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帝衣(1 / 1)
木枝燃烧的劈啪声。
在经历方才那一场打斗之后,都累了。
白衣女子靠在身边男子肩头,挽着他的臂,安静而眠。火光映下她的侧脸,苍白,稍显英气的脸线,此时,却萦绕着淡漠的愁云。
那男子同是一袭白衣,右手按着长剑,左臂正被女子挽着,听着柴枝燃烧的声响,眼前火光跳动,开始自言自语:“睡不着?”
极为清和的语调,眼角已经看向身边浅眠的女子,含着怜爱之色。
浓密的睫毛不禁轻颤,片刻犹豫之后,还是如蝶翼般展开,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是盯着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
四周的林子里,只听见木枝燃烧的声音,已是初夏,北方的山林里依旧回萦着化不开的凉意,将树下一男一女围缠其中。
“恩。”良久的沉默,女子轻声回应,声音即将湮灭于那本已细微的木枝燃烧的声音里,而后又靠近了男子的身,将他的臂挽得更紧些,渐渐升腾起的不安,让她觉得身边的男子会突然消失。
“为什么阻止我出手?”他低头,看着身边纤弱的身子,四下光线暗淡,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只是从那轻轻发抖的身体感知到自她心底传来的激烈矛盾斗争——纵是知交,他一样猜不透她的心。
浓重的无措感侵袭遍全身,她像正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一般——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滔天洪水,无路可进,无路可退。只有身边的男子能给予慰藉,然,这点微末的温存还不足以将她从那样的处境里解救出来,他们,同是陷在一处沼地里,很可能都会因此丧命。
“你不能杀她。”浅淡的愁绪在此刻变成某种担忧,伴随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吐出,在眼前逐渐形成人形——一个蒙面的女子,有一双嫉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充满了怨毒的诅咒。
“游之……”女子梦呓般唤起他的名字,在他肩头摩挲片刻,正在寻找着什么,轻闭双眼,复而睁开,目光里含带了请求的神绪,“以后都不要对她动手,好不好?”
他怎能坐视不理!
且不说他是六贤之首,是江湖上一流的侠士,只为帝衣,他都不会甘心袖手旁观的。
帝衣,在很早就识得的女子,相伴多年,已被视作知己,如何让他眼见着危险潜伏于伊侧,自己却不闻不问?
一切又恢复到最初的样子,没有他们的对话,只充斥了轻微的劈啪声在周围的空气里,还有初夏夜的风,穿行在林间草隙,带起阵阵凉意。
“恩。”陆游之点头,相识至今帝衣从未开口请求,这是第一次,他做不到拒绝。移过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正抓着自己的臂,很轻,指骨却已泛白。
“不要伤害她,千万不要。”扑朔的火光映在帝衣盛满了莫名情素的眼眸里,闪烁不定,似是一首催眠的曲子,带动她缓慢地阂上眼,微弱的温暖被阻隔在眼帘以外的地方,无法到达心的深处,去一路探寻真正的归落。
“斯兰姐姐。”年幼的女童抱着身边衣闪褴褛的少女,满心的恐慌,那些噩梦又开始了,将她从睡眠中惊醒。
红色的血,溅到三丈高的旗杆上,阿爹痛苦的表情伴着如受伤野兽般的沉吟回荡在整片视野里,地上划过一道血淋淋的痕迹,随同阿爹艰难移动的身体向前延伸。
那不是梦,就在不久前,她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那个穿着珑铃官服的男人举着大刀向阿爹砍了下来,还有几位族里的叔伯,都是这样倒下的,在她面前——不仅仅是她,还有明植哥哥和斯兰姐姐,都看见的!长辈们含带着愤怒和绝望的眼神聚拢起来,然,很快又被人补了一刀又一刀,最后,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斯兰姐姐。”女童抱着斯兰,埋首在她怀中。已经不知第几天了,她们被困在这艘大船里,只有粗陋的食物,以及几个凶神恶煞的珑铃人——他们是黑直的头发,和卓人不一样。
“不怕。帝好,不怕的。”除了这些,斯兰已经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了。面对这个尚心志未开的女童,她说不了什么,除了“不怕”,真的再找不到其他可以安慰的话语,难道要告诉她,她们,很可能死在这里?
狭促的船舱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明植和其他人都被带走了,不知去向。
船舱的门被打开了,斯兰警惕地看着鱼贯而入的人,将帝好紧紧搂在怀里——想做的,也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帝好。
帝好瑟缩在斯兰身边,泪眼蒙蒙,只是看见一群人进来了,在门口站成两排,最后进舱的男子一身官腔,身后还跟了一名少年。
“连大人,就是她们。”门口有人献媚地上前。
帝好看看斯兰,连斯兰姐姐也开始惶恐了,环着她的手在不停颤抖。
那男子缓步上前,舱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宛如逐渐靠近的阴魂。
“爹。”那少年突然开口,先行到帝好面前,盯着愤然却又害怕的女童片刻,伸出手,“带她回去吧。”
“恩?”
“我想留她在身边。”与那男子如出一辙的……冷傲,是为官者常有的姿态,看着尚在恐惧中的女童,“请爹允许。”
“斯兰姐姐。”帝好往斯兰怀里更深的地方钻了去——她不要离开斯兰姐姐,除了身边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少女,已经没有人能够相信了,明植哥哥不在,没人能保护她了,“斯兰姐姐。”
“你确定?”男子饶有意味地看着少年,目光阴翳沉沉。
“恩。”手移向斯兰,“还有她。”
至今还记得斯兰的怀,尽管没有阿爹的宽阔,也没有阿娘的温柔,却是那时最安全的,有斯兰姐姐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只是如今,斯兰身在何处?
