊守了几日,不担心靖王召见,因为现在,他是协助小王爷调查刺客的人。
“不用回去吗?”出奇平静,在面对他王府侍卫身份的时候,她已经不像那样愤然,试着去接受现实,也试着去为别人做些事,总被人保护着,她永远也只可能是过去的自己。
“你……是想我回去吗?”以前,他总告诉自己“我要回去”,而就在方才,他看着清寂的身影,洗尽铅华后她回到最初的样子,心底就有个声音在问“你还想回去吗”。
好突然的问题,□□看着紫流苏。
那些怨、恨、恼,虽然还存在,却都已经变得很淡了。这两年来的牵绊,正在逐渐消退,他们都被往昔的枷锁禁锢了这些时候,或许真的是时候去学会放下。
“不想。”她太眼,无人的后园里只剩下彼此凝望的眼神,笑容渐渐明朗起来,蔓上嘴角,浅浅的幸福。
“那,我们去哪?”他上前,拉起她的手,手心里还放着紫色的流苏。
“我想要一双竹子作剑,这样我们练剑的时候就不会伤到对方了。”
“那就去有竹子的地方,好不好?”他也不知道哪能找到可以做剑又不会伤人的竹子,只是听她说了,就要做。
“恩。”她慢慢靠向他的怀,听着他的笑声,感受着他的传来温暖,四周的空气里全都是他的气息,甜甜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