一面清洗着布,帝衣一面看着从指缝中流过的溪水,淡淡的红色,是血,从陆游之身上来的——昨夜那场激斗时弄伤的,正是为了她。
将水拧干,帝衣转身,继续帮陆游之清理伤口。
他怎么不说呢?替自己挡下那一剑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在意,只是一心盯在来人身上,那双载满了怨恨的眼睛就像是对她宣判了死刑一般,只有肃杀的气息,看得她不寒而栗,彻底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人再为她而战,并且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受了伤。
究竟是什么,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松手的,不像垂死的人一样抓住救命的稻草不放,那她们就会分开,会有彼此不同的命运,而不会成为被困在同一个茧里的两只蝶,互相牵绊这么多年,纵是离开帝都里那座深深的宅院,也依旧被系在一根绳的两端,离不了。
陆游之左后肩的伤不算很重,用清水洗过已无大碍。
“是兰衣,对不对?”陆游之怎会不知!两年前兰衣便失踪,却突然有杀手出现,伏于帝衣身边,交手几次,单从身形来看,他就已然确定那是兰衣,是帝衣一直尊敬的姐姐。只是为何她要反过来杀帝衣?她们一直都是彼此依靠的浪人啊。
没有出声,帝衣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想要回答的动作,仍是专心处理着那道不深的伤口,从左肩一路划到后背,伤口的深度骤然变浅。
停下手的时候,帝衣竟是对着那道口子发怔——如果这在她身上,也许就会越来越深吧,一直切到骨子里。
细长的伤痕逐渐扩大,有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来,充流满整个背部,一只顺延到地上,向着前面伸展,流成诡异的长迹。
是阿爹的血!那个倒在珑铃人刀下的卓族领袖,在不屈服地做着最后的努力。他要让上苍看到赤道上发生的一切,那个称为珲的王朝,是如何对待臣民的!
“帝衣!”陆游之有些紧张,他从未见过帝衣这样惊惶的目光,想要逃离却被生生禁锢,不得不去看着一幕幕惨剧发生,而自己却无力回天。
悠远的目光逐渐凝聚到陆游之身上,那样担心忧虑的神色让帝衣一时不知所措,匆匆转过身去。
“还要我帮你穿衣服?”帝衣显得局促不安。
陆游之方才发现自己是光着上半身的,随即亦是一脸尴尬,取起身边的衣衫披上,再不多说半个字。
“车马没了,你打算怎么会千衣坊?”昨日他只顾带着帝衣一路逃开兰衣的追杀,如今没了脚力,回程多半是要耽误了。
“陪我走山路吧,我想好好看一次日落。”笑容在帝衣嘴角显得酸楚,自从离开赤道以后,她再没机会看过日落。帝都的深宅大院里,永远只有挥不散的阴霾和压抑的空气,还有一种叫仇怨的东西。
“络衣她们会担心的。”
“书信到了,我自然会回去的。”像是换了个人,帝衣上前从陆游之手中接过衣绳,打了很宽松的结,手法很轻巧,“不要把身体捂住了,外衣和腰带暂时别穿了,对伤口不好。”
目光交汇,萦绕着淡淡的感激,庆幸,还有一丝依恋……
陆游之凝着眼前女子,青纱罗幔除不去,他就永远看不透帝衣的心。突然涌出的冲动,真的很想去了解,关于帝衣的一切,不再只是局外人一般看着她的经历,是希望去感同身受,真正解读那份难以言寓的哀伤。
“我们还是快些回去的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帝衣避开陆游之的眼光,“我忘了,你有伤在身……”
“没事的,我陪你。”话出了口,陆游之才觉得有欠妥当,又加了句,“我也想好好看看日落。”
帝衣点头,提步走了出去。
黄昏的光线里,不知何时开始包缭着没落和萧瑟。
没有温度的光打了下来,将本是青葱的山头染成橘红,本该温暖的颜色却总显得瑟瑟,夹带了阵阵浅凉的风,吹到很远的地方——那个片叫做赤道的土地。
望着逐渐西沉的落日,帝衣只觉得陌生。印象中的黄昏不应该这样萧条的,只剩下清冷的孤寂。阿爹去哪了?还有阿娘?他们都不在身边了,只有她一个人,连斯兰也弃她不顾,都走了啊!
在山头唱歌的日子已然远去,笼罩在黄昏暖暖的夕阳下,坐在父母身边,唱着卓族的民谣,看着斯兰姐姐跳舞,是幼时最美好的回忆。然,此刻,一切都已经泛黄,一张张笑脸变得模糊,当初那个稚气的女童,也已经不见。
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
——很快抽离。
——曾经,也有人这样做过。
“帝衣。”陆游之侧头,凝视着身边的女子,她是处在云雾之中的花,没人看得清她的真实,只有等那道清寂的身影自己走出来。
“对不起。”左手握着右手,方才被陆游之轻握的手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只是为何让她觉得如此不安?是因为那个人吧……不知该感谢还是应痛恨的人。总也挥不去的影子,如同阴云般相随。“我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兰衣究竟怎么了?”他真的想知道,从日出到日落,对谜底的渴望无时无刻不在变得强烈,那个一向爱惜帝衣的女子,为何转过剑锋要杀她?究竟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帝衣唇角的笑容无奈非常,并且更寂寥了些。抬头,目光凝结在已经落去大半的红日之上,她再看不见落日下少女起舞的身影,那个轻盈如飞燕的倩影,真的飞得好远好远。她再不能为斯兰姐姐喝彩了。
“因为你啊。”简单的四个字,将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兰衣于陆游之,并不是什么秘密,难道他看不出来?还是根本就不想承认?
他是江湖上的侠士,又是帝都申望之后,斯兰不过是风尘之女,更是异族,他是嫌她了吧……
那道纸还是被捅破了。她一点都不留情面,尽管目光柔和宛如此刻夕阳霞光,却看得陆游之除了惋叹,再无其他。
“你不问,我就不说。你若问,我就告诉你。”帝衣蜷起身,双手环住膝盖,盯着方才被陆游之握着的手,眼波流转,迷离朦胧,闪烁着若隐若现的自嘲。“你是第一个牵着她的手走在世人面前的人。”
陆游之看着帝衣,那种失落和无奈的神色从眼眸中折射出来,却凝化成冰,落在她的掌心,像极了泪,只是现于无形——其实,斯兰姐姐很幸运呢!“斯兰姐姐没让任何人碰过,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一样倔强。”
记忆回溯到那年身在帝都大宅里的时候。破旧的柴房里,只有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女和零散了一地的药瓶,蜡黄的脸上表情痛楚,身体瘦瘠,正在帮自己上药,没人看见,除了躲在门外的帝好。
那座宅子里有很多人,没人欺负她,都冲着斯兰去的。有时候,她会看见一群人将斯兰围在角落里,扯她的头发,掐她的肉,向她吐唾沫,还说很多粗鄙不堪的话,很野蛮,一点不像平时柔柔弱弱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会冲上去帮斯兰。那群女的看见她来了,就会悻悻地走开,开始交头接耳,用极其恶毒的眼光去刺她。
然,斯兰却一直都抗拒她的接近,赶她走,让她回到原来待的地方,跟着那个人。
“从来都只有她抱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即使后来到了千衣坊,照顾我的,也只有她。”记忆依旧停留在已经逝去的时光中,那个曾被自己视为亲人的姐姐,如今成了一把锋利的剑,要杀她——当真什么都变了。
“可是后来……你来了。她真的想要把自己交给你的,只是……”那个美丽的女子,在风月之中流转数年,虽小有名气,但毕竟身在烟花籍中,面对陆游之这样的青年才俊,定是自感卑微的。
“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你们可以在一起。”抬头望,山边的红日只余下小小的弓形,四周已然暗了下来,“但后来,竟是成了这样。”
他明白帝衣的意思了。
只是情之为物,又怎是他可以控制的?
再某夜见过那袭寥落的白衣,倚于栏杆,徐风之下,只吹得满楼愁绪萦回,正是那不符合年龄的悲伤,在那一瞬间植入他的心,令青年剑客至此难忘。
他,从未和帝衣说起。
现在这般情况,是谁都不想的,更没人愿意去打破如今的平衡——至少,他可以保护她。
“兰衣……”只是觉得惋惜,竟是因为当初好意,造就了这样的结局,他真的错了。
“我其实很羡慕斯兰姐姐的。”那样的笑容隐在暮色里,疏离而虚无,帝衣放眼山野,都看不清了。“她还有那样一个信念去支撑,可是我……”
“没有吗?”目光再难从帝衣身上移开,他似乎看得见正在翻涌的那些过去,关于帝衣和兰衣——真正的她们。
“以前有,现在……”倦了。帝衣阂上眼,靠在膝上,将脸埋在臂弯深处。她的信念是什么呢?在年幼时便活早恐惧里,挣扎于痛与恨之间,过去还有斯兰在,而现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信念,自然也就散了。
“帝衣……”
“也许以后会有吧。”她抬头,与陆游之的目光交汇。这一次,不再闪避,反而带上了某种宽慰,某种随然,“也许,没有。”
她依旧多变,用各种假衣来伪装自己,变成人人口中称羡的帝衣——千衣坊十二领衣之一。
莫名,有些愤恨。
她竟也不信任他吗?连在这样的时候也要隐瞒,所谓的知己不过是虚名,他要的,不是这些。
“陪我看星星。”帝衣拉过陆游之,轻轻靠了上去,正如昨夜,她不再多说只言片语。
陆游之一手揽着帝衣,身子也凑了过去,抬首望向星空——今夜其实只有几点疏星,连月也不曾见到的。
一路顺着素江而下,到雨崇并不花费太长时间。
“你终于回来了。”第一个出来的是舞衣,一袭艳红的衣裙,却不显得大俗,反而更有朝气活力,拉着帝衣的手,直直就往后院去了,全然不顾一边的陆游之,“你走的这些天,坊里是越发冷清了呢。”
“你是不会闲着的,有人……”眼光朝着自内出的风风火火的身影望了去,笑得狡黠,“伍四侠。”
“帝衣姑娘。”停了“大步流星”,伍揖之彬彬行过一礼,而后有匆匆迎去了门口。陆游之为了帝衣将他们兄弟几个扔在这,让三哥韩在舟得了便宜乘机带着美眷逍遥快活去了,还有那六弟段少行,被陆游之堂妹陆熙瑶不知拐去了哪里,现在六兄弟缺其二,喝酒都喝不痛快。“匪首回来了,兄弟们,出来!”
“口没遮拦的,咱们这倒成了贼窝了。”舞衣拉着帝衣继续向内,朝着细萏阁去了,“念衣被韩在舟拐了,浅衣被你们家陆大侠的堂弟绑了,似衣被被白尚寒骗去看什么七明栀了,如今拂盈园里的花,是再没人打理了。”路经拂盈园,舞衣不由轻叹。
白尚寒?正是她的明植哥哥呀!他也将那段恩怨放下了吗?带着似衣去看七明栀,那是只出现在卓族神话里的花……
“连二侠。”舞衣一顿,看着突然出现的连夙,这个一贯以冷漠著称的男子,有种让人高山仰止的气度。
原本清淡的笑容骤然僵在唇边,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那道英俊的身影映入眼帘——已经多少年了?自当年离开帝都,就再未相遇。纵同在千衣坊,她也始终避而不见,惟恐心中那一池终于平静的水,又会随着他的出现而波澜起动。
连夙,何以再见?
他只是听见伍揖之的声音,才知道大哥陆游之来了千衣坊,猜想着她也同是到了。当年松手放她离开,事后却又有悔意。只是如今能否重续?他和她之间,又多了一层障碍——陆游之。
那是他的兄弟,是他此生第一个折服之人。
“二哥,还不走?”致截宇从后面穿出,语气淡然,“帝衣姑娘。”
帝衣点头示礼,不再过看连夙一眼,匆匆绕道,避开一切接近连夙的可能。
青衣廊。
丝竹之声犹在耳。
月华清冷,淡淡地斜映廊内,在地上割出帝衣幽然的愁绪。
当真又再见!
左右规避了多年,终究难逃。那人的形容又开始在眼前浮绕。连夙,如此,还要纠缠多久?
身后渐出人影,兼有细微却是清晰的脚步声,回响在四周安静的氛围里,被拉长的影子,一样沾染了月华的冷清。
帝衣将视线移向地上的长影,许久未动,复杂的心绪慢慢透过那道影子传递。收回目光,她起身要离开青衣廊。
“帝好。”是连夙的声音,带着挽留的意味,如同长夜下的海,只有晚风中泛起微小的涟漪,在还未触及海岸,就已消泯。
小园中女子的身影随着唤声伫足,没有转回,仅仅是站着,月华在衣,为原本身着的白衣打上了浅淡的寒霜,蔓延开的悲戚,此刻却无处诉。
时间就如同凝滞了一般横亘在他们之间,月下的身影越发清丽,然而这份美却不是为他绽放。在帝都的记忆,都是灰白色的,她也永远只是深埋在地下的种子,长不出芽,成不了花,一切就被埋葬在那片阴翳的土地里,没有开始,也不会有结束。
“你……”一贯冷漠的男子,此刻却有千头万绪,不尽的话想说,却似乱麻办无从说起。面对帝好,他就一直做不到彻底的放下,“好吗?”
“不好。”月影在眼前模糊,帝衣最终还是用这样的两个字作为回答。早在幼年目睹亲人惨死的那刻起,就不会再好。一个流落异乡的女子,还有何权力去谈“好”还是“不好”!她不过,是个被遗弃了的人。
帝衣咽下不自盈出的泪,提步欲走,却被身后的力制住,手腕处吃痛,整个人被迫转过去,真正与那个人面对面。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抓着眼前女子的手腕,再难移开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寂寂的眼眸里。分别多年,她真的变了,除了样貌,还有眉宇间的神情,是比幼时少去了仇怨,却多了的无奈和卑怜。
如果不好,他一定早早将她寻回。
“在我离开帝都那刻起,你和我,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连二侠。”她称他为“连二侠”,而不是“公子”,只有这样相对时,才会削减掉一些往日纠缠的情素,离那些恩怨远一点。
“你说谎。”他迫近帝衣,低头,目光凝聚在她始终不知望向何处的眼睛,颇有凌人之势。然,克制不住的爱怜又将他的关心、他的牵挂一一展露了出来,他不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只是现在,控制不住。“不是这样。”
“放了我吧,就像当年一样,离开我的生活,让我走出你的影子。”她不爱他,从来都不。仅仅是出于当初赤道之乱,他,或者说是他的父亲参与其中,以至牵连了他进来。她放不下,那是亲人们的血!是整个卓族被□□的标志!
纵是有恨,她一样心存感激——若不是当初他出手,只怕帝好早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还有斯兰姐姐。身在帝都的岁月,只因有他才过得好些,那段灰败的记忆,同样记下了他的恩,此生不忘。
“我不放呢?”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因为没有什么是他想要抓住不放的,直到那次在船舱里,那个惶惶不安的女童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记得那样的容颜,突然就让他想去守护,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在长达十多年的时光流驶中,一直都没有减淡的想法——他,要保护她!当年的放手,也是处于这样的意愿,放她离去,或许就不用活得那么辛苦!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不能总是牵绊在上一带的恩怨里。
“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你要用强,我会反抗。”她始终都未看过他,一眼都没有,从开始到现在,都保持着淡漠的态度,低眉,将泪水强制住——她答应过斯兰,不会轻易哭的,身为卓族的女儿,不会在珑铃人面前落泪。
“如果换了大哥呢?”他依然显得强势,语气却已缓和了下来。素日从伍揖之口中听说她和陆游之的事,只当道听途说,如今真真见了,并且要听她亲口回答——帝好,他真的在把握不住这个女子,正如她所言,他们,都不是孩子了。
月光被云彩遮了去,一园的幽暗,倾而又出,依旧是先前的淡华。
方才感觉有泪从眼中掉落,直直入了地,就在提及陆游之的时候。
三年相识,点滴在心,他给予的温暖与慰藉是无可取代的,纵是斯兰,在长年的庇护下,所有的关爱也都成了习惯。只是,已经离去的女子将其化成了嫉妒,最后成了怨怼,注在剑上,以锋相指。
她们同是贪恋温暖的人,又都选择了那个人。谁有先后呢?在无声无息的时光流徙中,谁又真正说得清究竟是对是错?只要向往那束光亮,就已经足够,化去寒冬残雪,退去冰冻留霜,她是真的有所希冀,却无力担负。
连斯兰都留不住,她真的能留下陆游之?
“是斯兰姐姐教我的。”那是幼时的精神支柱——坚强的斯兰——此时,你又在何处?追逐游戏真的不好玩,如果可以,现在你就将我的命拿去,也省得去看是是非非。
“你还没回答我。”他真的愤恨,为什么她总是心不在焉?为什么,总要逼着他去做狠人,让他去强迫她!连一点机会都吝啬得不肯给予!
“游之不会像你这样。”像是松了一口气,帝衣嘴角浮起浅淡的笑容,似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关于陆游之,她将一生注视的男子,这已然是一种幸福了。“连夙,你们不一样的。”
“还有。”他只能这样,咄咄逼人。
“我做不到明植哥哥那样洒脱,可以抛开恩怨和仇家的后人在一起。我做不到。你也清楚,你爹当年和靖王、梅永坚、致截昊维做了什么。”她的明植哥哥,随后还是选择了抛开一切与似衣相守。但,她做不到!似衣的父亲不是那场动乱的主谋,但连立廷是!她忘不了当年在船舱里见到连立廷的样子,那几乎立刻就将他和血案联系在一起的情绪到现在依然没有消退,以及后来多放打探得到的消息,他和靖王、梅永坚还有致截昊维共同策划了一切,最后竟然让念议行做了替死鬼,还牵累了一大批无辜的人。
“我不是我爹。”
“所以我也感激你,至少,你让我活到现在。”
族仇与个人恩怨,牵绊在帝衣至今的时光里。斯兰的教述让她学会记得那些惨痛的过去。然,连夙的救遇又使她心存感激。相互纠缠,最后绕成了茧,将她笼在里面,一直都逃遁不出。
“还让你遇到了大哥。”他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的苦苦追逐,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帝衣不再说话。或许吧,又或者,不相遇,才是最好,那样,她就可以守着斯兰姐姐了。
“我们的话太多了,连夙,放手吧。”
白月下的女子一点点地将手抽离开他的掌心,如同当年离开时的样子,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淡出他的视线,走得没有一点留恋,一丝一毫都没有。
“帝好已经死了。”在彼年的动乱里,那个本是天真的女童便已经死去,入帝都的,不过是背负了那个名字的躯体。她的亲人在赤道,她的一切自然也都留在了那片土地,与这里,只隔了一道海峡,但有那样遥远。
白衣女子转身,抬头再望孤月,或缺或残,都只有它一个,寂落。
风荷四举亭。
时维夏季,亭外碧池已开出朵朵清荷,一色的浅红,镀着月白光华,仿佛弥漫缭绕的烟气。
亭中白衣女子凝着趴在桌上的男子。方才伍揖之急冲冲地跑了来说陆游之出事了。情急之下,她赶到那几个兄弟聚会之所,只见有人饮酒正酣,有人却已卧倒,正是陆游之。她只嗔了伍揖之一眼,让他将陆游之扶来亭中,借以醒酒之名。
绕到陆游之身后,帝衣不自将手覆在他的背上。南下之行的伤势未大好,又喝了这么多酒,他那几个兄弟到了兴头,喝酒如饮水,一定拉着他灌了不少。他倒不推辞,全都喝了!
摇头轻叹,帝衣似宠溺地看着醉倒的陆游之——再帮他一次好了。
正出神,手腕处被一个力抓住,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便顺着力道退到一边,随之就是铮的一声清响,身前黑影迫使她连退数步,复又站定。
目光肃杀,从对面的长剑剑身反射而来的光甚是刺眼,闭目之时,身体又被那力带着连连闪过多步。方的声响不断,剑气时有划过脸侧,却都被一一化解。
腰身被人缠住,足尖瞬时离地,依旧是寒光在四周迅速变换,根本不及看清,身体就被放到了地上,只是已到了石桌的另一边。
是斯兰!
执剑向她的,正是那个同族的姐妹,虽然蒙着面,但那眼光却是如何也忘不掉的,嫉妒、仇视,竟还带了难以割舍的不忍,手中的长剑,却没有这份温情。
“斯兰姐姐。”帝衣抓紧了身旁人的手臂,极轻却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喊起这个名字——她还是这样坚持,就如同曾经的教导一样。
剑身相击的声音湮灭了她的呼喊,冰冷的交错里已不仅仅是出于爱情的嫉妒。黑衣女子抛开一切杂念,只求击中那名白衣胜雪的女子。纵曾是姐妹,此刻,她只要杀她!
剑气在四周的柱子上留下了痕迹,印证了这场短暂的交锋。黑衣女子的离去,将此次的见面画上了句号,踏着一池碧波,露低红荷,那袭身影远去不见。
又走了!
连一个字都不曾留下——她们曾是相互依傍的亲人。
陆游之收起软剑,或许该庆幸熙瑶曾经告诉他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他随身带了软剑以防万一。
“到我房里去,那有药。”黯然转身,帝衣无力地经过陆游之身边,在迷蒙的月华下,渐渐靠近自己的小楼。
伤口裂开一点,中衣已经被染红了一些。
帝衣一面上药,一面叮嘱:“以后再这样,谁都救不了你。”
他其实比以前机敏多了,懂得装醉来逃过伍揖之那帮人的灌酒之行,只是偏偏在帝衣面前还不肯醒,似在等什么,却最后等到了斯兰的剑。
“你知道?”
“你若真的醉了,在我碰你的时候还会打哆嗦?”帝衣将药放好,取了绷带帮他缠上,绕到他面前时,却是不由一笑,是想起那次“失礼于人前”。
陆游之一时语塞,也为当年之事心生羞赧。他竟是在被伍揖之连灌数坛酒后醉成了烂泥,最后抱着帝衣过了一宿,自己居然毫无察觉。第二日醒来,被伍揖之逮个正着,害得他在家闭门谢客好一阵,只为了躲开伍揖之。
帝衣见陆游之极窘之样,轻笑着到一边柜子里取了另一件新衣帮他穿上。
“这衣服?”是男子的样式,还是崭新的。
这次,换了帝衣无言以对,帮陆游之系衣绳的手当即停了下来,面露羞涩,双颊禁不住的潮红,晃若醉酒。
是她无意间做成的。时有空暇,她会和坊中姐妹一起,有时和梅衣说起针线,她默默记下,回了房就随手做来,一阵功夫下来,便是有了这件成衣,彼时心头亦是一惊,事后回想,动针引线时自己脑海中想的,正是陆游之的样子。只是她从未提及,今日也是无意之举。
双手不自缠住衣绳,叫她如何解释?毕竟是女子,有些话不好意思开口的,惟有以沉默应之。
烛光柔和,渐渐化散到四周的空气里,金丝炉里焚着香,袅袅轻烟升腾,融进昏黄的烛火,弥漫整间屋子,充盈在他二人之间,氤氲不开,萦结成莫名的情愫,注入身体。
紧纂着衣绳的手被另一双手握住。缓慢靠近他的身体,一直贴到他的心口,胸腔内的心跳不再平稳,渐渐加快,正和着她的心跳,同步跳动。
那丝温暖自他的手心传递过来,从指尖一直流向心底,在盈满全身,正是她所贪恋的温情,在流落多年的愁苦和寥落里,给予最大的慰藉。
羞涩从秋波般的眼眸中退去,惹人生怜的柔弱,在佯装了许久的坚强之后终于展露了出来——她是需要关心和安慰的,只是过强的自我保护将一切阻隔在外面,自我疗伤,纵是对着斯兰,也一样有所保留。
她也想找个人依靠,只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他是名动江湖的侠士,不必要为了她的过去——那些含带了血腥、自卑、和没落的记忆不应该让他承受。
卓族的女儿,没有如她这样沦落风尘的,沾染上尘埃的身体,不能在踏足那方神圣的土地,是以才只能遥遥相望,隔着祈望海峡,放眼那一隅孤洲——她回不去了。
——这是她给自己的禁锢。
泪水不由夺眶而出,滴落在他们交错的十指,温暖,却还是淡淡的凄凉,沁入皮肤后便迅速融进血液。
这才是真正的帝衣,在退去一切浮华与光环之后的女子,只是活在自己定下的狭隘的空间里,不曾吐露心声,让猜疑成为她华美外表的假衣。谁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来自赤道的卓族女子。
伸手抚过她的发,带着微微卷曲的波浪,不似珑铃女子的顺直长发,小心翼翼地,青年的侠客倾尽一切温情却告之此时之心。
抚过她的脸,轻拭去泪落下后的痕迹,浸湿了疲惫于思念的液体再次透过指尖融进心里。她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却比别人有了更多的经历。他不知,仅仅是从此刻的凝眸中,读懂一些被封闭了很久的心,没有记忆的片段,只是那一双倾注了渴望与祈愿的眼睛。
他将她揽在怀中,不由自主,任着她此刻泪水湿襟,纤瘦的身体在怀里起伏,将压抑的情绪逐渐流泻出来——他们都不是激烈的人,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诉说心境,融进缓慢流失的时间里。
东方既白,帝衣已在陆游之身边坐了一夜,此刻依旧靠在他肩上。整整一夜,他们都未说过只言片语。
“饿不饿?我帮你去弄点吃的。”她坐起,看着身边的男子,三十而立的成熟在他身上体现得恰到好处,作为一个倾听者,他已然成功。
起身时,方才察觉如此坐了一夜,他们的手亦是彼此交叠了这么些时候,至今仍未分开。
清宁的笑容自嘴角退去,床头男子的神色让她心生愧疚——他真的以真心待她,她却一心闪避。一追一躲之间,他们已经错过三年,本是义气风发的三年,他用在了她身,用以守护,用以等待。
“游之……”她轻唤起,重新坐回陆游之身边。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如何说,积压了多年的记忆,如今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头绪,只是一味沉浸其中,“对不起。”
陆游之转过目光,映下帝衣此刻的侧脸,再次握紧她的手。昨夜,已经读到很多,关于这个女子——他的红颜,他的知己——一切,已在不言中。三年的等待或者只是一个开始,只要没有终结,他和她,就还有将来。
“喝粥。”他轻松地说着,眼光逐渐明朗起来。
低颔,女子嘴角的笑容清浅而幸福,点头,旖旎而出。
她被制在地上,右手淌着血,不住颤抖,鲜红的血液在地上化成诡异的图案,蔓延向身前被打落的长剑。没有痛苦,她甚至不觉得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白衣的女子,不甘,却不得不认输的神情从眼中流露出来,还带着自嘲的笑容。
帝衣被护在陆游之身后,注视着地上的女子——斯兰,在面纱终于没除去之后,除了惋惜,她竟不觉得有多么伤痛,那是她曾经倚靠的姐姐,只是如今,她们一样都变得麻木,在将最后的温情都消磨殆尽之后,有的,也只有对往事的追忆和对现实的无奈。
“总有那么多人保护你,帝好,为什么?”斯兰侧目看着连夙,他手中的剑上淌着血,是她的,就在方才她以为得手之时,另一边的利刃突然刺了出来,挑断了她的手筋,掀开了她的面纱。
先有连夙,后有陆游之,纵是流落异乡,这个自小倍受华宠的女子也有人为之付出,并且心甘情愿。她真的不服!一样身为卓族的女儿,为什么她只能孤单,而帝好,却是他人掌上珠。
“从贝尔特开始就这样,一直到现在。”斯兰看着陆游之,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紧张过,全心全意的关怀都放在了帝好身上。亲情抛弃她,连爱情都对她避而远之,难道她就真的这样令人嫌恶!
“爷爷?”卓族女子开始沉浸在幼年的记忆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有着如阳光般的温暖,亲切而随和,是整个卓族推崇的领袖,“爷爷也一样保护你的。”
为什么觉得这样可笑?斯兰的笑声阴冷,满是怨恨。保护她!正是那个仁慈的族长,害得她到了这副田地,虚伪的外表掩盖不了她曾经做过的龌龊的事。为了自己的儿子,他亲手杀了另一个青年——斯兰的父亲。
“那是他欠我的,但却浇不灭我对他的恨!”说得咬牙切齿,斯兰的目光有如毒蛇,直直扎在帝衣身上——她是他的孙女,有着他的血统。
没人知道那些过去,在贝尔特成为新任族长后的三年里,他接连有了两名子嗣,一样都是后来出色的少年,成年后都是新任族长的有力后选者。
然,某年初,贝尔特的长子突然死亡,留下生产不久的妻子和出生不足半月的女儿。
所有的往事都是在长大后听祖母说的,那个被称是已经疯了的妇人,将不为人知的过去都告诉了她。
斯兰的父亲,是贝尔特妻子和别人私通的孩子,真正有贝尔特血统的,是他的次子,可笑的是,他是贝尔特和其他女人的骨肉,不过是借了妻子的名义将那个孩子留在身边。族长夫人同意了,因为丈夫答应会照顾好她的孩子。
只是在日渐长大的两名少年中,长子继任的呼声似乎更高些。
“我问过贝尔特,他也承认了。”会议起当年老人脸上悔疚的神情,斯兰只觉得再滑稽不过,“帝好,我们一直都是仇人。”
她知道的,斯兰姐姐并不真的喜欢她。有很多次,她都明显感受得到从斯兰身上传来的怨气,只是她不说。赤道上的族人只有友爱,那些仇视和怨怼是不应该存在的,这是爷爷告诉她的。
只是为什么,真正毁灭这些的,又是那个慈爱的长者?卓族不都是赤岛的儿女,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没有真的动手,直到我们离开赤道,都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斯兰的身影在眼前模糊,往日给予的支撑和信念被打破。原来敌对的原因是这样,但错的不是她,为什么要连最后一丝血肉亲情也无情地抽走?
是啊,在被迫离开赤道的日子里,她一直陪着帝好,作为姐姐,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只是她又何尝不想为生父报仇呢?亲自了结了帝好,让贝尔特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血脉彻底断绝!
“是我太心软,帝好,我真的后悔,没有在船上就杀了你。”一切都成了一场清冷的笑话,她的心慈最终造就了这样的结果,不但报不了仇,连自己都成了废人,看着别人幸福,自己只能继续在仇恨和嫉妒中徘徊。
她的亲情,她的爱情,都成为逝去年华的陪葬。
“我是不是也应该恨呢?”斯兰转目看向沉默的连夙。
他依旧如昔冷俊,只是默默守在帝衣身边,用另一种方式去诠释所谓爱情。
她看得见,一直都看得分明,在他伸出手要帝好的那刻起,她就看见一颗正在萌动的心,以她少女的敏感去判定——他,一定会带走帝好,所以,她才那样紧地抱着年幼的女童,为求一生。
连夙转过长剑,不再指着倒地的女子,拧结的眉宇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清愁,他始终清冷如霜,却不得已为了一个女子牵绊。
——帝好,此刻被陆游之护在身后,他近不得。
麦尔麦山,竖天瀑布。
那是一段回忆的结束,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瀑布水急冲而下,迅猛有力地落至崖下深谷,震耳欲聋的巨响,犹若白练,垂挂山前。素江,便是自此而出,只是从来没人找到源头,有的,不过是这一泻之下的飞瀑。
脚下的山石也被瀑布强劲的力势带动,震动。
已经半个月了,连夙以研习之名从帝都居至麦尔麦山,带了帝好在身边,深山秘林中,只有他们两个。
“赤道上没有瀑布吗?”年少的剑客行至川前,同是望向急湍下落的素练,那里,却似静止一般。只是身边的少女让他知道,时间无刻不在流逝,他们早彼此的疏离中成长。
“赤道上的瀑布是红色的。”本是如落霜凝的脸却逐渐变得哀惋,语调依旧平静,只是自话语中幽然而出的颤栗,将往昔的噩梦再次翻了出来——那些不曾离开的记忆,一直都植根在少女心头,张结成细秘的网。
她始终抗拒,对于珑铃的一切都保持着淡漠的态度,只有对着另一个同族女子,才变得亲和些。
滔天的声响回荡山间,仿佛凝滞的瀑布如旧循往,再大的洪流亦不过回归崖底那方深潭,最终化为平和。
“放我走吧。”眼中尚留有一丝袭击,却在瞬间消散,离开这里,离开帝都,离开他的影子,是在长大后最大的希望。
她的笑容释然,却又有几分艰涩。
突然有力抓起她的手,眼光划过那道白练,落在他的身上,那里,是愠怒。
她真的不明白?
“我不想留在帝都。”
“可以留在这里。”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接上了——有谁愿意留在那座混沌不堪的城池里?
“我想离开这里。”她心中所想,不过是海峡另一边的土地。
“我带你回赤道。”所有的话都是那样顺理成章,他回答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理所应当。
“我想离开你。”少女注视着他的眼,积压住的怒火开始蔓延,通过他的掌心传递——那里,如火般炽热,抓着她的手,生生发痛。
“我不许呢?”
“请放斯兰姐姐走。”她用“请”,口吻却像命令一般,作为一种交换,用她,换取斯兰的自由。
怎么换,输的都是他。
“我放。”嘴角的笑容竟然那样满足!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另一只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拉起他的手,“你们,一起走。”
放开了,就不用牵挂,不用去想着爱惜和保护,不用费尽心思去挣脱什么、去抓住什么,一切就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冰冷的唇贴近她的手背,留下深长的一吻——是一种告别,神圣而高洁。
连夙凝视帝衣,多年未曾割断的感情,又开始在心头萦回,那个将他拒之门外的女子,一直都不可接近。
“或者,我应该恨你。”帝衣始终未将目光从斯兰身上移开。既然延续不了爱,就将恨挖掘出来,彼此多恨对方一点,也好多纠缠在回忆里,爱恨交织的痛苦,如果少了爱,会好过很多很多。
“要杀不杀,你以为我好过吗?看着你对我的恨一天天加深,从爷爷开始,到阿爹,到连夙,再到游之,你以为我不觉得难受?如果你早些杀了我,我们就都不会有今天。你苦,我何尝不苦?你恨,我何尝不恨!”她压下陆游之的臂,缓步向前,“在帝都的日子你受羞辱,你以为我看不到?连夙为了保护我才将我们分开,但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纵然被你所杀,也好过留在世间受苦。我想爷爷,想阿爹,想阿娘,我想回赤道,我真的想家。”
她伸手去拉那只沾满了血的手,都是卓族的女儿,她们其实是一样的,回到赤道才是归宿。只是,她不要在赤道被杀,更不要在赤道上看着斯兰杀人。族人相残的悲剧不能重演了。她不是圣人,只是不想看见第二个“爷爷”。
“连夙什么都告诉我的,只是我不想记住,我宁愿你永远都是斯兰,是赤道上那个唱歌给我听,跳舞给我看的姐姐,是我倚靠的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我不想连最后这一点也失去。斯兰姐姐,我其实很怕一个人的。”
泪与血的交融,卓族女子仅剩下的东西,是只有在那方土地的人才有的感情。
“你说再多也抹不了那些过去。”斯兰,又何尝喜欢活在仇恨里!只是亲人被杀的事实迫使她深陷在那样的境地里。然,又为那个弱小的妹妹牵绊 ,自幼的相处,使本就模糊的仇恨在面对她的时候更加淡薄,放不下的,只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我是改不了事实,更擦不去你心里的阴影,但或许,我们可以改变未来。”沾满血的手贴近那张素颜,她的斯兰姐姐,一直都是这么漂亮。
一月后。
北上的快马疾鞭而驰。
书信送至雨崇千衣坊。
“我是真的不想打扰,但眼下有件是不能不来麻烦了。”络衣手执书笺,千万分的不情愿。
帝衣正在吹丁箸,是赤道上卓人才有的乐器,音色自是奇特成韵,更何况还有舞衣的华舞,如此美景,当真是少见难得。
“再大的事也没帝衣吹曲大。我是求了她好久的。”舞衣悻悻而坐,看着一边闲适的众姐妹——络衣真是大煞风景。
“现在谁都没我手里这封书信大。”络衣将帝衣单独拉了出来,“刚到的,你自个儿看吧。”
风荷四举亭。
帝衣行至亭中,便听得方才来处传出的一声惨叫,轻摇头,自顾坐下,打开书信。
看过后,笑容更甚,朝亭外轻扫一眼,对着一处地面道:“想好我们去哪没有?”
只见亭顶翻下一人,待看仔细了,原是陆游之。
“你何时和你那四弟一样,喜欢做‘檐’上君子了?”一面迎上去,帝衣一面将书信交给陆游之。
“幸好你不同舞衣一样,用竹竿子打人。”
“我直接把你晾在屋顶上,过一宿你就知道厉害了。”
陆游之收起书信,顾虑之色又起。
“怎么了?”
“还是那句,你不担心她会回来?”
帝衣浅笑:“至少短期内不会。”
“二弟将她送回赤道,即日也回了帝都,我担心……”
帝衣饶有意味地看着忧心忡忡的陆游之,眼中尽是宽慰之色——早在决定将斯兰送回赤道的那刻起,她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纵是斯兰不放弃,纵是最终要面对剑锋……那都是以后的事,如今,她只想留在眼前这个男子身边,守着近在身边的幸福。
“担心你找的地方不合我心意的后果。”帝衣夺下陆游之手中书信,挽过他的臂,娇笑以对,“你说,我们去哪好?”
“去……”陆游之双手做出心的手势放在胸口,“这里。”
她从来不知,有一天,他会说这样的话,只是觉得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带起满塘荷花的香气……